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引用自网络
波兰总理图斯克（左）与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右）
两人代表不同阵营，图斯克属于公民联盟（公民纲领党为首），为亲欧盟的中左翼；纳夫罗茨基是无党派，但受到右翼的法律与公正党（PiS)支持。一般来说，高阶政客之间有矛盾是正常的，但在公共场合，会保持基本的体面。然而波兰的两大阵营已经没有体面，争执早就公开化。
欧盟大概率不会定义为政变，但图斯克的政治生涯可能要结束了。根据当时《临时约法》设计的框架，总统是虚位元首，实权归属国务院。而国务院的一把手自然是国务总理，总理主持国务会议，领导各部，处理全国内政外交。总统颁布的政令，如果没有总理/国务员副署，根本不能生效。虽然总统是虚位元首，但在法理层面代表中华民国，地位上是尊崇的。然而那一时期是武力为王，段祺瑞统领皖系军阀、兵力强大；黎元洪则手中无兵，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段祺瑞的心腹、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不把黎元洪放在眼里；黎元洪怒火中烧，干脆拒绝徐树铮当秘书长。1917年3月，内阁通过与德国断交的议案，送到总统府时，黎元洪拒绝盖章。段祺瑞以辞职威胁，各省督军纷纷通电支持段祺瑞，黎元洪只好妥协。1917年5月，段祺瑞推动对德国宣战，国会不同意。段祺瑞与国会陷入僵持，黎元洪抓住时机，在美国的支持下罢免了段祺瑞，双方矛盾达到顶峰。他自己就是总理，自己不签字，黎元洪的命令理论上是无效的。可黎元洪也有自己的理由，《临时约法》写的是得有总理，或者国务员签字。在罢免令上签字的就是时任外交总长伍廷芳，满足《临时约法》的硬性规则。所以黎元洪认为程序合法，可以罢免段祺瑞，让伍廷芳代理总理。之后就是张勋率领辫子军入京调解、满清复辟等一系列故事。后世将这一切称之为府院之争；府是总统府、院是国务院。府院之争的发生有其时代背景，当时民主制度不完善、《临时约法》也比较粗糙、又是依靠武力的政治活动。可在民主制度的故乡 - 欧洲，波兰版府院之争正在进行中。2026年10月30日，波兰总理图斯克试图强行接管宪法法院，出动警察封锁了法院。波兰最大反对党法律与公正党（PiS)领导人卡钦斯基、前总理莫拉维茨基等人出现在抗议现场。随后正前往塞内加尔访问的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立即下令飞机返航，紧急返回波兰。10月31日凌晨，纳夫罗茨基学习韩国总统李在明，“翻墙”进入宪法法院。确实有民众翻墙进入法院，但纳夫罗茨基是从正门硬挤进去的。纳夫罗茨基进入宪法法院办公楼，与部分法官发生激烈争执，甚至一度爆发肢体推搡，总统府与部分法官相互指责对方行为违法。简单来说，总理图斯克想趁总统纳夫罗茨基外出，拿下一直不听话的宪法法院。没想到PiS、纳夫罗茨基反应都挺快，又回来阻止，于是双方上演了“尹锡悦政变”2.0版本。该国的权力架构与一百多年前的中国不同，与不少国家也有区别。波兰是现代政治体系中少见的双实权元首制，总理与总统都握有实权。这与德国、印度、西班牙、英国、日本等国总统/国王/天皇是虚位元首，实权尽归总理/首相不同；也与美国、法国、韩国、俄罗斯等国总统握有实权，总理权力较小，或者干脆没有总理也不同。波兰总统是全民直选产生的，而且不需要参加政党，个人就能参选，只要凑齐10万名选民签字就行。拿到选票50%以上就可以直接当选，如果没有人拿到50%以上，则取支持率前两名在14天后再选一次 。总统任期5年，最多可以连任一届，也就是最多可以做10年总统。第一条线：总统提名，被提名者则必须在14天内通过众议院的信任投票才能合法掌权。波兰现任总统纳夫罗茨基当初提名PiS出身的莫拉维茨基当总理，但只拿到了456名众议员中的190人支持，闯关失败。众议院随后自己选总理，前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拿到了248票支持，闯关成功。所以从根子上来说，总统纳夫罗茨基与总理图斯克就分别隶属两个阵营。一般来说，在总统与总理都握有权力（一强一弱）的国家，如法国、韩国、匈牙利、俄罗斯，总统与总理都来自同一个政党。至于总统没有实权的国家，则无所谓是不是来自同一个政党。权力分配上，波兰总统握有立法否决权、人事提名（提名总理）、国防与安全大权、外交代表权、宪法守护权。波兰总理则主导内阁与行政权（内政、财政、经济、社会政策制定）、法案发起、人事提名（各部部长）。双方矛盾由来已久，2026年9月17日，是波兰亡国87周年。波兰总统办公厅在社交媒体X上发布了一则贴文，纳夫罗茨基回顾了二战初期的历史，波兰西部被德国占领、东部被苏联占领。“我们是一个可以失去领土、却永远不会失去灵魂的民族；我们可以割让领土，但永远不会割让我们的祖国。”这段话没什么大问题，纳夫罗茨基强调的是波兰拥有不屈的意志。但总理图斯克很不开心，他立刻公开呼吁总统删掉贴文：“总统先生，我建议您删除这则贴文。我们不会放弃领土的一寸土地。”纳夫罗茨基随即在个人X账号上反击：“总理先生、历史学家先生，今天是9月17日，这是一个重要的纪念日。应该知道，87年前，我们失去了领土，却没有失去祖国。顺便说一句，与其发表评论和上网冲浪，我建议您尽快审议我的燃油降价法案 - 波兰人正在等待。”没错，在类似于中国七七·卢沟桥事变这样的重大伤痛纪念日，波兰一把手和二把手居然不要体面的公开互怼。过去几年里，纳夫罗茨基利用手中控制的立法否决权，大量否决图斯克政府发起的法案。被否决的法案需要众议院三分之二多数再次通过才能跨过总统的否决，然而图斯克领导的公民联盟席位不够，只能干瞪眼。图斯克公开指责纳夫罗茨基，称其刻意用否决权阻挠施政，造成巨额经济损失，超出宪法赋予的权力边界。双方还在国防领域展开激烈斗法，图斯克主张用欧盟贷款买军备，应对俄罗斯的威胁。
纳夫罗茨基并不反对扩充军备，但认为欧盟贷款存在附带条件，会损害波兰主权，死活不让步。路线上也分歧重重，图斯克亲欧盟，其领导的公民联盟是中左翼。
纳夫罗茨基与盟友PiS属于右翼，偏向民族主义，对欧盟约束波兰的政策持强硬反对态度。在双方的矛盾中，最核心、最激烈的莫过于司法争夺权，也就是本次“政变”大戏的核心话题。图片引用自网络
外出访问途中闻讯“政变”的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抵达宪法法院门口。2015年，PiS赢得议会大选，着手推进司法改革。冷战后相当长时间内，波兰司法体系的裁判标准大多会参照欧洲法院、欧洲人权法院判例。
PiS认为波兰有自己的传统文化和社会秩序，完全照搬欧洲的司法案例不妥。比如欧洲法院多次作出临时裁定，要求波兰暂停部分法官纪律机制，要求波兰国内法院优先服从欧洲法院判决。最先动手的是宪法法院，上一届政府在卸任前抢先提名了5名宪法法院法官。PiS上台后直接否决了这5人，重新提名了自己阵营的法官。在波兰，宪法法院地位超然，是合宪审查机关，权力大到能废掉议会法案。第二个动手的是国家司法委员会，这是法官提名的机构。PiS控制的议会直接选举委员会大部分成员，原本由法官同业推选的席位大幅缩减，等于执政党可以掌控法官提名渠道，从源头筛选法官人选。第三个是最高法院，PiS调低了最高法院法官法定退休年龄，大量资深自由派法官被强制退休，腾出位置。同时新设最高法院纪律庭，专门追责法官，可以处罚、罢免做出不利于政府判决的法官，对法官群体形成威慑。最后则是普通法院的改革，司法部长有权直接任免各地普通法院的首席院长，掌控下级法院行政、人事；政府可以干预法院内部管理。客观来说，这一轮改革下来，确实极大破坏了波兰司法体系的独立性。虽然不存在真正的司法独立，但起码要尽可能回避来自政府等外界的影响。欧洲委员会民主法治与人权委员会（威尼斯委员会）严厉批评，认为粗暴改变宪法法院组成，已经破坏了宪法法院的独立性与中立性，宪法法院正沦为波兰执政党的工具。2017年，欧盟委员会正式对波兰启动第7条审查，理由就是波兰的司法改革系统性损害了司法独立。第7条是欧盟的“价值观惩戒条款”， 如果成员国系统性违反欧盟核心价值观（法治、民主、人权），欧盟可以启动该程序，最严重可以剥夺这个国家在欧盟理事会的投票权。不过第7条有一个bug，需要所有成员国同意才能执行。不是针对波兰一次都没有执行过，而是自这一条制定开始到现在一次也没执行过。欧盟有时候挺可笑，为了彰显平等，就赋予所有成员国相同的投票权。以致于欧盟要对某个不听话的成员国实施惩戒时，却很难绕过那个不听话的成员国。不过反过来讲，如果成员国按照大小强弱划分权力，就打破了平等的底层逻辑，欧盟很难发展到今天的水平。其实就算第7条能执行，也是不疼不痒的，欧盟又不可能派人到波兰执法，将司法改革推倒重来。欧盟真正的手段是扣下了拨给波兰的资金，合计353.6亿欧元的复苏基金。波兰财政压力很大，财政赤字长期维持在占GDP总量的5%上下（欧盟要求不超过3%），非常需要这笔钱。现年69岁的图斯克在冷战时期就参加了地下政治活动，反抗苏联时代的红色波兰政权。2001年，图斯克联合创办了公民纲领党，出任党主席。2007年，公民纲领党击败PiS，图斯克出任总理，并于2011年连任。2014年，图斯克卸任，前往布鲁塞尔出任欧盟职务。2014-2019年，图斯克出任欧盟理事会主席（欧盟最高职务之一），是欧盟核心决策者之一。2023年10月，波兰议会大选，公民纲领党联合波兰2050、左翼等组成反对派联盟（公民联盟），最终击败PiS；图斯克于同年12月宣誓就职总理。与疑欧，甚至反欧的PiS不同，图斯克是波兰亲欧派的灵魂人物，坚定亲欧、支持欧盟一体化、认同欧盟司法标准。图斯克上台后，公民联盟先后推出了8名宪法法院新法官。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支持PiS的司法改革，只愿意给其中3名法官举行宣誓就职仪式，另外5人被拒绝。这5人就在众议院搞了个宣誓仪式，但不被认可，司法僵局就此卡住。图斯克政府的逻辑，旧宪法法院是PiS一手改造的、不合法的机构，必须更换法官，才能满足欧盟法治标准、拿到353.6亿欧元复苏基金。而纳夫罗茨基、原法官一方的逻辑是，法官任命权、宣誓权是总统拥有的宪法权力，众议院无权绕过总统强行生效法官任命。10月30日白天，被纳夫罗茨基拒绝宣誓的法官安娜・皮奥特罗夫斯卡自行宣布履职，发布公告：暂停现任宪法法院院长希维恩奇科夫斯基、副院长索哈尼斯基职务1个月，由她临时接管宪法法院事务；宪法法院官网同步推送这份停职公告。原宪法法院官方社交账号立刻反击，称官网遭到非法劫持，停职公告无效，院长仍然合法在职，指责这是政变行为。10月30日傍晚，政府调动警力进驻宪法法院大楼内部、外围布防，保障安娜一方履职。消息传开后，PiS领导人卡钦斯基等反对派领袖赶到宪法法院外集结，大批支持者发起抗议，抗议人群和防暴警察发生冲突。然后就是纳夫罗茨基紧急返回波兰，抵达后直接进入宪法法院大楼，和安娜等新法官发生近距离争执、推搡冲突。总统公开宣布这5名法官不具备合法身份，无权接管法院，不承认停职决定。图片引用自网络
被图斯克政府开除的前宪法法院院长希维恩奇科夫斯基，他也在宪法法院门口参加抗议活动。尹锡悦单方面宣布全国紧急戒严，动用军队、军事情报力量，目标是压制国会（在野党占多数的立法机构），限制国会权力、封锁反对势力，强行绕开议会夺权。总统有下达戒严令的权力，但韩国法律对满足戒严的前提（战争、大规模动乱）有严格要求。尹锡悦是在无正当紧急理由的情况下单方面行动，因此被国会当场投票否决戒严令。图斯克的行动目标是换掉PiS时期任命、欧盟认定程序有瑕疵的宪法法院法官，修复司法体系，满足欧盟法治标准、解锁353.6亿欧元复苏基金。而且图斯克没有动用军队，只叫来了警察，更没有下达戒严令，实施更广维度的军事管制。图斯克一方的依据是威尼斯委员会意见，众议院有权选举宪法法院法官，总统不能无故拒绝宣誓。在本次行动前十几天的10月13日，威尼斯委员会已经出具正式意见，明确要求总统纳夫罗茨基给5名新法官宣誓，认为总统无权拒绝宣誓。威尼斯委员会是法律咨询机构，没有强制约束力，但欧盟非常看重它的意见。欧洲人权法院此前已经下达了临时措施，要求波兰不得阻碍新法官履职，这可是有约束力的程序性要求。所以图斯克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欧盟的决定，根本不违法。波兰国内舆论也没有像韩国那样一边倒的指责尹锡悦，而是泾渭分明的各自支持图斯克与纳夫罗茨基。尽管包括欧盟在内的大部分国家和组织暂时没有定性图斯克的行动是政变，但图斯克此举确实太不理性了。首先程序有问题，停职前宪法法院院长的命令是那位未宣誓的新法官安娜签发的，援引法条的适用范围是普通法院，并不适用于宪法法院。
就连一贯批评PiS司法改革的法学学者，也纷纷质疑这个程序站不住脚。 如果图斯克胜了，就制造了一个巨大先例：以后任何一个执政党，都可以用同样逻辑，用行政力量清洗宪法法院，法治的程序底线会被瞬间击穿。之前PiS推进的司法改革，虽然破坏了司法独立性，但毕竟还是走正常的程序路线。虽然欧盟没有定性图斯克是政变，但也没有支持，只是谨慎观望。对欧盟来说，PiS干预司法独立固然可恨，但对动用强制手段掀翻旧司法体系的行动也很警惕。欧盟是要求纳夫罗茨基给5名法官宣誓，但没说让你图斯克派警察玩一招猴子偷桃啊。最后是社会裂痕被拉大，虽然国内泾渭分明，支持图斯克的人和官员并不少。但大部分舆论还是不太赞成他的做法，已经出现外交官辞职抗议、国会中间派集体批评的情况。对于公民联盟来说，起码在未来几年内，很影响民众的观感。至于图斯克本人，他的政治生涯就算现在不结束，恐怕也很难持久，说不定扛不到任期结束就会被迫辞职。文章写作收入有限，为了想办法多谋些生计，目前在Taobao、xiaohongshu、douyin上开了网店，名字：扶云姝（shu)。【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淮河雨，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01 13:2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