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2026-11-18 08:19:31
短视频平台上,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举起红色横幅,上面印着“取消外卖关闭直播恢复实体繁荣”。画面粗糙,没有对白,近乎静止。这条视频获得了数万点赞,评论区吵成一片。
另一条视频里,一位女顾客坐在餐桌前,声称自己是“Lv8”会员,要求免单,否则就给差评。老板面露难色,镜头微微晃动,像是偷拍。同样,评论区义愤填膺。
央视新闻近期的调查揭开了这两类视频的共同底色:它们不是记录,是剧本。发布“取消外卖”视频的商家中,有人从未上架过外卖,有人根本不是餐饮商家。而“Lv8勒索”视频里那位咄咄逼人的顾客,在至少一个案例中,正是店主本人。
这不是零星的恶作剧。这是一条由MCN机构、代运营公司和黑灰产团伙共同编织的产业链,原料是餐饮老板的焦虑,产品是“对立”和“冲突”,杠杆是公众的善意,利润则是流量变现,来自老板们赚的辛苦钱。
真正的代价,落在那些被当成演员、素材和客户的实体小商家身上,也落在每一个被剧本煽动过情绪的普通人身上。
暴力起号:利用公众善意,聚焦对立情绪的“精准选题”
四川宜宾,一家牛肉面馆的店员向央视记者解释那条横幅视频的由来:公司专门有人做拍摄,看的人多就每个店都拍一遍,没人看就换个方式。
另一家酒楼老板的说法更直白。他只承接宴席,从未上架外卖,拍那条“取消外卖”的视频,是因为一个叫“槟榔哥”的运营者告诉他“这个现在比较火”。
在位于宜宾市的一家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央视记者以咨询营销业务为由找到了这位“槟榔哥”。后者颇为“坦诚”地拆解了“暴力起号”的逻辑:“一开始没有铁粉,没有人给我们点赞、转发怎么办?就只能用一些手段去获取流量。横幅这个板块是我们测试出来的,你看那个视频没有什么质感可言,我是故意的。就是要暴力地‘起号’,先把账号给‘打’起来。”
“只有有舆论,才会有流量”概括了这套生意的底层公式:冲突即内容,对立即流量。横幅上写什么并不重要,是不是事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路过的人停下来,站队,争吵,转发。
没有市场调研,没有行业分析,判断标准只有一条:什么话题能挑动情绪,让善良的观众产生同情心,就生产什么。餐饮行业恰好是天然的“情绪富矿”——竞争激烈,流量焦虑严重,对“霸王餐”“差评勒索”高度敏感。三重情绪叠加,构成一个现成的选题池。
“暴力起号”的一整套操作在MCN从业者中并不新鲜。其手法大致可拆解为三层。
第一层是模板化生产。同一剧本被拆成可复用的“冲突单元”:一条横幅、一句口号、一个愤怒的表情——在餐饮店面前拍完,可以换到服装店门前再拍一遍,就像一条工业流水线。
第二层是矩阵式分发。多账号同步发布,形成刷屏效应。当同一条内容在不同账号反复出现,会让人们产生“全民讨论”的错觉,进而加入讨论、转发、站队。
第三层是情绪对立放大。刻意制造商家与消费者、商家与平台的二元对立,用争议换传播。横幅只是道具,商家只是演员,真实的经营困境被压缩成一个十五秒的虚假冲突片段,再批量投放。
法律专家对此已有警示,专家表示,此类短视频发布的一些传播内容或已涉嫌违法。
牟利的虚假剧本流水线:每月3800元,收割实体商家
值得一提的是,“槟榔哥”身后运营团队名号也随着商家的横幅,出现在不同行业商户的视频账号里,不限于餐饮,还有服装店。一位服装店店员表示,运营公司“方案、剪辑都是他们出,我们出钱就可以了”。这套模板的复制成本极低,交付却可以标准化。酒楼老板透露的交付节奏是“一个月15条视频”;央视报道中另一家MCN的报价是每月3800元,策划、内容、剪辑、账号运营全包。
但交易背后,商家的角色是复合的:他们既是客户,付费购买服务;又是演员,在镜头前举起横幅、露出愤怒或委屈的表情;还是素材提供者——他们的店面、身份、真实经营场景,构成了视频的“可信度背书”,用粗粝的“真实感”冲击观众的情绪。
当虚假的剧本被揭露,曾经提供“可信度背书”的商家,也就成了最早失去信用的那批人。
实际上,对付费的餐馆而言,3800元买到的不仅是虚假“剧本”,还有一套“自己演自己”的虚假方案。收费的MCN不需要雇佣专业演员,不需要搭建场景,甚至不需要写复杂的内容。每多服务一个客户,不过是把同一套模板换一个店面、换一张脸,再拍一遍——每月15条的频率,也足以说明这些充满冲突的视频,并非餐厅真实情况的记录,只是复制与表演。其中,所谓“策划”,是把现成的冲突模板套到商家的身份上;所谓“内容”,是让商家按照模板出演;所谓“剪辑”,只是把素材剪成符合平台传播规律的十五秒。
央视报道提到,部分MCN机构或营销号借争议话题批量制造不实内容吸引关注,再将流量用于卖课或推广商业服务。
这意味着,“摆拍—流量—变现”是一条被验证过的商业链,MCN在其中扮演的是流量中间商。直接埋单者是购买代运营服务、运营课程、招商加盟服务的餐饮老板。他们被MCN制造的“流量焦虑”所驱动,掏钱购买一套看似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然而,这些流量对于商家来说,不仅不能转化为门店生意,还会招来网友吐槽;一旦谎言被戳破,信用直接破产,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条链上还有被消耗却未被计入成本的一方:被摆拍内容煽动情绪的消费者,以及被挤压真实生存空间的同行商家。
虚假摆拍生意的温床:短视频平台和AI技术的发展
而这十五秒背后,是整条产业链能够跑通的基础条件,也是最不透明的一环——短视频和直播平台的审核机制,以及算法推流机制。MCN生产冲突、收割注意力,但注意力本身不产生利润,它必须有土壤进行传播。
此外,随着AI技术的发展,这类虚假短视频的制作成本更是进一步降低。据央视记者调查,在“顾客勒索商家”的这一批虚假摆拍视频中,就有AI生成内容的痕迹。
央视报道中,记者查询发现,部分MCN机构或营销号已有被相关部门处置的先例。但处置个案,并未让这套模式消失。
只要餐饮这个万亿体量的行业里,老板们的流量焦虑还在,只要短视频平台上的算法和注意力还能被量化、被交易,没有管控手段,这条流水线就有持续运转的动力。
不只MCN机构,实体餐饮老板也在被围剿
除了台前的MCN机构剧本,围剿餐饮老板的这门生意链条持续运转,“后台”还有多个参与者。代运营和黑灰产,是这条链上的两个关键变现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代运营。它们不生产剧本,但负责把剧本制造的焦虑“翻译”成商家的付费冲动。具体手法是利用平台与商家之间的信息差,炮制运营谣言。例如,大众点评等平台曾多次辟谣的典型话术包括“Lv8顾客评价权重高”“10条好评抵消1条差评”等等。这些说法在餐饮老板群体中流传甚广,被包装成“平台运营公式”,成为代运营机构售卖服务或课程的话术基础。
而实际上,平台已多次辟谣,所有等级用户评价权重相同,唯一影响评价展示的是内容本身的真实性、丰富性、新鲜度。但信息差之所以存在,恰恰因为多数餐饮老板没有精力去核实每一条“运营传言”的真实性。商业模式由此成立——部分餐饮老板听信传言后,最终会选择高价购买代运营服务或运营课程。
更恶劣的是,一旦付费合作谈不成,部分代运营机构便会翻脸转向另一种变现方式——“差评要挟”。这是行业中“恶意差评生意”的主流手段之一:先卖“好评服务”,卖不动就卖“差评威胁”。同一批人,两种变现方式。
还有专做“差评生意”的黑灰产团伙,利用商家的“竞争焦虑”,声称可以给商家的竞争对手写差评、拉低对方评分,并将此包装成服务,打包高价售卖给餐饮老板。此类行为的后果是,餐饮商家不再耗费精力提升自我,而是想尽办法花钱挤压对手生存空间,且一旦被平台查实,还有被罚风险,到时候则是钱财和评分两空,最终获利的只有黑灰产。
MCN是这一链条的起点也是终点,摆拍剧本制造焦虑,也在验证焦虑。它生产的冲突内容,为代运营的“江湖谣言”,提供了“你看,规则就是要这么解读”“流量就是如此重要”的话术素材;代运营的付费转化,又反过来验证了MCN模式的有效性;黑灰产则在这条链的末端,把商家之间的竞争关系直接变现。三者之间未必有明确的组织关联,但商业逻辑上“环环相扣”。
被消耗的生态:演好戏与做好菜
这条收割链的运转,代价并不只落在个别商家身上,而是整个实体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稳定。当摆拍成为一门可复制的生意,当“制造冲突”比“记录真实”更容易获得流量,受损的就是整个餐饮生态的运行逻辑。
对商家而言,最直接的代价是经营逻辑被扭曲。在“暴力起号”的流水线上,商家被当成免费的“演员”和素材,还要购买付费课程、加盟服务,把本就微薄的利润交给做号党。当“演好戏”比“做好菜”更容易获得流量,商家耗费在摆拍营销上的时间,必然挤占提升产品与服务质量的时间。真实口碑一旦流失,被平台处罚的风险也随之而来。
对消费者而言,代价是信任被消耗。实际提供好服务好产品的商家变少,线下体验大打折扣。更隐蔽的损耗在于情绪:今天为“Lv8勒索”愤怒,明天为“取消外卖”站队,消费者的情绪被摆拍剧本反复利用,而真实的问题反而被淹没在表演性的冲突里。
对平台而言,代价是治理成本,和被误解的解释成本。平台需要不断投入资金和人力,升级识别治理技术,保障商家权益、维护评价真实。同时,在大众舆论里,被误会成施害者。
事实上,这场流量游戏的波及范围,已不限于餐饮行业。过去,这个“产业”盯的是网络主播、自媒体;现在,他们开始盯上实体商家,其对实体经济健康发展的影响也随之加深。
近期央视新闻还曝光了“药房等线下实体机构被MCN相互勾连,利用老年人的健康焦虑诱导消费”事件。
当流量成为衡量商家价值的首要标尺,当“制造冲突”的回报远高于“提升服务”,被扭曲的就不只是个别商家的经营选择,而是整个实体生态的发展逻辑。平台封禁账号、商家留证申诉,处理的都是链条末端的症状;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扰乱生态的到底是谁?该如何从根源杜绝?MCN机构、黑灰产和代运营是否能严打?短视频平台的审核及算法制度是否需要进一步规范?
让“演戏的”离场,让“做菜的”回归,才是这条产业链上各方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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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8 07: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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