村里的新房子：让建筑师再造家

从全球视野来看，很多建筑师的第一个项目都是从小住宅或一片空地开始，为一个家庭设计一栋独立住宅。在中国，土地实行公有制，城市住宅通常由开发商集中开发，建筑师参与的是住宅小区的整体规划和建筑设计，私人业主购买的则是已经设计好的住宅产品，小住宅就成了建筑师长期很少触及的建筑类型。但近些年，这一局面开始慢慢发生改变。

乡村正在成为这类新实践的落脚处。有些建筑师开始尝试在乡村为家庭设计住宅。业主在符合相关规定的前提下，可以在宅基地上自行组织建房。政府主要对用地、面积、层高等事项审批和验收，具体的设计和施工更多由业主自己负责。这些尝试与探索，为乡村住宅的建造方式提供了更多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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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想象力

近几年，1980年代上大学的一代人开始陆续退休，不少人萌生了退休后返乡生活的愿望。久舍营造工作室建筑师范久江和翟文婷在乡村住宅项目里碰到的业主，基本都来自这个群体。这群人还未退休，但已经开始和他畅想未来：坐在一张大书桌前练习书法、每天在院子里打太极、上屋顶能看见田野……

CPLUS建筑事务所建筑师程艳春接到的委托，则来自另一种生活需求。疫情后，一些人开始反思，对比城市，更贴近自然的乡村的居住体验可能更好。在北京近郊的一个村里，他的业主希望为家里老人建房，自己也可以在节假日带着孩子回村短住。

然而像这样愿意为住宅设计委托建筑师的业主属于极少数。大多数村民更倾向跟随：在施工队提供的样式套餐里选择，或是照着邻居家的房子来建。这类设计参照的原型往往都来自城市住宅。

按照小区集体开发的模式，开发商在设计住宅时，住户是一个抽象的群体，并不清楚未来具体谁会住进这个房子。设计的出发点往往是先假定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大致趋同，优先考虑得房率、朝向这类通用指标，最终做出适配大多人的标准产品。

但这种标准化，会慢慢收窄人们对于“好房子”的定义。居住想象被局限在一梯几户、几房几厅这类指标里，很难生出其他的空间想象。范久江和翟文婷遇到的有意向的业主基本都处于这样的状态：除了房间数量、装饰风格，他们往往很难说出更具体的想法。

一开始他们会尝试沟通，帮助业主厘清需求。比如当对方提出想要一个日式风格的房子，他们会跟对方具体讨论，到底喜欢日式风格里的什么内容，并搭配一些意象图来明确对方的真实所想。最终他们发现，对方喜欢的可能只是日式空间带来的清爽感，而不是非要把房子做成日式风格。

但这样的初洽沟通很耗费精力，现在范久江会通过简单聊天筛选业主。“可以找到我们又比较同频的业主，大部分都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他说。在他看来，当人们回到乡村有能力盖自己的房子，如果还是想要套用既定的建筑模板，找室内设计师或许更适合。因为室内设计师更擅长从风格入手，把一套视觉语言完整地运用到小住宅上。

“房是人的一个物化表现。”程艳春说。

很多日本建筑师在年轻时的首个代表作都是小住宅，比如安藤忠雄设计的住吉长屋、伊东丰雄设计的中野本町的家。在日本留学期间，程艳春也去拜访过那些知名住宅，几乎所有住宅的主人都会跟他详细解释住宅的设计缘由，甚至精细到一个水龙头的由来。但比起建筑本身，让程艳春印象更深的，是每个家独有的生活故事。

回到中国后，程艳春并没有很快获得实践住宅设计的机会。直到执业近十年后，他才接到第一个新建独立住宅的委托。这座房子建成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陆续收到过不少咨询，但最终一个都没接。他发现，很多人只是希望少花点钱，把房子设计得好看些，并没有具体的诉求需要建筑师去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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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内而外

设计初期不讨论房子的外观，是多重建筑工作室建筑师靳远在一开始就跟业主约定好的。在开始设计前，靳远和同事去了业主家很多次，通过聊天和观察，他们先试着了解一家五口人的生活，讨论现有空间使用上存在的问题。在项目前期，双方只讨论了生活和空间功能。

此前经朋友介绍，这个家在佛山顺德的业主找到靳远，希望在他家祖传的一块宅基地上新建住宅。靳远接受了委托，“小住宅会让建筑师变得细腻”，他说。

设计私人住宅时，建筑师面对的不再是抽象的“标准用户”，而是真实的使用者。业主在哪儿晒太阳、吃饭时看到什么样的景色、洗完澡怎么回到卧室等等——所有生活场景都需要建筑师去关注。靳远认为，这种细腻感将来会帮助建筑师做出更好的公共建筑。

靳远希望设计是“由内而外”的：先从一家人怎么在这个空间里生活出发，根据他们的生活习惯和需求安排内部空间，而不是先设定房子的样子，再把不同的功能放进 去。

这个“内”会根据业主的生活习惯和需求定制。比如靳远了解到，家里老人平时很喜欢种花和做饭，于是他将老人房的阳台直接与厨房连通，并通过窗户和台面设计，让阳光总能照到切菜台，也能减少细菌的滋生。

内部空间确定后，房子的外形也随之形成。靳远没有再为它额外设计一个独立的造型，也没有添加装饰性元素。他希望房子的样子来自实际的空间需求。“真实非常重要。”他解释说。这直接影响到房屋的外墙如何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