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至12日，英国前首相戴维·卡梅伦在接受彭博社及英国《每日电讯报》采访时，公开向正在推进英欧关系“重启”的现任工党首相安迪·伯纳姆喊话，警告现政府千万别谋求重新加入欧盟。

卡梅伦把话说得很重。他给重新入欧贴了三个标签：旷日持久、痛苦万分、结局难料。一个在2016年亲手把脱欧公投摆上桌的人，十年后劝继任者别再把那张桌子搬回来。他的理由不是脱欧对了。他补了一句，公投结果出来时他深感失望。失望归失望，他加了一个更硬的词：民主。我们是民主主义者，我们选择了离开。

这套说辞把民主当成一堵墙。公投投过了，结果是离开，再投一次就是对上一次不尊重。逻辑在法理上站得住，在政治现实里有一个很具体的漏洞。2016年那场公投是五十一对四十九，赢的那边只多了一百多万票。十年过去，民调已经翻面。九月的调查显示，支持重新加入的约百分之四十九，反对的只有百分之二十八。超过一半的人认为当年脱欧是错误。卡梅伦用民主挡，挡的是十年前的民意，不是今天的。

可卡梅伦真正在防的东西，不是公投本身。他用了一个词，长达十年的争论。一场关于加入还是退出的辩论，一旦重启，会吸走议会的时间、内阁的精力、媒体的版面。英国眼下最缺的恰恰是这些东西。增长在七国集团里排在后头，税负在涨，公共开支压着，企业被海关表格和合规检查拖得喘不过气。一个正在跟欧盟重新谈关系的政府，如果把政治资本全砸在要不要回去的争论上，那些税负和监管的问题就更没人管了。

伯纳姆的处境，比卡梅伦喊话的对象复杂得多。他在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期间就说过，希望英国重新成为欧盟正式成员国。今年九月工党大会上，他把完全重新加入欧盟列为未来选项之一。十月，他提出要就深化英欧关系的各种选择展开坦诚讨论，还暗示人员自由流动可以恢复。可同一张嘴，在同一个十月，也说了另一句话：大选之前不会改变，因为工党上一次的竞选宣言已经排除了重新加入欧盟、关税同盟和单一市场。三条红线焊在那里，他踩不过去。

这就是伯纳姆真正的走钢丝。他十二日飞都柏林，游说欧洲领导人推动更紧密的关系。他要谈的东西很具体：让年轻人可以在双方工作和学习，减少动植物产品检查，把碳交易体系连起来。这些是能落地的、不需要跨过三条红线的议题。可他在九月大会上把重新加入摆上台面之后，那些具体议题的谈判空间反而变窄了。欧盟委员会发言人的回应很冷静：愿意接触，但伦敦得先讲清楚具体想法和推进方式。布鲁塞尔看了十年唐宁街的反复，口头表态已经不值钱了。

法拉奇在另一头等着。改革党领袖把伯纳姆重启辩论定性为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红利，说自己准备决一死战，把英国留在欧盟之外。一个重新入欧的辩论，对法拉奇来说是免费的竞选广告。他不需要证明脱欧成功了，他只需要把这句话重复一千遍：他们想把你拖回布鲁塞尔。卡梅伦的十年争论警告，在选举政治的算术里，就是在替法拉奇省下十年的广告费。

卡梅伦给伯纳姆开的药方是：别争要不要回去，去争怎么做欧盟最好的朋友、邻居和伙伴。这句话听起来像外交辞令，底下是一套很实际的判断。英国和欧盟之间那套贸易与合作协定，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摩擦。北爱尔兰的温莎框架下，一辆运送农产品的超市卡车可能被要求出示多达五百份官方证书，每份费用高达一百八十美元。这些成本不需要通过重新入欧来解决，可以通过深化现有框架下的互认和简化来削减。可简化在政治上没有重新加入那么响亮。伯纳姆要的是响亮，卡梅伦要的是不响。两个人争的，是谁来定义英国接下来十年的对欧叙事。

卡梅伦的喊话里最诚实的一句话，藏在他对经济问题的切割里。他说增长乏力不能归咎于脱欧，症结在税负、开支和监管。这句话把脱欧从经济问题的原因挪到了背景条件。如果脱欧不是增长乏力的主因，那么重新入欧就不是增长乏力的解药。一个花了十年争论脱欧的经济体，如果再花十年争论重新入欧，中间那二十年，工厂不会等，投资不会等，年轻人也不会等。卡梅伦的警告，落点不在欧盟，在时间。英国已经没有第二个十年可以浪费在一场关于要不要回去的辩论上了。伯纳姆听不听得进去，不由卡梅伦决定。由法拉奇的民调，和工党那三条红线的松紧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