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公开接吻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这个国家对公开示爱的习以为常，却揭示了其历史上令人惊讶的压制与反抗。

在西班牙，亲吻无处不在。当然，初次见面时会行贴面礼。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浪漫的亲吻方式。我曾在熙熙攘攘的商业街上被一对停下来亲吻的中年夫妇挡住去路。看到阳光普照的公园里，青少年们拥吻，我不禁涌起一丝怀旧之情。在瓦伦西亚的法雅节上，我曾挤过一群醉醺醺的狂欢者，看着他们在烟花绽放时卿卿我我。就连我的会计在邮件末尾都会加上“ besos ”（吻）。

在西班牙生活了六年多，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公开场合的亲密举动。但一位朋友从日本旅行回来后，立刻就注意到了。她走出火车站，就看到一对情侣在长椅上热吻。在日本这种公开场合亲密举动远不常见的国家待了一段时间后，看到这一幕让她如释重负。“我回家了，”她心想。

这让我不禁思考：西班牙真的是一个喜欢接吻的国家吗？这些公开示爱的行为又能告诉我们关于西班牙文化、历史以及对亲密关系的哪些信息呢？

一种解释或许在于西班牙人使用公共空间的方式。在西班牙的许多地区，人们的日常生活都在户外进行，例如熙熙攘攘的街道、咖啡馆和公园。

华威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西班牙是世界上与新朋友见面时所需个人空间最少的国家之一——甚至比其南地中海邻国希腊、意大利和葡萄牙还要少。这种现象在西班牙熙熙攘攘的广场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露台上挤满了肩并肩的朋友们，在阳光下啜饮着卡尼亚啤酒。

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社会学教授安帕罗·拉森表示，西班牙人往往比北欧人更善于表达肢体语言。“如果你把西班牙人与北欧国家或英国人比较，这种差异就更加明显了。”她说道。

或许并非西班牙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热情，而是他们更乐于表达爱意。在公共场合接吻并不一定是浪漫的举动，而只是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居住安排也可能是一个因素。西班牙约有65%的人口居住在公寓里——这是欧盟最高的比例——而飙升的房价使得年轻人越来越难以搬出父母家。

或许西班牙接吻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在于，它已经变得如此司空见惯。

拉森认为，居家隐私的匮乏可能会将亲密时刻推向公共空间。“在西班牙，我们正面临住房危机，这意味着我们更习惯于在户外——比如酒吧、餐厅——与朋友聚会，而不是在家中，”她说道。她还补充说，如今情侣们不得不寻找僻静的长椅来享受二人世界——或者至少是近乎独处的时间。

但拉森表示，住房危机并非他们公开表达爱意的根本原因。更重要的是该国对这种行为的宽容态度。“如果没人对你另眼相看，或者你根本不在乎，那么，这就更容易在公共场合进行这种示威活动了。”

28岁的伊莎贝尔·涅托·图斯三年前结束海外生活后搬回父母家，她深知缺乏隐私的约会有多么尴尬。“我不想告诉父母我住在别人家，因为那样有点尴尬，所以我就说我住在朋友家，”她说。

曾在日本、法国、德国和突尼斯生活过的图斯认为，西班牙的约会方式与众不同；她说，人们从一开始就热情似火。“人们很快就会变得非常亲密，肢体接触也很多。也许你们处于一种暧昧关系中；你们只见过两次面，就已经在公共场合牵手，举止非常亲密，”她说。

在西班牙，公开场合秀恩爱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她补充说：“我认为在公共场合接吻总体上是很容易被接受的。室内和室外没有区别。人们在私密空间和室外空间的行为方式是一样的。”

虽然如今在西班牙，公开场合的亲密举动已司空见惯，但过去性行为的表达却受到严格控制。在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统治时期（1939-1975），保守的天主教价值观和限制性法律规范着公众行为，同性恋被定为犯罪，公开场合的亲密举动也受到严密监控。情侣甚至可能因为在公共场合接吻而被罚款。

1975年佛朗哥去世后，西班牙经历了深刻的文化变革。在马德里，蓬勃发展的反主流文化运动“马德里运动”（La Movida Madrileña）颂扬自由和自我表达，佩德罗·阿莫多瓦等电影人挑战了过去的保守价值观。随着这场运动的兴起，情感和性在公共生活中也日益公开化。

但这种巨变并非一蹴而就。LGBT权益活动人士数十年来一直在抗争，为建立一个更加开放包容的社会铺平了道路。其中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抗议活动发生在1987年2月23日的马德里。此前一年，两名女性因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接吻而被捕，并根据《公共丑闻法》被警方拘留两天。

他们的被捕促使当地的维权团体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亲吻示威活动，以引起人们对这起案件的关注。从那一年到20世纪90年代左右，马德里的每一次骄傲游行都以在太阳门广场的亲吻作为结束。街头亲吻成为了一种强有力的和平抗议方式，而公共场合的丑闻罪名也在1988年被废除。

如今，在西班牙各地都能看到公开秀恩爱的身影，但这种自由并非人人平等。拉森说，一对老年夫妇在公共长椅上接吻可能会吸引更多目光，而同性伴侣则可能面临更严格的审视。“并非每个人都能同样自在地公开自己的感情。”

在佛朗哥统治下经历了数十年的压迫之后，接吻成为西班牙新获得的自由的象征（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对于瓦伦西亚的前婚礼摄影师宝拉·富里奥来说，接吻象征着更深远的意义。“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西班牙社会总体上非常开放。接吻就像冰山一角：它让你感受到在西班牙可以拥有的自由。它是自由的表达。”

这让我想起我朋友从日本回来时，看到一对情侣在长椅上接吻，她如释重负。或许她不仅仅是为回家而高兴，更是因为身处一个真诚胜过礼仪的国家而感到欣慰。也许在西班牙，接吻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就在于它已经变得如此司空见惯。

本文出处：https://www.bbc.com/travel/article/20261105-why-is-there-so-much-kissing-in-sp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