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培昭：在肯尼亚寻找郑和的影子

从内罗毕飞过来，12座的小飞机降落时颠得厉害，机翼几乎擦着海边一棵猴面包树的树梢。

这是肯尼亚东北部的拉穆群岛，换乘小船，被海浪颠簸得要吐时，帕泰岛到了。再换一辆旧得快要散架的汽车，最后来到西尤村。村口那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主干上，用白漆写着醒目的“SIYU”字样。

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国字脸庞，眉目敦厚，皮肤并不是很黑。一路见惯了当地纤瘦深邃的五官，乍一见这样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们自己照镜子吗？看得见自己和邻居长得不一样吗？

巴迪·夏瑞福在自家小院里接受我的采访。院子不大，几株木瓜树挂着果，母鸡在树下刨食。他说起祖辈口传的事：郑和船队的一艘船在帕泰岛附近触礁，几十名水手被当地人救起，回不去了，就留了下来，娶当地姑娘，生子繁衍。巴迪的妹妹姆瓦玛卡·夏瑞福2005年去了中国，在南京学中医，学成后回到肯尼亚开了一家诊所。巴迪说：“我们的根，在遥远的中国。”

当地学者告诉我，郑和船队到达东非海岸，是第四次下西洋的事。永乐十一年（1413年）冬天出发，沿非洲东海岸南下，到过麻林地（今马林迪）、慢八撒（今蒙巴萨）。《明史》里写船队规模：“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币。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四十四丈，相当于140多米。

我在拉穆镇雇船时，船主哈桑听我念完这段，回头看了一眼他七八米的独桅帆船，问：“那得多少人拉帆啊？”我说可能两百多人吧。他张大了嘴，把帆索紧了紧，没再说话。

离西尤村不远是上加村遗址。村名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落难水手想念“上海”，一代代口耳相传念走了音；一说这里当年商船云集，繁华堪比上海。我问村里一位老人，他说，在当地斯瓦希里语中，上加的发音和“上海”接近。当地人多认为，当年，郑和船队沉船的地点，就在上加村外的海面上。

西尤村村民曼苏尔从木柜里搬出一台老压面机，手柄被手掌磨得发亮。“祖上传下来的，好几百年了。”构造和用法跟中国北方的压面机一模一样。

在距离蒙巴萨一个小时车程的马林迪，坐落着有名的曼布鲁伊遗址。那里猴面包树遮天蔽日，林间立着一片柱墓。我看到，有几座墓的柱形墓碑上，还镶嵌着明代青花瓷片，釉光温润，一些瓷面上的汉字依稀可辨。不少带字的瓷片被人抠走了，留下空凹槽，边缘留着撬过的痕迹。北京大学教授秦大树考古团队曾在这里发现了永乐通宝、永乐官窑青花和龙泉官器瓷片。他说，这三件东西为证明郑和船队到访过东非，提供了重要证据。

马林迪西南15公里处的格迪古城遗迹，202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遗址上还有一处“中国钱币宫”，因为那里出土了很多永乐通宝和宋元明清钱币。中国瓷片更是随处可见。格迪博物馆负责人哈勒凡拿出一块青花残片，瓷面上“永保青春”四个汉字清清楚楚。他把瓷片举到窗前，光线穿过釉面，那四个字像刚写上去不久。

回拉穆镇的船上，我把在格迪遗址附近捡到的一块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拇指大的青花残片，釉面磨得圆润，边缘不割手了。它在土里埋了几百年，现在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暖。哈桑回过头看我一眼，他嚼着槟榔，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红。船头犁开波浪，泛起层层泡沫。远处，拉穆镇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谁随手撒下了一把碎金，在波光里明明灭灭。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黄培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