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星球 2026-11-16 14:11:58
大家好,我是卷卷兔。
要问这两年全世界最火的创新学校,美国的Alpha School大概没有对手。
美国教育/部长亲自到访,称它是「典范」,更有不少科技新贵,为了一个学位拖家带口从硅谷搬到德州。哪怕一年学费最高7.5万美元,也是开到哪火到哪。
但今年,它的负面舆论多了起来,最核心的矛盾是「空有口号、没有效果」。
10月23日,NYT就用内部数据质疑了Alpha School号称的「每天只学2小时,学到2倍的内容」:
「去年约一半的K-8学生没有做到‘数学2倍速’,数学和阅读都达标的不到一半」。
实际上,针对Alpha School的争议,早在过去一年批量出现了。
WIRED、404 Media、ProPublica轮番发调查,前员工、前家长开始实名爆料,还有至少9个州拒绝了它的公立特许校申请。
但与此同时,它身后还有一批坚定的支持者,希望它成为AI时代教育的改变者。
我们一直在追踪海外创新教育的兴起和退潮,从马斯克的Ad Astra转型,到扎克伯格的Primary School倒闭。
而Alpha School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站在AI这个时代最大的风口上。当风口上的明星出现裂痕,我们反而更能看清泡沫下面的东西。
■Alpha School背后有支持者、反对者和中立者,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人们对创新教育的不同立场
「教育届的硅谷」
Alpha School的起点,其实有点像「几个妈妈攒起来的私塾」。
2014年,奥斯汀的妈妈MacKenzie Price听女儿抱怨上学太无聊,于是和另一位家长在一栋租来的房子里,带着16个孩子办起了一所微型学校,最早用的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学习软件。
转折点在2022年前后,AI爆发,软件公司Trilogy的创始人、亿万富翁Joe Liemandt也带着钱加入了进来。他的两个女儿都在Alpha读书,他自封「校长」,实际上是这家公司的掌舵人。
据校友Rhett Jones说,Liemandt在这件事上已经烧掉了大约10亿美元,野心也颇大,「目标是让AI教育覆盖全球10亿学生」。
那么相应地,私塾也得规模化,放到市场上去竞争,于是就有了今天的 Alpha。
约50个校区、1500名私校学生,背后的软件平台TimeBack已经有 7000多名用户,还进了德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公立学区。
■Alpha School起源于德州,后来开到了硅谷、纽约、迈阿密等
作为一所创新学校,它到底怎么上课呢?
根据学校时间表,上午2到3个小时,孩子们各自对着电脑,在app里学数学、阅读、科学。
系统先测出每个孩子的真实水平,再推送对应难度的内容,学透了才能往下走,这被称为「掌握式学习」。
到了下午,就是「生活技能」时间:公开演讲、创业、财商、骑行、单口喜剧。
活动确实比线下学校丰富多了,五六年级的学生合伙开过餐车,高中生的「代表作」里,有一个120英亩的山地自行车公园(后来关闭了),被宣传为「高中生创办300 万美元的生意」。
需要说明的是,Alpha宣传的「AI导师」并不是ChatGPT那样的聊天机器人,AI主要在后台分析学习进度、生成阅读材料。
教室里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老师,只有guide(向导)。他们大多没有教师资格,年薪却能到六位数,不讲课,主要激励孩子,而不是在孩子卡住时当面教他、及时给出针对性的反馈。
所以Alpha虽然是线下学校,教室里也有成年人,但孩子的学术学习主要还是在电子产品上进行。
这一点,或许也是它后来被诟病「没有提升学术能力」埋下了隐患。
■官网写了,guide的指导内容是孩子,而不是内容,每个孩子与guide每周有30分钟的一对一会面
或许因为Alpha的理念新颖,因材施教,也吸引了一大批家长。确切来说,是富裕的、相信技术的家庭。
NYT采访到的家长里,有AI视频公司CEO、风投机构创始人、全家从加州或康涅狄格搬到奥斯汀的科技从业者。
他们为什么这么着迷?从家长自己的话里,大概能拼出四个理由:
能力强的可以跳级。
一切都能量化。 进度条、积分、仪表盘,家长随时在线查看。这很对技术人员的胃口。
对「面向未来能力」的焦虑。 有家长坦言搬家就是为了让孩子接触AI,还有高中生说,AI时代要有「AI 不认同的独特观点」。
不谈政/治。 创始人公开表示学校远离一切社会议题、不讲DEI ,在今天的美国,这也是一部分家庭的刚需。
■在网上,Alpha School常被和富有家长联系到一起
根据官网信息,Alpha的学生也的确创造了不错的成绩。
第一届12名高中毕业生中,11人进入四年制大学,去向包括斯坦福、范德堡、UT Austin和东北大学,第12个人成了职业滑水运动员。
Alpha高中自称SAT平均分全德州最高,2024届有一半学生入选了美国国家优秀学生奖学金的获奖或嘉奖名单。
还有一些原本持怀疑态度的教育者,也被吸引过去。
研究公立学校改进的专家说,掌握式学习值得公立学校研究。长期批评教育科技的课程专家。甚至直接加入了Alpha的学习科学团队。
争议,开始批量出现
1、学到「2倍速」的孩子,只是一小部分
NYT的调查数据里,Alpha私校学生的成绩其实很高:K-8学生在全美常用的MAP测试里,数学成绩中位数在第87百分位,阅读在第89百分位;75%的学生进步速度至少达到了全美平均。
问题出在承诺上。
家长付4万到7.5万美元,想买的是「2倍速」。但数学和阅读都达到2倍的,只有42%,还有那些入学时数学在全美中等及以下的孩子(大约占五分之一),只有37%做到了2 倍。
甚至「只学2小时」也被质疑有水分。
多位家长和前员工说,有些孩子每天在软件上远不止2小时,回家还要接着刷,有的家庭另请家教。休斯顿公立学区试点时,选的是成绩在前 40% 的孩子,结果前5周里很多学生下午也在补进度,那些丰富的下午活动变成了空话。
换句话说,为了达到2倍速,孩子们要花的时间可能还不止2小时,效率要打个问号。
■NYT的调查结果
2、离开精英生源,效果明显下滑
为了实现「覆盖全球10亿学生」的目标,Alpha不止做私校,还正把自己的软件平台TimeBack推向公立体系。他们的初衷是,要走出富裕家庭的圈子,它就得证明这套模式对普通孩子也管用。
其中一个公立学校,就是亚利桑那的Unbound Academy,是唯一获批的、采用Alpha模式的公立虚拟特许校,免费、不挑生源生。它当初向州里承诺,第一年数学达标率从34%提到60%。
但最终结果是只有10%,而全州平均是34%。英语承诺了65%,实际28%。奥斯汀一所使用同一平台的特许校,州考通过率只有 21%,连续三年被评为F。
这说明,脱离了私校的精英生源,Alpha的好成绩难以复制。
就像有的教育者批评:Alpha的好成绩,与其说是用AI替代了老师,不如说是用富裕、投入的家庭替代了普通家庭。
■纽约州拒绝将Alpha注册为私立学校
3、家长和老师说出担忧
这一年,亲历者的声音越来越多。
在德州边境小城 Brownsville,Alpha 曾经把这个以拉丁裔、低收入家庭为主的校区当作「模式也适合普通家庭」的样板。
但WIRED的调查显示,家长陆续把孩子转走了。一个数学超前一年的 9 岁女孩,卡在一节乘法课里反复过不了关,哭着说宁可去死也不想再学。
校区负责人自己也承认,教室里的guide「不做任何教学」。
■官网展示的导师履历
曾有十年特教经验的前guide Calie Garrett说,孩子卡住时,guide被要求不要上前帮忙,只能让孩子预约海外辅导老师的视频课,有时要等三四天。她因为坐下来陪孩子做题,被提醒过好几次。
一节课得分不到80%就拿不到积分,花四个小时没过线,就等于白学。阅读稍有困难的孩子,在这套系统里几乎寸步难行。
她还发现孩子们书写、拼写很差,教室里的书架和静读时间,是她和同事自己弄起来的。后来她被以「不符合文化」为由解雇。
还有一位阅读专家去加州校区应聘,发现纸书和纸笔少得让她「不安」;一个孩子告诉她,自己「写」的故事书,其实是让聊天机器人生成的。
科技媒体404 Media 拿到的内部文件则显示,AI生成的题目有时逻辑不通,内部评估自己都承认「弊大于利」。
■Benjamin Riley是公开的反AI进校园倡导者,现在已经和 Alpha 闹到了法律层面,他连写了7篇深扒这所学校,立场也比较激进
对这些指控,Alpha 大多否认或不予回应。
最有意思的反而是一位Alpha的支持者。
Alpha宣传得最多的校友Rhett Jones,至今认为Alpha很棒。但连他也承认,90% 的孩子其实更想要普通高中的生活,校队、储物柜、各种狗血剧情。
「只有能自学、有野心的10% ,才是这类学校的绝佳匹配」。
硬把那90%塞进来,「扣子就扣不上」。
去了创新学校,终点还是分数和名校?
写到这里,有一件事让我有点感慨。
无论是夸Alpha还是骂Alpha,大家用的是同一把尺子:阅读和数学成绩。NYT拿MAP成绩质疑它,Alpha也拿MAP成绩为自己辩护。
一所号称要「重新发明学校」的学校,最后还是在传统学校的考场上接受评判。
是选了创新学校的家长和办学者,脑子里还摆脱不了「拿高分、进名校」吗?我们查了一圈资料,结论可能更无奈:
不是他们想不开,是升学出口只认这把尺子。
创始人Liemandt的女儿Kate从Alpha毕业后进了斯坦福。她在博客里写:Alpha高度依赖标准化考试,是因为没有这些分数,没人会相信它的结果。
她自己SAT考了1600 满分,所在的2025届高三SAT平均1535分。
Alpha高中的官网首页,放的也是各年级SAT平均分,和「超过 90% 的学生AP拿到4分或5分」。它的荣誉轨道(Honors track)目标也是:「SAT1550 以上,三门高难度AP拿满分5分」,理由是达到这组数字的人,藤校录取率高达 75%。
这所对外说「没有传统成绩单」的学校,高中课程手册里照样列着A+ 到 的评分标准和加权GPA算法。
因为大学招生官要看的就是这个,这条轨道也是从藤校录取结果倒推出来的。
如果说「依然用传统标化成绩评判教育结果」是Alpha「不够创新」,对它有点不公平。
越来越多美国大学已经恢复标化,理由是高中成绩加标化分数,是预测学生能否在大学成功的最可靠指标。
也有人试过换掉评价标准,一群创新私校在2017年发起「掌握式成绩单联盟」,想用能力记录取代GPA。九年过去,接受它的大学有800多所,但联盟CEO也承认,大家仍觉得它「有风险、不熟悉」,只好推出一种和传统成绩单一起提交的「过渡版」。
所以,大学愿意接受新的记录,但没有放弃旧的。
这也不只是美国的事。
我们曾写一所遗憾关门的创新学校时说过,国内大多数创新学校更准确的说法是「Innovative in Education」:学习方式变了,评估和出口没变。
毕竟,一所新学校要让陌生家长交大几万甚至几十万,一所大学要在几万份申请里做选择,都需要一个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数字。
分数仍然是最便宜的信任。
■TED史上最受欢迎的演讲者之一Ken Robinson,从很早就在呼吁自下而上地革新学校
确切来说,Alpha真正卖的,是一条更快的路。
一家专做藤校申请的美国咨询公司分析过 Alpha学生怎么申请:在顶尖名校,高分是必要条件但不充分,Alpha学生做的「代表作」创业项目,正好是拉开差距的那一项。他们还提醒家长,招生官看不到 MAP,一定要去考SAT。
把这些拼起来,Alpha的完整公式其实是:
用更少的时间拿到标化高分,再用省下来的时间做一个差异化的故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的酷炫、新颖和有大把时间做活动,反而成了申请人的优势。
它没有换掉终点,只是修了一条更快、更漂亮的路,而这条路本就对富裕家庭更友好。
■我们也追踪过哈佛教授Raj Chetty的研究,迄今为止第一次量化了「富有学生的优势有多大」数据
公平地说,Alpha School也在变。
NYT报道发出的同一周,它的课程专家公开表示,正在重写阅读app,把整本书系统地加进课程,也招来了一批真正懂学习科学的人。
一个初创公司可以边跑边改,这就是它的优势。
AI时代一定会有一批人走在教育的最前面,这是好事。只是走在最前面的,也要最输得起。
而我们会继续追踪这股创新教育浪潮,也等下一年的数据。
谷雨星球从很早就开始追踪创新教育
也亲眼见证了一些学校的遗憾退场
作为择校家长,到底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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