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非《邮政卫报》刊发了一篇题为《联合国希望改革——但谁会交出权力？》的评论，将讨论话题再度拉回第81届联合国大会。

第81届联大的主题为“重建信任，管理变革：一个为所有人带来实效的联合国”，但耐人寻味的是，在国际社会普遍期待联合国发挥斡旋协调作用、弥合世界范围内的诸多分裂之时，西方政界人士与智库却集中输出“多边治理失效论”。他们刻意放大安理会决策遇阻、全球发展议程落地困难等现实问题，把各类矛盾简单归因于“大国利益诉求撕裂”，顺势兜售以意识形态划线的各类“民主同盟”的小多边机制。

在这种叙事里，似乎唯有封闭排他的集团，才是维护国际安全与经济秩序唯一可行的路径。

现在看来，这套说辞看似逻辑自洽，却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多边机制运转磕磕绊绊，根源并非多边主义本身已经过时。很大程度上，恰恰是部分秉持霸权思维的西方国家，长期将多边机构视作可以随意取舍的工具，奉行“合则用、不合则弃”的实用主义所造成。

当现有国际体系难以再服务于自身攫取全球利益的目标，便大肆渲染多边机构已经“瘫痪失灵”，不惜毁约退群，试图另搞一套服务自身利益的私设规则。种种操作背后，是西方中心主义面对全球南方集体崛起而生出的强烈战略焦虑，也暴露出霸权力量日渐式微的现实。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第81届联大开幕式上发表讲话。图源：联合国

不可否认，如今的联合国确实负重前行。地区热点冲突久拖难决，发展赤字持续扩大，气候变化、人工智能风险、公共卫生危机等全球性挑战接踵而至，不同国家利益诉求差异明显，多边平台想要凝聚共识的难度越来越大。但现实遇到困境，不等于多边主义就此失效；体系存在矛盾，不代表应当将其全盘否定。多边机制步履维艰，本就是个别大国持续施加破坏性干预带来的后果。

长久以来，部分西方国家对待联合国的态度带有极强功利色彩。只要议题契合自身地缘政治、经济诉求，便高举多边主义大旗，借国际名义推进本国战略；一旦不符合自身利益，动辄拖欠会费、阻挠人事安排、滥用否决权，甚至绕开联合国框架单独采取行动。正如有研究者指出，对于霸权势力而言，国际规则有利可图时便是金科玉律，一旦约束到自身，就被贬低为空泛口号，联合国宪章确立的主权平等原则时常被抛诸脑后。

2018年6月，美国官员宣布，美国将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新华社发

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是，随着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发展中国家在联合国、金砖、上合等平台的话语权不断提升，西方已经很难继续垄断国际规则的制定。于是“多边已经行不通，小圈子才是出路”的论调大肆传播。形形色色排他性机制接连登台，粗暴把世界各国按照所谓“民主—威权”做二元切割，逼迫各国选边站队。

这类小多边框架的成员数量再多，本质依旧是少数国家关起门来商议规矩，把集团私利包装成全人类的共同利益，企图用小圈子的规则，取代国际法准则，绝非多边主义的升级，而是冷战阵营对抗思维的死灰复燃。

法国学者罗弘（Laurent Michelon）在《理解中国与西方的关系：内敛的超级大国与孤立的霸权》的相关分析具有一定参照。他提到，霸权势力擅长构建舆论叙事：当现实偏离自己预设的发展轨道，就不断炮制新说辞争取本国民众支持，将自身战略受挫，歪曲成整个国际体系的整体性失败。通过在地缘、舆论、经贸等多个领域制造摩擦点，为自身排他性集团寻找正当化借口。

放到全球治理的语境下也是同理。一些国家不去反思单边主义如何侵蚀多边秩序，反倒拿亲手制造出来的治理困局，当作抛弃普遍多边、拥抱小集团对抗的理由。说到底，靠小圈子抱团，是否真能化解当今世界的难题？气候灾难、粮食能源波动、人工智能治理、跨国公共卫生风险，哪一项挑战，是单一国家或是价值观相近的小集团能够独立解决？

2024年9月23日，联合国未来峰会在美国纽约闭幕。图为当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与会者从联合国未来峰会会场外走过。 新华社发

巴西、肯尼亚等多国领导人近期联合发声，世界地缘层面虽出现分裂倾向，但全球经济早已深度交织，合作不是理想主义的空想，而是各国生存发展的客观需要。执意把世界割裂成相互对立的阵营，只会激化矛盾冲突，进一步放大和平、发展、安全、治理“四大赤字”。

世界多极化的历史潮流浩浩荡荡，全球南方力量不断壮大，是21世纪的鲜明时代特征。广大发展中国家不再被动接受少数国家输出的制度模板与价值标准，渴望在国际事务中获得平等的话语权，追求更加公平的利益分配模式。

这股历史浪潮冲击的是延续数百年的西方中心主义，却并不意味着要推倒以联合国为核心的现有国际体系。恰恰相反，绝大多数新兴市场与发展中国家，都是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坚定的拥护者。他们追求的不是抛弃多边，而是改革多边——修正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不平等规则，让多边体系真正实现各国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

中国一直是真正多边主义的践行者与维护者。我们多次明确，世界只有一个体系，就是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只有一个秩序，就是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只有一套规则，就是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基础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从倡导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到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从推动金砖完成历史性扩员，迈入大金砖合作新阶段，到依托上合组织坚持结伴不结盟、对话不对抗。中国一系列外交实践都表明，破解当下全球治理困局，出路不在于退回集团对抗，而在于推进国际关系民主化，完善多边机制，而不是将其一脚踢开。

2025年12月9日，“全球治理之友小组”启动会议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召开，近40个创始成员国代表与会。图源：中新社

捍卫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对中国而言，不只是道义层面的选择，同样是现实层面破局的重要抓手。面对外部的地缘围堵，中国没有选择封闭自保，而是主动站上多边舞台，依托联合国、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等各类平台，团结广大全球南方国家，不断扩大国际社会的共识基础。越是遭遇抹黑与排斥，越要在公认的国际框架下沟通说理、开展合作，推动更多发展中国家参与到规则的磋商修订之中，共同塑造后霸权时代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利益分配格局。

当然，坚守多边主义，不等于无视多边体系现存的短板。联合国成型于二战之后，部分制度设计烙印着过去的力量格局，改革确有必要。但改革的落脚点，应当是提升发展中国家的代表性，增强机构运行实效，绝非打着改革的旗号拆解现有体系，另起炉灶打造排他小俱乐部。改革，是要建设属于全部193个会员国的联合国，而不是把它替换成少数人的利益会所。

历史反复证明，依靠拉帮结派制造隔阂，拿意识形态划分阵营，终究阻挡不住多极化向前演进的大势。渲染多边机构“全面瘫痪”的种种喧嚣，本质上是霸权势力不愿接受权力转移的心理投射。霸权走向暮气，根源不在于多边体系失灵，而在于它所仰仗的等级秩序，已经越来越难以适配各国普遍追求平等发展的新世界。

多边主义的要义，就是国际上的事情由大家共同商量着办，世界的前途命运由各国共同掌握。摒弃集团政治，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才是化解危机、走向共同繁荣的正道。

作者：郑云天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