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说老北京 | 宣武织毯记忆——一段胡同小厂的青春岁月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一段难以复刻的光阴。于我而言，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北京陶然亭地毯厂工作的三年时光，是最质朴、最滚烫、也最值得珍藏的人生印记。那段车间织毯的岁月，不仅沉淀了我的手艺，更留存着老宣武姚家井胡同旁，一座街办小厂的烟火兴衰。

1981年，我高中毕业后，进入前门大栅栏金属综合修配厂做临时工，被分配到美术组。彼时改革开放春风初拂京城，北京广告公司的大型油漆广告项目，大多外包给我们街道修配厂。年纪轻轻的我，有幸参与绘制前门箭楼东西两侧，佳能相机、夏普收录机的巨型户外油漆广告，早早练就了扎实的手绘功底。后来我调入北京市工艺品厂，绘制彩蛋、瓷画，制作雕漆工艺摆件，在传统工艺的浸润中，愈发深爱手工技艺的温度。

1982年10月，经朋友介绍，我正式调入北京陶然亭地毯厂，直至1985年11月调动进入公安队伍，三年的织毯生涯，成为我五年工人时光里，最难忘、最自豪的一段经历。如今回望，北京手工织毯技艺日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这项依靠口传心授、师徒相传的传统手艺，如今老匠人逐年老去，年轻传承人稀缺，面临着传承断层的困境。每每想起，我都倍感庆幸：四十八年前的这段从业经历，让我成为北京手工地毯技艺的亲历者与传承人。北京传统手工毯分为地毯、壁毯两大类，素来以选料精细、织结牢固、剪工平整、质感柔软、色调雅致、图案古雅著称，是极具京韵特色的传统工艺，一度深受大众喜爱。

当年的陶然亭地毯厂，坐落于姚家井胡同南头路东，是陶然亭街道联社下属的集体企业，满满的老胡同工厂气息。一进院门，左手是宽敞的洗毯车间，车间旁搭建的两层活动板房，便是厂里的办公室；院内右侧，是一栋四层主楼厂房。二、三层为织毯车间，我就在二层两百平方米的开放式车间工作。车间南北两侧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织毯钢架，钢架下方摆放着铁皮方箱，既是收纳毛线、工具的储物箱，也是工人们劳作时的坐凳。抬头望去，每台织机上方都悬着一根调节经线的木杆，顶端挂满成球状的五彩毛线，色彩斑斓，便是我们日复一日的工作天地。手工织毯工序繁琐且考究，耙子、小刀、剪刀，是每位织毯工人最贴身的三件工具。耙子用来夯实纬线，让毯面紧实平整；专用小刀用于拴结毛线、截断线头；剪刀负责修整毛绒、修剪成型地毯纹理。整套织毯工艺全凭手工完成：先在固定的经线上逐根拴结毛线，每拴完一组便用小刀裁断，一行结完，穿插纬线，再用耙子压实，反复调整经线、循环作业，日复一日，方寸经纬织就锦绣纹样。初学手艺的日子，几乎每位工人都受过小刀的磕碰划伤，我也不例外。最难忘一次意外，我随手将小刀放在坐箱上，起身时手掌不慎划过刀刃，右手食指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那一刻的触感与刺痛，深深刻进记忆，时隔四十余年，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心底仍有真切的感触，这便是手艺人独有的成长印记。

80年代的工厂日常，满是朴素温暖的烟火气。进厂初期，我们都是自带午饭。清晨上班，工人们会把饭盒统一放在锅炉房外，一间三平方米的砖砌蒸饭室里。蒸饭室内架设多层铁架，整齐码放着各色饭盒，蒸汽管道通入室内，正午时分，热气氤氲，满屋饭香。为避免拿混，每个人都会在饭盒上做好专属标记，工友们围坐车间，分享饭菜、互通滋味，一口“百家饭”，拉近了邻里工友的情谊。偶尔偷懒没带饭，我就去工厂附近的小店买包子。九毛钱一斤的猪肉大葱包，汁水充盈、油香四溢，咬开面皮，满满的汤汁鲜香，年少的简单幸福，莫过于此。后来工厂增设职工食堂，自制塑料饭票、荤素菜品搭配，每日排队打饭，秩序井然。食堂的太阳肉最是经典，一颗饱满的肉丸子上扣着整颗蒸蛋，还有人人争抢的肥香红烧肉，是属于80年代工厂的专属美味。

为按时完成外贸与定制订单，厂里时常组织夜班加班。深夜劳作，疲惫难挡，年轻的工友们总会趁无人留意，偷偷找角落小憩片刻。后来厂里为调动积极性、杜绝消极怠工，发起劳动竞赛，每日统计每位工人的织毯产量，多劳多得、择优奖励。一时间车间里你追我赶、干劲十足，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比拼技艺。竞赛结束后，厂里依据大家的真实产能，定下固定生产指标。彼时年轻不懂事，大家纷纷打趣埋怨夺冠的工友，如今回想，不得不佩服老一辈管理者的智慧，简单一场竞赛，便盘活了整个车间的生产活力。最让我引以为傲的是，这座看似普通的街道小厂，格局与业务早已跳出胡同方寸。除了常规织毯、洗毯业务，厂里还承接涉外劳务服务，为驻华大使馆提供保洁劳务。80年代，正规涉外服务收费高昂，各大使馆为节约成本，便与我们街道厂合作，选派踏实细致的工人上门服务。彼时我的月工资仅有六十余元，日均收入两元，而厂里对接使馆劳务，日均收入远超十倍。外派人员均从厂里择优挑选，三人一组分工协作。每逢圣诞及使馆庆典，厂领导还会受邀出席活动，这在当年的街道集体厂中，实属难得。我至今清晰记得，曾多次前往奥地利驻华大使馆服务。使馆门卫看似戒备森严，内部工作人员便可直接带领我们进入。初见使馆精致奢华的陈设、整洁雅致的环境，年少的我真切感受到中外生活的差距。擦玻璃、拖地板、清洁卫浴，每一项工作都细致入微。有一次我正在擦拭马桶，外国大使拿着洗洁精走到我身边，亲自示范擦拭手法，言语不通，只能靠手势比划。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从小到大在家从未细致打理家务，却在异国使馆认真劳作。使馆服务无餐食补贴，每次外出干活，我们都自带干粮，默默坚守岗位，踏实完成每一项工作。

进厂一年后，凭借早年积累的绘画功底，我被调入产品设计室，成为专职地毯纹样设计员，这也是我三年织毯生涯中最珍贵的成长。当时厂里的设计图纸分为两类：一类是传统白描稿，以碳素笔勾勒完整纹样，清晰雅致；另一类是坐标点样图，用圆点、三角、勾线等符号标注色彩、对应方格，织毯工人对照图纸，精准配色织造，分毫不差。设计室的工作，考验的是审美、耐心与功底。我曾参与复刻残缺波斯古地毯的攻坚任务，外宾送来破损老旧的波斯地毯，要求原样复刻、做旧复原。我与同事们翻阅大量纹样资料、比对古毯肌理、推敲图案细节，反复打磨小样、完善图纸，最终圆满完成复刻工作。成品古朴雅致、纹理逼真，得到外宾的高度认可。更让我倍感自豪的是，我们厂里曾承接人民大会堂大型一色剪花地毯的制作任务。十余米长宽的巨型地毯，工艺繁复、气势恢宏。我手持烧黑的粉笔，在偌大毯面上勾勒对角竹纹，单根竹叶长度近一米，笔触流畅、层次分明。 我站在二层板房栏杆边俯瞰，数名剪毯女工手持电动剪刀，对照我勾勒的轮廓同步作业，嗡嗡的剪毯声此起彼伏，立体浮雕般的竹纹渐渐浮现，大气磅礴、意境悠远。看着亲手设计、亲手放样的巨毯成型，满心皆是成就感与自豪感。

在设计室的两年，我独立设计多款新式地毯、壁毯纹样，传统古韵与现代审美相融，适配各类场景。1985年10月，我申请工作调动时，因设计工作不可或缺、岗位关键，厂长再三挽留、百般不舍，这段被认可、被珍视的经历，让我终身难忘。陶然亭地毯厂，这座承载着无数老宣武工人青春与汗水的街道联社小厂，在八十年代红火兴盛、声名不俗。后来时代更迭、工艺转型，手工织毯行业渐渐没落，工厂停产歇业。昔日人声鼎沸的厂房，并未拆除，而是对外出租。听老街坊、老邻居口口相传，这座承载一代人记忆的老楼，后续曾有旅行社入驻办公。

四十余年岁月匆匆，姚家井胡同的烟火依旧，陶然亭畔的风光如故。昔日指尖穿梭的五彩毛线、车间工友并肩劳作的身影，早已沉淀为珍贵的城市记忆。 一座小厂，一段青春，一门手艺，一城过往。陶然亭地毯厂的三年时光，是我青春最温暖的底色，也是老北京胡同工业、传统手工织毯技艺，最鲜活、最质朴的时代见证。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墨影阁-刘鹏藏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