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振堂牺牲后：妻守寡终生，长子为国捐躯，次子91岁寻到其遗骸！

长征全程，最凶险的任务是“后卫”，后卫需要实打实和国军死战，以保全中央主力。而后卫中，历险最多、最勇猛、作用最大的，正是董振堂所率的红五军团。

董振堂的红五军团，因在长征中数次立下大功，而被称之为“铁流后卫”，朱德曾感慨：“有老五（红五军团）在，我放心。”

湘江战役中，红五军团顶住追兵猛攻，掩护主力突破第四道封锁线；巧渡金沙江，红五军单独阻击追兵九天八夜，死死挡住敌人，保证中央红军主力全部渡过金沙江、跳出包围圈；四渡赤水、翻越夹金山等战役中，负责全程断后、掩护休养连、伤员、辎重队伍的，亦是红五军。

红五军广为流传的故事是：断后过程中，有女红军正生孩子，负责指挥掩护的董振堂下死命令：她生多久，你们就给我顶多久，拼死打出一个生孩子的时间！

后来，红一、四方面军会师，董振堂坚决拥护北上的正确路线。

然而，“铁流后卫”军长董振堂，却终不是铁打的，他在1937年1月20日，领兵与马步芳激战九天八夜后壮烈牺牲，时年42岁。

董振堂牺牲这年，她的妻子贾明玉尚年轻，长子董光楹年17岁，二儿子董用威（原名董光桢）年13岁，女儿董光苔年12岁。

董振堂与贾明玉

贾明玉得到丈夫牺牲的确切消息，已是丈夫牺牲五年后的1942年。

贾明玉和子女们最后一次见到董振堂已是8年多前，当时的董振堂在西北军任13师师长、洛阳警备司令。他将家人接到洛阳，于百忙中与家人团聚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的难得相聚时光，后来无数次被贾明玉和孩子们忆起。

8年多里，贾明玉只在最初几年能通过偶尔给她寄书的老乡得知一些丈夫的消息。这些书不是普通书，都是董振堂自己看过并做好批注后，给妻子寄来。

贾明玉没学过文化，很想学知识，董振堂知道后，便教她读书识字，还将自己读过的书给她读，分开后，他亦如此。这些书，不仅加了注释，甚至还标了拼音。

这次团聚后分离时，董振堂见妻子满脸不舍，就安慰她说：“我不喝酒、不打牌、不逛窑子，我也不会找小老婆，你就放心好了。”贾明玉听了高兴不已。

1932年，董振堂给家人送了最后一封家书，此后，贾明玉便与他断联了，连书也不再能收到。这封信正是在宁都起义后发出，董振堂托新河籍士兵顺路捎回。信中主要叮嘱家人遇到危难去山西亲戚那里避难，这是他留给家人的最后文字。

贾明玉并不知道丈夫起义的事，她一直以为丈夫是国民党的军官，却不知：起义后，他已经是红军将领，国民党将他列为通缉犯，四处搜捕，他的家人也进入了搜捕范畴。

之后，董振堂率军长征、西路军西进，因战线隔绝、敌人封锁，他完全没有办法给家里传家书。

董振堂老宅

董振堂的家书里，没有交代自己起义投共。几个月后，贾明玉才在河北老家报纸上知道了宁都起义的新闻，上面赫然写着“董振堂率二十六路军投奔红军”。

国民党开始逮捕、抄家，贾明玉带着孩子们隐姓埋名逃难。他们辗转石家庄、天津，最后落脚在安徽界首避难。

为了活下去，贾明玉纺线、做针线活、给人缝补。这样来钱自然慢，一家子经常吃不饱饭，还得提防特务、汉奸上门搜查。

一路上，贾明玉始终带着一张董振堂的小照，她小心翼翼将照片藏进土坯墙的墙缝里，生怕被搜走。藏来藏去，这张照片后来受霉变，下半截烂掉了。

此阶段，贾明玉心里一直念着：丈夫在外头打仗，还活着，大难关打完了，早晚会回来。丈夫牺牲后的无数年里，她都以为他还活着。

长子、次子、女儿皆慢慢长大，却没有稳定学堂读书。贾明玉就让孩子们读父亲留下的那些写满批注的书，书里全是进步新思想，全是救过图存的内容。

贾明玉天天带着孩子们读这些书，越来越理解和支持丈夫的选择，尤其长子，早已偷偷立下了参军报国的志向。

1942年，贾明玉和孩子们得知董振堂牺牲的确切消息。消息仅一句话：董振堂在甘肃打仗牺牲了。具体如何牺牲的，又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不知情。

关于董振堂牺牲的具体，他们是后来才知晓的。正是在知道具体细节后，长子董光楹偷偷做出了参军抗战的决定，起心动念，他终在知晓父亲牺牲的细节后正式加入游击队，当年即为国捐躯。

董振堂牺牲的具体时间是1937年1月20日，当年元旦，他和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率红五军攻克高台县城，俘虏县长和民团，建立建立中华苏维埃高台县政府，发动群众。

他将俘虏的民团改编为“抗日义勇军”，这也埋下了巨大隐患。

1月12日，马步芳部两万多骑兵、炮兵、民团，扑向高台，此时，董振堂部的人马仅为2800余人。敌军数量是红军的近10倍，敌军迅速切断了高台和西路军主力的联系，董振堂部成了孤军。

从12日到20日，整整9天8夜，董振堂部面对敌人的大炮、火攻，始终岿然不动。敌人轮番进攻，红军弹药越打越少，到后面没有子弹，只能用大刀、长矛、石块、砖头肉搏，开水往下浇云梯上的敌人。西关碉堡里27名战士，在大火里全部战死。即便战役打得如此惨烈，却也没有一个投降。

情况已经极其危急，董振堂为何不突围？答案是：他原本挖好了地道、计划突围，可因为接到坚守命令，他主动放弃突围方案，选择死守到底。

董振堂

1月19日，伤亡更加惨重，董振堂带着剩下的五十多名干部战士集体宣誓：“流尽最后一滴血，战斗到底。”

1月20日凌晨，之前收编的民团分子叛变，偷偷打开城门，马家军潮水一样冲进城内，高台失守。战斗随即转入巷战模式，政治部主任杨克明在巷战中牺牲。

董振堂带着警卫员、司号员，退到东门城墙，他下令骑兵团团长吴仁礼死守东门，进行最后的战斗。城头敌人越来越多，反复冲杀之后身边人不断倒下。

董振堂带着剩下的几人沿着城墙向东南角转移，想寻一处位置继续阻击敌人。转移途中，一颗子弹击中董振堂的左胸，他身子一歪，从城墙上滑落到了墙根。警卫员跟着滑下城墙，撕开衣服一看，是贯穿伤，血流不止。

片刻后他苏醒，气息微弱地对身边人说：“我不行了，别顾我了，你们赶快走吧，不走就冲不出去了。”说完后，他头一歪，停止了呼吸。警卫员想带走他的遗体，可敌军已越来越近，他只能含泪离开。

残忍的马家军残忍地割下他的头颅，送到西宁悬挂示众。数天后，其头颅被取下送到河西医院，用烧酒浸泡在白铁皮桶中保存，放了两三个月。

之后，他的头颅被转运到了青海西宁，摆放在马步芳军部拍照。拍完后，放到了西宁中山医院存放，天气回暖，头颅开始腐败，加上不久后第二次国共合作开启。原本想用其头颅送到南京邀功的马步芳，有些不敢了。

蒋介石与马步芳（前排右一）

马步芳后来如何处置头颅的？这件事成了谜案。为了解开谜案，董振堂的二儿子董用威花了数十年追查，这点，我们等会接着说。

贾明玉和孩子们知道董振堂牺牲的具体后悲痛万分，同时，一个巨大的疑问随之而来：他为什么不突围？明明已经挖好了地道，就只为军令如山？

贾明玉的看法是：他放不下高台的百姓。

董光楹偷偷参加游击队，成为一名真正军人后，似乎慢慢解开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父亲不懂求生，是军人服从军令、守土的担当让他死守。命令在前，身为军人的他，只能放弃生路，选择和高台共存亡。

董光楹牺牲后，弟弟妹妹怕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直瞒着母亲，只说：“哥哥去外面打工了”。直到多年后，她才得知了真相。

贾明玉并未嚎啕大哭，她已经懂得了丈夫和儿子的志向，他们自愿走上这条路，他作为妻子、母亲，应当支持。

后来，她竟在悲痛之余生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欣慰：父子二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自己再也不用担心丈夫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了。

1946年，晋冀鲁豫军区的刘伯承等找到了董振堂的堂弟核实线索，辗转在安徽界首找到了贾明玉和子女。之后，冀南军区给他们分了住房、几十亩土地，发放了60万边区币作为生活补助。自此，他们持续十多年的颠沛流离生活终于结束。

董振堂的两个子女也都得以进入学堂，接受正规的教育。

1958年，周恩来指示：将贾明玉接到北京分配住房，由总政负责照料晚年，和女儿董光苔在北京定居养老。

一切都落定了，这世界也如丈夫当初想的那样“慢慢好起来了”，可他却看不到了。贾明玉经常想：若丈夫还活着，该多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寻找丈夫董振堂的头颅的愿望慢慢变成了她的执念。丈夫头颅下落不明，长子埋骨异乡，她连个祭拜父子俩的地方都没有。

贾明玉开始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以求找到丈夫的头颅，她的这份执念，最后也被次子董用威继承了。

右一为董振堂次子、中为董振堂次儿媳

1983年，86岁的贾明玉辞世。直到去世时，她仍未找到丈夫的头颅。好在，儿子董用威在她离世前，亲手捧回了高台的两抔黄土。母亲下葬时，他将这两抔黄土和那张被藏在墙缝、已经残破的照片，放在了母亲的棺材中。

2015年，一直苦苦追寻父亲头颅下落的董用威终于如愿查清了一切：马步芳不敢将头颅拿去领赏，于是悄悄下令，让西宁中山医院的相关人员、匪兵趁着深夜，避开外人，在中山医院西墙外的空地、那棵杨树下面，挖了一个土坑，将董振堂、杨克明的两颗头颅一起埋了进去。

因这件事是秘密执行的，所以后来无人知晓。知情的只有院长、少数执行士兵，且没有留下档案记录。这个线索沉寂了七十多年，直到董用威苦心追查，才浮出水面。

这一年，董用威年已经91岁了，他身体已经衰弱。父亲头颅埋葬地在西宁，他若执意前往，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晚年董用威和妻子

最终的勘察、发掘、鉴定，全由工作人员在西宁旧址完成。他只在死前，于高台烈士陵园的合葬墓碑前，完成了对父亲的祭拜。

祭奠父亲的时候，他轻声说：

“我和后人没有给您丢脸，我们没有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您的精神，我们好好传承下来了。”

这份传承，是爱国，是善良，是永远把百姓放在心上。这，大概就是所有烈士最盼望看见的结局。

今日的高台松柏长青，山河无恙，岁月安宁。可董振堂等烈士，却终看不见了。

董振堂的一生，正如毛泽东对他的评价：

“他是一个好同志，是一个坚决革命的同志……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的革命队伍就是需要这样的同志。”

一句“路遥知马力”，是对他革命一生的最好注解：“他从旧军队走来，不是一时热血，而是在漫漫征途中，历经长征的苦、河西绝境的生死考验，他用一生证明信仰，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