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河北霸州,一个男孩出生。2006年11月15日,他在北京去世,享年94岁。中间这94年,中国奥运史上好几个第一次,都落在荣高棠手上。
他的名字后面常常跟着一长串职务。把职务拿掉,剩下的是一本账,一年一行,行行都对得上具体的事。1912年这一行只写得出一个出生地,后面的每一行,才慢慢有了内容。
1932年,他考进清华大学外文系,一个河北青年进了北平的学校,念的是外国文学。1936年,他入党。从入学到入党,中间四年,这四年里他把一辈子的方向定下来了。
抗战那些年,他在重庆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工作。也是在重庆,周恩来给他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小乐天”。周恩来管自己叫“赛乐天”,还写了一首打油诗,贴在墙报栏上。
一个是“小乐天”,一个是“赛乐天”。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能看出当时那个院子里的人是怎么相处的,也能看出他在那一批人里的位置。
1949年,账本翻到最重的一页。中华全国体育总会成立,这件事是他一手操办的,他出任副主席兼秘书长。
那一年他37岁。一个刚从战争里出来的国家,体育摊子是空的,人要重新找,场地要重新找,规矩要重新立。摊子空不可怕,怕的是没人相信这个摊子能撑起来,所以他先做的,是把愿意干活的人一个个凑齐。
体育总会是群众团体,不是政府部门。团体要办成事,靠的是信用、人脉和一双跑得动的腿。1949年他接的正是这种活,没有编制,没有先例,只有一件事要办成。
秘书长的位置是干活的位置。上面定方向,下面缺人手,中间这一层全靠他自己跑。体育总会从无到有,写文件的、找人谈事的、搭台子的,都是同一批人。
1952年7月,他率团去赫尔辛基,参加第15届奥运会。那是新中国第一次派团参加奥运会。
五星红旗第一次在奥运村升起。这件事的分量要放回1952年才看得清:一个成立刚三年的国家,在世界赛场上有了自己的旗。第15届这个编号,今天的人要查资料才知道,可1952年能站在那个编号里的国家并不多。
那一批人回国时,带回来的不只是比赛成绩。他们带回来一个判断:这件事不能四年才做一次,得有个常设的机构天天管。
回国以后,他写了一份报告,建议成立国家体委。报告递上去,中央三天就批了。三天这个速度说明上面早就在等这份东西,等的就是一个能把事说清楚的人。
国家体委成立,贺龙当主任,他当秘书长。主任是元帅,秘书长是他,一个管方向,一个管落地。
一个体委要管的事,细到运动员吃什么、场地怎么修、教练从哪里来。这些事写不进历史书,可少了它们,赛场上的成绩也不会出现。
毛泽东后来说过一句话,说他是“管六亿人民大事的人”。这句话在体育系统里传了很多年。
六亿人这个数字放在体育上,意思是从少数人的竞技,变成多数人的身体。他后半辈子的工作,都在这句话的范围里。
1950年代到1960年代,他的头衔换过几次,事情没换:办比赛,建队伍,定制度,把摊子一点一点撑起来。那时候办一场全国比赛要协调的部门,今天的人很难想象。队伍要有人带,比赛要有人组织,孩子要有地方跑,一个国家的体育底子就是在这些琐碎里立起来的。
1983年,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上海给他颁了银质奥林匹克勋章。他是中国第一个拿到这枚勋章的人。
颁奖的人是萨马兰奇,地点在上海,这两样凑在一起,能说明那年国际奥委会认的是什么。那一年他71岁,从第一次带团出国到站上这个位置,中间过去了31年。勋章颁给的是个人,不是单位,这一点在当时并不常见。
1987年,他75岁,重新成了家。这一行在账本上只占一行,不多写。
1993年,北京第一次申奥,没成。他伤心得不行。那一年他81岁。
81岁的人为一次投票伤心,说明奥运在他这里早就不是一份工作,是他自己的事。
2001年,北京第二次申奥成功。他已经90岁。输的那次和赢的那次中间隔了八年,八年里他没有退场,还在为同一件事说话。
90岁的人听到那个消息是什么样子,没有留下记录。能确认的是,他等到了那一天。
晚年他的日程慢下来。八十多岁的人,还在问申奥的进展,还在出席体育界的活动,天气好的时候还下场打球。一个人的爱好能留到那个年纪,说明他这辈子跟体育不是只签了一份合同。
2006年11月15日,他在北京去世,享年94岁。家门口那届奥运会,他没有等到。他走的时候,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不到两年,这一段空档是这本账上唯一没能补上的一格。
从1952年赫尔辛基那面旗,到2001年那次成功,中间隔了49年。这49年里中国体育起起落落,他大多在场,有的场合在台前,有的场合在幕后,几乎每一段都有他的位置。
国家体委后来改过名字,牌子换过几次。那套班子的底子,是他1952年那份报告打下的。
一份报告,三天批复,一个机构,几十年。这笔账算下来,投进去的是一个人,长出来的是一整套体系。
今天提起中国奥运,人们先想到的是金牌、开幕式和场馆。再往前推七十多年,先有的是一间办公室,一份报告,一趟去赫尔辛基的远行。
94年,他记完了自己那一栏。剩下的空格,留给还在场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