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地质地球所 2026-11-13 17:54:18
腾讯新闻热问科学家发起《气候物语》主题策划,以载体树轮看古代气候,解读当代自然密码。
热问科学家
许晨曦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导
我是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树木年轮研究者许晨曦。树轮研究者的工作,就是从树木一圈圈的年轮中,寻找过去气候与环境变化留下的信息。
树木在年复一年的生长中,将气候变化的印记留在一圈圈年轮里,使树木年轮成为重建过去气候、认识环境变迁的重要自然记录。一圈年轮,记下了温度、干旱与厄尔尼诺的踪迹,也锚定了秦汉繁荣、蒙古崛起与罗马衰落时期的气候状态。树轮还能为故宫古建、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验明正身。这部气候与环境写就的无字天书,仍在不断被破译。
图1 树轮剖面图(来自网络)
图2 这是我正在使用树木生长锥进行野外树芯采样工作的照片
对科研人员而言,这些记录不仅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一棵树经历了怎样的岁月,还能够让我们追溯千百年前的气候变化,甚至重新认识人类历史上一些重要事件的环境背景。
树轮记录了"全球变暖"的铁证
如今,全球变暖已经成为人们熟悉的话题,不仅影响着人们对气候与环境的认识,也与农业生产、能源供应和社会经济发展息息相关。但要判断当今的气候变化究竟有多特殊,仅仅依靠近百年来的气象观测还不够。要把现代变暖放在更长的历史背景下加以理解,科学家必须找到能够记录过去气候变化的“天然档案”
树木年轮就是其中一种重要的气候记录。在适宜的生长环境下,树木每年形成一圈新的年轮,其宽度会受到温度、水分等环境因素的影响。在高纬度或高海拔等温度限制生长的地区,温暖的生长季通常有利于树木生长,形成较宽的年轮;寒冷的生长季则可能形成较窄的年轮。通过测量大量树木的年轮宽度,并将其与现代气象观测资料进行比较,科研人员能够建立年轮变化与温度之间的关系,进而重建仪器观测时代之前的温度变化历史。树木年轮具有逐年形成、年代可以精确确定等特点,因此特别适合用来研究过去数百年乃至更长时间尺度上的气候变化。
20世纪末,科研人员利用树木年轮、冰芯、珊瑚等多种地质和自然代用记录,重建了过去数百年至上千年的北半球温度变化历史。其中,大多数记录来自树木年轮。重建结果显示,在此前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温度变化总体相对平缓,而20世纪的温度则出现了显著而快速的上升。将这条温度曲线绘制出来,其形状类似一支曲棍球杆:漫长而相对平缓的部分如同杆身,末端突然向上翘起的部分则像球杆的弯头。因此,这项研究的结果被形象地称为“曲棍球杆曲线”。
图3 全球温度变化曲线(引自,年轮里的世界史)
全球增温如何改写干旱与亚洲季风?
树木年轮不仅能够记录温度变化,也能为重建过去的降水和干旱历史提供重要线索。在水分受限的地区,降水不足往往会限制树木生长,使树轮变窄。因此,通过分析不同地区树木年轮宽度的变化,科研人员能够重建过去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干旱历史。例如,基于美国大陆大量树轮记录开展的研究,重建了过去数百年的干旱变化,发现20世纪30年代的“沙尘暴时期”是过去几个世纪中极为严重的干旱事件之一。这些长时间序列不仅有助于判断现代干旱的严重程度,也为评估全球增温背景下干旱风险的变化提供了历史参照。全球增温对干旱的影响并不只取决于降水是否减少。随着气温升高,大气蒸发需求也可能增强,即使降水变化不大,土壤水分仍可能下降,干旱风险随之增加。
树木纤维素中的氧稳定同位素能够记录降水变化,为重建过去的季风降水历史提供了重要依据。基于亚洲季风区的树轮氧同位素记录,科研人员重建了过去数百年的亚洲季风降水变化,并发现,全球增温背景下,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对亚洲季风的影响有所增强。ENSO是热带太平洋海洋与大气相互作用形成的重要气候现象,能够通过影响大气环流和水汽输送,改变亚洲季风的强弱及降水分布。
研究发现,19世纪中叶以来,ENSO与亚洲夏季风之间的联系明显增强,表明亚洲季风降水对ENSO变化的响应更加显著,ENSO对亚洲季风年际变化的调控作用也随之增强。这项研究利用树木年轮提供的数百年气候记录,突破了现代仪器观测时间较短的局限,为认识全球增温背景下ENSO与亚洲季风之间气候联系的变化提供了重要证据。
"厄尔尼诺"处于过去700年异常活跃水平
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是影响全球气候的重要因素,能够通过改变大气环流,影响不同地区的降水、温度和极端天气。然而,现代仪器观测记录相对有限,难以判断近年来ENSO活动的变化是否超出了自然波动的范围。树木生长会受到ENSO引起的温度和降水变化影响。在一些地区,ENSO导致的降水异常会改变树木的生长速度,反映在年轮宽度上;在另一些地区,树轮氧稳定同位素则能够记录水循环的变化。科研人员通过分析不同地区树轮指标与现代ENSO指数之间的关系,并整合全球多个气候区的树轮记录,重建了过去数百年的ENSO活动历史。
这些树轮重建研究揭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20世纪后期的ENSO活动在过去700年中处于异常活跃的水平,20世纪后期厄尔尼诺相关海温的年际变率也处于偏高水平。这些证据共同提示,现代ENSO活动的某些特征可能正在发生变化,而全球增温可能是其中一个重要影响因素。
年轮里的人类编年史:气候变化如何影响文明进程
树轮研究的意义并不局限于重建温度和降水。当科研人员将精确的年轮年代与历史文献、考古材料相结合时,年轮还能够成为研究人类社会与自然环境关系的重要证据。对于依赖农业、草场和水利系统的古代社会,气候变化可能影响粮食收成、水资源供应和人口生计,进而改变社会发展的条件。
欧洲罗马帝国的历史,展示了气候变化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科研人员利用8500多份考古木材、历史建筑木材、罗马水井木材以及现生树木样本,重建了中欧过去2400年的温度和降水变化。研究发现,约公元前300年至公元200年,中欧气候总体较为有利,与罗马帝国农业繁荣、人口增长和帝国发展的鼎盛时期大致重合。然而,约公元250年以后,欧洲进入持续约300年的气候动荡期,干湿交替更加明显,夏季也趋于寒冷。这一时期与西罗马帝国的瓦解及民族迁徙时期相重叠。气候波动可能通过缩短农作物生长季、减少收成以及影响北非粮食供应,加剧罗马社会面临的压力。
在中国,树轮研究也为理解秦汉时期的社会繁荣提供了新的气候证据。科研人员从甘肃汉墓中采集棺木样品,重建了中国北方公元前270年至公元前77年的气候变化。结果显示,这一时期的气候总体上持续湿润、年际波动较小,亚洲夏季风影响区的降水量比现代高出约18%—34%。较为充沛的降水可能使农牧交错带向西北推进约60—100公里,局部地区甚至达到约200公里。秦—西汉时期的暖湿气候可能扩大了适宜耕作的土地,增加了农业生产潜力,为这一时期的社会经济繁荣提供了有利的自然条件。
对于依赖草原生态系统的蒙古游牧社会,气候变化的影响则更为直观。基于蒙古高原的西伯利亚松树轮,建立了长达1112年的干旱变化记录,发现成吉思汗崛起前后经历了显著的气候转变。12世纪80年代至13世纪初,蒙古地区曾遭遇严重干旱;而1211—1225年,树轮连续15年偏宽,反映出异常充沛的降水,是这段千年记录中独特的持续湿润时期。1206年,成吉思汗被推举为蒙古大汗。此后,湿润气候促进草场生长,为蒙古骑兵提供了充足的马匹饲料,也有利于资源积累和军事力量扩张。这一发现表明,气候条件可能为蒙古帝国的崛起提供了有利的生态基础。
东南亚吴哥文明的历史,则展示了极端干湿交替对城市水利系统的潜在冲击。 通过越南南部树木年轮重建过去约750年的水文变化,科研人员发现,吴哥所在区域在14世纪中叶至后期以及15世纪初经历了两次持续多年的严重干旱,其中第二次干旱期间,1403年出现了重建记录中的极端干旱年份。随后,强季风降水又给当地水利设施带来新的压力。长期缺水可能影响农业生产和供水,而强降水则可能造成运河侵蚀、淤积及水利设施损坏。这些剧烈的水文波动可能加剧了吴哥复杂水利系统的脆弱性,并成为高棉帝国衰落过程中的环境压力之一。
这些案例共同说明,气候变化并不会简单地决定一个帝国的兴衰,但可能通过影响农业生产、草场资源和水利系统,改变社会发展的条件。树轮能够以精确到年份的记录,将气候变化与历史事件放在同一时间尺度上进行比较,使科研人员得以进一步探讨自然环境如何参与人类历史进程。
用树轮揭开故宫古木“身世之谜”
图4 故宫九天应元雷坛殿
在中国,树轮研究也开始应用于故宫古建筑木构件的年代判定和产地溯源。科研人员对故宫大高玄殿建筑群中九天应元雷坛殿替换下来的3根落叶松木构件开展研究,建立了覆盖144年的树轮氧同位素序列,并将其年代确定为1749—1892年,即清乾隆十四年至光绪十八年。研究还发现,这些木材的同位素特征与中国东北地区的参考记录高度吻合,表明原木可能来自东北地区。年代和产地判断均与历史文献相符。这项研究说明,即使是历经数百年的古建筑木构件,也可能保留着有关其年代和来源的重要信息,为认识故宫建筑的营建、修缮历史及古代木材资源利用提供新的科学依据。
树轮还能为艺术品“验明正身”
树轮的另一项重要应用,是为古建筑、历史木构件、绘画木板和古代船舶等木质文化遗产进行年代判定与木材来源研究。这类研究不仅关注过去的气候,还希望回答一件木制物品究竟是什么时候制作的、木材可能来自哪里,以及它与其他历史遗存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图5 陈列于阿什莫林博物馆的"弥赛亚"小提琴(来源:Wikipedia)
欧洲科研人员已将树轮用于古典小提琴和历史油画的年代判定与木材溯源。例如,著名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弥赛亚”(Messiah)标注的制作年份为1716年,其真实性曾受到质疑。树轮研究发现,琴板最外侧保存的年轮形成于1682年,这一结果与1716年的标注年代相符,为其出自斯特拉迪瓦里之手提供了科学支持。
对于历史油画,研究人员通过分析木质画板,也能推断木材的生长年代和可能来源。例如,一幅荷兰画家汉斯·范·埃森的静物油画,其橡木画板的年轮最晚可追溯至1600年,木材被认为来自波罗的海地区,据此推测作品可能创作于1617—1623年。这些案例表明,树轮不仅能够帮助判断艺术品年代,还能揭示制作材料的来源,为艺术史研究和真伪鉴别提供独立证据。
树木留下的时间,帮助我们理解未来
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可能需要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在漫长的生长过程中,年轮一圈圈增加,记录着岁月的流逝。即使树木最终枯死,这些年轮仍可能保存在木材中,等待后人去发现和解读。对于树木而言,年轮只是生长留下的痕迹;对于我们而言,却可能是一份珍贵的地球历史档案。
今天,全球气候正在发生显著变化,但持续增温将如何影响不同地区的气候与环境,仍有许多问题值得探索。研究树轮不仅是为了还原历史,更是希望从过去的气候变化中寻找线索,帮助我们理解当下,并更好地认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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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3 16:4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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