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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假深情,女人假单纯:进化心理学视角下的现代情场“潜规则”
追问nextquestion 2026-11-12 13:15:56

戴维·巴斯

David M. Buss

著名进化心理学家,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心理学系教授

美国心理学会(APA)会士,美国心理科学协会(APS)会士。其研究主要聚焦于人类择偶策略、两性冲突与性心理的进化机制,并因此获得过众多荣誉,包括美国心理学会(APA)颁发的心理学早期生涯杰出科学贡献奖和G. Stanley Hall奖,以及美国心理科学协会(APS)颁发的终生成就导师奖。巴斯发表了近400篇论文,出版了17部著作,其中包括著名的《进化心理学》《欲望的演化》《性冲突的演化》等。

目录

01 择偶市场中的吸引力差距

02 性欺骗

03 男性眼中的易剥削女性

04 “易剥削性”的心理机制

05 用微笑打开便利之门

06 “坏男孩”悖论

07 危险的“黑暗三联征”突出女性


我们每个人都继承了无数代男性的基因,他们靠谎言、欺骗、诱惑、暴力甚至杀戮来换取性机会;也传承着无数代女性的基因,她们通过魅力、引诱、谎言或操纵,用身体换取经济特权。


——Paul Seabright,The War of the Sexes


当女性和男性追求截然不同的择偶策略时,冲突便在择偶市场中爆发。若一方的策略阻碍了另一方的目标实现,策略干扰(strategic interference)便会产生。比如,一个男人只想寻求短暂欢愉,而他在酒吧邂逅的女人却在寻求终身伴侣,这两种策略本质上是冲突的——双方的欲望无法同时满足,注定有一方会失望。


择偶市场的策略干扰呈现多种形态。这可能源于配偶价值感知上的差异,比如男方自认配得上8分女性(10分制),女方却觉得他高攀不起。这也可能体现为女性走在街上遭遇猥琐凝视、下流口哨等不想要的性关注。男性骚扰者实质是在践踏女性性心理的核心要素——选择权。这种干扰存在于任何试图剥夺女性选择自由的情境,无论是职场性骚扰还是陌生人的性侵害。


择偶市场中的吸引力差距


美国人深信平等理念,这一价值观早在《独立宣言》中就得到确立:“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造物主赋予人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当然,按照现代观念,这一表述理应将女性纳入其中,因此应改为“所有人生而平等”(all people are created equal)。这一关键表述存在两种不同解读,混淆二者已引发诸多问题。第一种解读强调人人生来权利平等(equal rights),这一原则已通过法律扩展至不同宗教、种族、肤色、信仰、性取向、性别、性别认同、年龄、残障状况等的群体。第二种解读则认为人人生来天赋平等(equal in talent)。可事实并非如此。尽管这种说法看似极不民主,甚至可能被斥为道德败坏,但不可否认的是,人们在择偶市场中的吸引力和价值确实存在天壤之别。


这种吸引力差距至少从两个基本层面引发了问题。首先是感知偏差(misperceptions)。一个自评为8分(10分制)的6分男性,在被真正的8分女性拒绝时往往会恼羞成怒。虽然男女都可能错误评估自身作为配偶的价值,但研究表明男性更容易在多个领域过度自信。自青春期起,男性就普遍表现出比女性更高的自尊水平。例如,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多项研究显示,男性对自身外貌吸引力的评分普遍高于女性。[1] 这种感知偏差导致男性更容易高估自己在择偶市场中的竞争力。


吸引力差距引发的第二类冲突更为本质——它无关男性的感知偏差,而是直指一个冰冷现实:男性眼中“达标”的女性比比皆是,而女性只对前20%的男性真正心动。这种天然的不对等,让女性在择偶市场中始终掌握主动权。吸引力方面的差异不可避免地让许多男性困在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牢笼里,正如俗话所说:“地狱之火,难敌遭拒男人的妒焰。”


第三类冲突比较微妙,它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除了男性更追求性多样化、女性偏爱前20%的男性,还需加上这个事实:当投入、风险和成本足够低时,男性会断崖式降低短期关系的标准。研究显示,男性对结婚对象的智力要求通常在第65百分位,但对短期性伴侣的要求会降至第40百分位甚至更低。[2] 这意味着,一个8分男性会毫不犹豫地与6分女性“春宵一度”——只要代价够低。在纯粹的性关系上,男性向来擅长“向下兼容”。


现在棘手的问题在于,女性(和男性)都试图在自身配偶价值范围内争取最优质的长期伴侣。一项网络交友研究惊人地发现,两性追求的对象平均比自身吸引力高出25%。[3] 希望似乎永远存在。当高价值男性向普通女性示好时,女方往往一厢情愿地认为遇见了真命天子,却不知对方可能只是来猎艳的过客。


我的一位同事在经历多年不愉快的约会后道出了这种冲突带来的困扰:“为什么我总被看不上的男人纠缠,而我真心喜欢的人却对我不感兴趣?”我告诉她,她作为8分女性,追求的是10分男性,但却被6分男性追求。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追求那些略高于自身配偶价值的男性正是痛苦的根源。为什么我这位聪明的朋友花了这么久才明白?因为那些高价值男性给了她误导性的长期关系暗示——表现得体贴周到,带她去高档餐厅,关注她的生活细节,寻找共同话题。事实上,寻求短期关系的男性常常释放虚假的长期承诺信号,因为这招确实管用。如果一个男人直白地表露短期性意图,而女方想要的是一段认真的感情而非露水情缘,这种坦诚通常只会以失败收场——这就引出了由性欺骗导致的冲突。


性欺骗


“男性不过是女性长期培育的一种实验品。”一些进化人类学家如此形容。[4] 男性进化出强烈的动机去获取女性渴望伴侣拥有的资源、地位,以及善良、可靠、体格健壮等品质。然而,有些男人选择伪装。


网络约会正在重塑两性博弈的格局,为男性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欺骗机会。在远古社会,女性能够通过直接观察来评估男性的真实能力——她们可以亲眼见证他的狩猎成果,并与部落其他男性进行横向比较。但在网络世界,女性只能被动接收男性精心包装的个人资料,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根本无从考证。当你在社交软件上刷到一个男人倚着法拉利的自拍照时,谁能保证他是那辆跑车的车主?


当我去洛杉矶给一群企业家做关于择偶与市场营销的演讲时,接待人开着他新买的亮红色兰博基尼(价值约25万美元)到机场接我。车刚停稳,六七个机场行李员就围过来,靠着跑车自拍。虽然我的接待人确实拥有这辆车(至少据我所知如此),但这些机场工作人员显然没有。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把这些照片用在了Tinder或Facebook上,但研究证实,男性在网络约会中最常见的骗术就是与不属于自己的奢侈品合影。他们还会刻意展示劳力士手表、带无边泳池的海景别墅等道具。有些男性甚至说服漂亮女性与自己合影,这利用的正是女性的择偶模仿效应(mate-choice copying effect)——当男性身旁有漂亮女伴时,其他女性会不自觉地提高对他的评价。[5] 男性平均会夸大自身收入约20%。由于女性通常喜欢高个子男性,有些男性还会把身高多报5厘米。[6]


网络约会中的外貌欺骗屡见不鲜。一位女性这样描述她的遭遇:“我约见的那个男人发的照片居然是两年前的,见面才发现他这两年胖了近90千克。我硬着头皮吃完那顿饭,事后只剩下对自己的厌恶和愤怒。”


比虚构财力、身高、相貌更恶劣的,是男性对择偶策略的伪装。虽然有些女性也寻求短期关系,但多数女性渴望稳定伴侣。有些男性即便无意长期交往,也会伪装成寻找真爱的样子。他们在个人资料中使用长期主义的暗示,打出“不玩感情游戏”“寻找命中注定的她”“只求真心回应”的所谓痴情形象。


这场博弈催生了全新的情感诈骗术语。约80%的千禧一代称自己遭遇过幽灵式断联(ghosting)——原本热情似火的追求者突然人间蒸发。虽然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幽灵式断联的受害者,但女性在发生性关系后被突然断联,往往意味着遭遇了“诱饵调包”骗局——用长期承诺的幌子换取短期性满足。有些男性甚至会通过自我催眠来增强欺骗效果,毕竟连自己都信了的谎言才最为逼真。[7]


寻求性关系的男性同样面临各种网络骗局。不少人成为钓鱼诈骗(catfishing)的受害者,其中诈骗者伪造身份,用身着比基尼的性感自拍假装对他一见钟情。这些“钓鱼者”可能是女性,也可能男扮女装,目的通常是骗取银行账户信息、信用卡号,或盗用身份进行金融犯罪。简而言之,男性的性心理可能被利用实施诈骗。女性也会成为“钓鱼”目标,尽管诱饵更多是长期承诺而非性机会,但她们同样面临钱财损失的风险。受害者往往羞于报警或告知亲友,这使得这类骗局越发猖獗。


两性在欺骗行为上可谓旗鼓相当。一项研究发现,高达81%的网络交友资料至少在一项可验证特征上造假,比如年龄、身高、体重。[8] 就像男性倾向于虚报身高一样,女性更可能在体重上做文章——平均少报约7千克。双方上传的照片也未必真实,其中年长用户常使用年轻时的照片,有些甚至相差15年之久。男性可能满心期待遇见苗条少女,结果赴约的却是位丰腴的中年女性;而自称寻求“轻松随性关系”的女性,也可能悄然渗透进男性的情感世界,直到某天惊觉自己已深陷一段长期关系,无法自拔——这堪称女性版的“诱饵调包”。


针对此类现象,文化协同演进催生了防御机制。某些交友网站承诺审核用户资料,核实信息的真实性。与此同时,诈骗网站也开始出现——它们声称能免费验证潜在约会对象的年龄等信息,实则暗中为用户订阅付费色情网站,直到信用卡账单寄到才东窗事发。简而言之,网络犯罪分子正利用男女两性的性心理弱点,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男性眼中的易剥削女性


在非洲塞伦盖蒂平原上,猎豹以瞪羚为猎物。它们面临一个关键的适应性挑战——该从瞪羚群中挑选哪一只作为攻击目标。它们会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尽可能延长潜伏时间,然后以惊人的爆发力出击——能在短短3秒内从静止加速到时速100千米,堪比保时捷911 Turbo S(全球十大最快跑车之一)。猎豹的杀手锏除了速度,还有惊人的敏捷性:它们能在全速奔跑时用强壮的利爪急刹,并随时调整追捕路线。它们选择猎物时主要考量两个因素:突袭成功率与猎物体能状态。它们通常会锁定那些体形较小、速度较慢、体质较弱的目标—这些都是易捕获性(catchability)的关键指标。


瞪羚则适应性地进化出了一种名为腾跃示警(stotting)的防捕获机制:当发现猎豹时,它们会四蹄同时腾空高高跃起,原地弹跳数次。这种行为具有双重功能:其一是向猎豹宣告“你已暴露”,瓦解猎手最依赖的突袭优势。其二是展示自身卓越的体能,相当于发出警告:“我如此矫健敏捷,你绝对追不上我,不如去找更易得手的猎物吧。”事实证明,这套策略非常有效——目睹瞪羚腾跃后,猎豹通常会放弃追击,转而寻找更弱势的目标。


剥削性的资源获取策略往往通过欺骗、胁迫、恐吓或暴力手段实现。与互利共赢的合作策略不同,剥削策略的成功意味着剥削者得利而受害者遭殃。最典型的人类案例莫过于抢劫或盗窃——剥削者从受害者身上榨取资源,中饱私囊。抢劫犯会精心挑选易侵害的目标。研究人员曾在纽约街头拍摄60位行人的视频,随后播放给53名因暴力抢劫入狱的囚犯观看。[9] 结果发现,囚犯们对潜在受害者的判断高度一致:那些被标记的目标往往步态不协调,步伐与其身高不成比例;未被视为目标的行人则步伐协调、步幅适中,肢体动作与重心转移自然流畅。简而言之,易受侵害者无意中流露的非言语信号,暴露了他们的脆弱性。


性剥削者同样会筛选猎物,科学研究揭示了他们的选择标准。在一项实验中,研究人员制作了东京街头女性行走的短视频,并向当地大学男生播放。[10] 研究人员收集了这些女性的人格数据,以及她们过去在公共场所遭遇不当肢体接触的频率。结果显示,与抢劫犯类似,普通男大学生对潜在目标的选择也高度一致:被选中的女性通常步速缓慢、步幅短小。这些女性在人格测试中往往神经质得分较高,外倾性得分较低,羞怯性显著。研究还发现,男性锁定的目标与女性自述的性骚扰遭遇频率存在相关性;换句话说,日常生活中频繁遭遇不当接触的女性,似乎无意中释放了骚扰者能够识别的信号。当然,这些发现既不能为骚扰者开脱,也不意味着受害者该受责备,但它们确实揭示了具有教育价值的统计学关联。


外貌出众的女性更容易成为性骚扰的目标。这并非因为她们更容易遭到性剥削(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点),而是因为在进化史上,与高颜值女性发生性关系能带来更大的生殖收益——她们通常生育力更强。[11] 美貌会激活男性的性冲动回路,容易触发男性的性意图过度解读偏差,让女性更易沦为不当肢体接触的受害者——这种由男性施加、女性被迫承受的代价,正是自然选择冷酷无情的体现。


“易剥削性”的心理机制


我的实验室试图系统研究“易剥削性”(exploitability)的识别线索。我们首先从理论层面划分了几类潜在信号:一是心理特征,比如易受情感操控的倾向——低自尊女性遭遇性胁迫的概率明显更高;二是轻信特质——异常高的天真、单纯水平或易信任度;三是认知能力不足,表现为读心能力差、复杂信息处理困难,以及难以识别看似友善的陌生人或熟人的剥削意图。


另一类心理特征与调情倾向、性开放态度有关。这类特质可能使女性频繁出入兄弟会派对、单身酒吧等性剥削者聚集的场所。此外,冲动、寻求刺激等人格特质所反映的冒险倾向,同样构成易剥削性的心理特征。


我们认为,易剥削性还可能通过防御缺失状态传递。醉酒、疲劳或其他认知受损状态会减弱女性抵御性剥削的能力。这些状态会瓦解女性的天然防御机制,增加其脆弱性。某些社交线索同样会降低防御能力,比如独自一人、缺乏同伴。身处陌生人而非亲友环绕的社交场合,也会增加受害风险。最后,体形娇小、肌肉量少、精力不足、步速缓慢等身体特征,可能成为剥削者的目标线索。


为识别最强的易剥削信号,我们收集了110张女性照片,涵盖上述各类特征。随后,邀请76名男性对每张照片进行评分,评估维度包括:该女性被引诱的难易度、被性欺骗的可能性、屈服于施压的倾向、被操控发生性关系的可能性。同时,要求男性评估每位女性作为短期性伴侣和长期伴侣的吸引力。


研究结果耐人寻味。首先,我们发现性吸引力和长期伴侣吸引力存在明显区别,二者甚至呈负相关。例如,被认为聪慧的女性在长期伴侣评分中得分很高,但在性吸引力方面得分偏低。男性普遍认为,认知能力较弱的女性更容易被引诱、欺骗、施压发生性关系。


《怕飞》(Fear of Flying) 的作者埃丽卡· 容(Erica Jong)有句名言:“你总能看到聪明男人带着傻女人,却几乎看不到聪明女人陪着蠢男人。”这种现象常被归因于“脆弱的男性自尊”,但我们的研究给出了不同解释:聪明女性更难被操控和利用,她们更擅长解读男性心理,更能预见潜在剥削,也更善于制定防御策略。


保守派新闻主播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对2007年一位美国青少年小姐选美选手的评论,生动展现了男性对“认知弱势”女性的性剥削心态。该选手因回答失当遭全网嘲笑,卡尔森则在节目中直言:“她蠢得让人心疼,就像只离群的受伤瞪羚。”他评价这位少女“应该会是个好妻子”,并询问搭档:“娶个这么傻的老婆是不是挺好?”对方附和称“确实”。这番令人不安的对话揭示,某些男性确实将女性视为性剥削对象,这种“猎手- 猎物”的类比令人毛骨悚然。


另一个关键发现是,男性认为心智不成熟的年轻女性比年长女性更容易得手。不成熟女性被视作理想的短期性伴侣,而非长期伴侣。这解释了为何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女性更容易成为性剥削受害者——缺乏择偶市场经验让她们更脆弱。随着阅历增长,女性会变得更警觉。研究显示,73%遭遇性侵害(包括不当肢体接触)的女大学生是大一或大二学生。[12]


醉酒和困倦状态被证实是易受性剥削的关键信号。酒精会削弱体力,降低警觉性,干扰判断力,麻痹自然防御机制。酒精会刺激一种名为内啡肽的神经递质分泌。众所周知,内啡肽能缓解疼痛,但它还有个重要功能——促进情感联结,这是人类依恋系统的关键部分。女性胃中的乙醇脱氢酶(ADH)含量低于男性,这种参与酒精代谢的酶类物质不足,导致女性摄入等量酒精时更易醉。由于酒精会刺激促进情感联结的内啡肽的分泌,醉酒女性更容易误判与男性的关系,高估情感纽带和长期关系的可能性——安迪·汤姆森(Andy Thomson)博士称之为普罗塞克感知偏差(Prosecco perception bias)。


这种感知偏差常导致灾难性后果。校园心理咨询师经常遇到这样的案例:女生醉酒后与自认为可能发展感情的男性发生性关系,清醒后追悔莫及。普罗塞克感知偏差的形成链条是,酒精刺激内啡肽分泌,导致情感联结机制失调,最终引发性冲突。男性为发生性关系而伪装深情的欺骗策略,加剧了这种矛盾。但女性的推断失误也证明,受择偶动机驱使的感知偏差并非男性所独有——这种误判在现代新型社交环境中(如校园饮酒文化催生的随意性行为)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人类进化历程中的小群体生活时期,年轻女性通常被亲属和其他社会盟友环绕,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能威慑潜在的性剥削者。而在现代西方社会,女性高中毕业后涌入大学校园,远离关心她们的亲人。她们需要独自应对前所未有的自由、进化史上从未出现的新型毒品、前所未有的随意性行为文化,以及被酒精和高睾酮水平驱动的男性——其中一些人早已将性剥削策略磨炼得炉火纯青。


男性认为爱调情的女性更容易被引诱、欺骗、施压发生性关系。调情行为如果包括夸张的笑容、肢体接触、长时间的眼神交流,就可能触发男性的性意图过度解读偏差。


另一个被证实的易剥削信号是着装——穿着紧身或暴露。女性当然拥有穿衣自由,女性的着装方式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都不能成为男性性剥削的借口——尽管历史上辩护律师常滥用这一点。然而,科学地理解性感着装如何影响男性大脑及其决策仍然很重要。虽然我们远未完全了解其中的机制,但有证据表明,穿着性感挑逗服饰的女性会激活男性大脑中调控性唤起和欲望的区域——杏仁核和前扣带皮层。[13]


性唤起可能促使男性产生剥削女性的倾向。在一项研究中,乔治·洛温斯坦(George Loewenstein)教授和丹·艾瑞里(Dan Ariely)教授通过让男性观看色情图片来诱发性唤起状态。结果发现,与未处于性唤起状态的男性相比,处于性唤起状态的男性更倾向于承认自己会做出各种不正当的性行为,从欺骗到约会强奸。[14] 这些行为具体包括:为增加发生性关系的概率而谎称爱意,劝诱约会对象喝酒,在对方明确拒绝后仍试图发生性关系,甚至“在女性饮料中下药”。


但并非所有男性都会将女性视为可剥削对象,即使察觉到女性的易剥削信号,也不一定会采取行动。在我们的实验室,由戴维·刘易斯(David Lewis)和卡丽·格茨(Cari Goetz)主导的一项研究考察了两个关键预测因素:一是择偶策略——短期导向(追求无承诺的性关系)还是长期导向(追求高投入的承诺关系);二是宜人性人格特质,这是“黑暗三联征”(Dark Triad)中精神病态的反向指标。高宜人性者友善、合作、富有同理心[有时被称为“光明三联征”(Light Triad)],低宜人性者则以自我为中心、缺乏同理心、具有攻击性。[15]我们预测,缺乏同理心(无法感知他人痛苦)会助长性剥削策略。我们还考察了男性的感情状况,即处于单身状态还是有稳定的伴侣。


在实验中,76名不同特质的男性针对女性照片进行“易剥削性”评分。研究发现,当男性未处于可能因短期性行为而受损的稳定关系,且具备低宜人性特质及短期性策略倾向时,其采取性剥削手段的可能性显著提升。其他研究则证实,“黑暗三联征”与短期择偶策略的致命组合对女性尤其危险——这与性侵害高发率密切相关。[16]


然而,两性军备竞赛并未止步于男性对性意图的过度解读或对易剥削女性的识别。一旦这些特征在男性心中形成,女性也能反过来利用其弱点达成自身目的。


用微笑打开便利之门


进化赋予男性大脑过度解读性意图与识别女性弱点的本能,这确实让女性付出了代价。但女性能否反客为主,反过来利用这些特质?


为探究这一问题,卡丽·格茨、朱迪丝·伊斯顿(Judith Easton)和辛迪· 梅斯顿(Cindy Meston)邀请60名异性恋女性参与实验。[17]三位研究者告知这些女性,她们正在为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搭建在线交友平台。她们需要为每人拍摄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视频,内容需表现出“有意通过该平台寻找约会对象”。同时,收集每位女性的择偶策略偏好(短期关系/ 长期关系)以及经验开放性、外倾性人格特质数据,并评估其整体外貌吸引力。随后,5名不知实验假设的研究助理根据视频,评估每位女性释放的易剥削信号的强度,包括调情倾向、寻求关注的程度、冒险行为,以及暗示低认知能力的迷糊表现等。


研究发现,倾向于短期择偶策略的女性会刻意释放易剥削信号。外貌出众和开放性人格特质强的女性尤其擅长传递这类信号。研究者认为,这表明女性发展出了一套主动吸引伴侣的择偶策略,特别是那些倾向于短期关系的女性。


从进化视角看,这种主动的信号释放能通过多种方式帮助女性实现择偶目标。首先,这种信号释放有助于吸引更多男性,让女性在选择潜在伴侣时拥有更广的范围。其次,短期择偶策略能给女性带来各种好处,从获取实际资源到激发现有伴侣的嫉妒心,从而提升自身作为配偶的价值。简而言之,主动释放易剥削信号能提高这种策略的成功率。


例如,这些信号能诱使追求者展示自身资源——约喝酒、请吃饭、送礼物等。女性无论是否打算与对方发生性关系,都能获得这些好处。一位女教授告诉我,她在汽车维修店会主动微笑、调情,甚至稍显迷糊。虽然修车师傅心知肚明,发生性关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要这些信号将这种可能性从0提升到2%,就足以让他提供优质的维修服务。高颜值女性似乎更擅长运用这种策略。正如老鹰乐队在歌曲《说谎的眼睛》(Lyin’ Eyes)中所唱的,“城里的姑娘早早就知道,如何用一个微笑打开便利之门”,看来确实所言非虚。


然而,主动释放易剥削信号也有代价。这可能招致女性毫无兴趣的男性的骚扰,而拒绝这种骚扰往往成本高昂——女性可能面临遭拒男性的怨恨和报复。也许正因如此,女性倾向于采用最不易激怒对方的方式拒绝男性。她们很少直说“你配不上我,我对你没兴趣,快滚开”,而是通过“性意图低敏偏差”假装未察觉。例如,一些女性曾在Reddit上讨论过防骚扰的策略,包括装傻、假装没察觉、穿遮掩身材的衣服、走到人多的地方等。


在这场两性博弈中,单次交锋的胜负或许难料。但吊诡的是,有些女性恰恰容易被采取剥削性择偶策略的男性吸引。


“坏男孩”悖论


“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对女性有反常吸引力。格雷戈里·卡特(Gregory Carter)及其同事创建了“黑暗三联征”突出男性的虚拟档案[18],其中包含对自恋(渴望关注、崇拜、特权、地位)、权谋主义(擅长操纵、欺骗、奉承、剥削)、精神病态(缺乏悔恨或道德感、冷漠无情、愤世嫉俗)的描述。结果发现,即使外貌和财务状况相同,女性也会认为这些档案比普通档案更有吸引力。这种“坏男孩”悖论令人费解——尽管这些男性虚伪狡诈、容易出轨、发生性关系后便寻找新猎物,女性仍被其吸引。一位女性引用《城市词典》(Urban Dictionary)中一个词条说道:“看看那些性感坏男孩,他们又帅又危险,让我更兴奋了。”


有几条线索可以解释女性被这类男性吸引的深层原因。首先,“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通常具备极强的社交魅力,是谈吐不凡的操控高手。一旦锁定目标,他们就会像激光般聚焦于这位女性,让她觉得自己独一无二。这种体验对于习惯了内向腼腆男性的女性而言堪称致命诱惑。其次,这些男性散发着自信与地位光环——这正是女性择偶时看重的核心特质。他们积极追求领导地位和社会声望,并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最后,他们穿着考究时尚(另一项地位信号),并拥有流畅协调的肢体语言:姿态放松从容,并保持恰当的眼神接触。


总体上,他们传递出高配偶价值——不显得饥渴,不过度讨好(这些特质可能暗示低地位和顺从性),自带“我即焦点”的气场。他们吸引女性目光,敢于承担社交风险,掌控群体注意力——这些都是高阶地位的标志。


显然,“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掌握着解锁女性性心理的部分密码。从进化视角看,被这类男性吸引的女性可能获得两类好处。一是进化生物学家所称的“直接收益”,即有助于生存或繁衍的可靠资源。这类男性追求的地位可能转化为食物、住所等生存资源,其散发的威慑力也能暂时保护女性及后代免受其他男性剥削。


二是基因收益。虽然没有证据表明“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更健康或免疫力更强,但女性可能获得“性感儿子基因”(sexy son genes)——这一假说最早由著名遗传学家费希尔(R. A. Fisher)于1930年提出,那是在“黑暗三联征”被发现之前很久。如果女性生育的儿子在“黑暗三联征”上得分较高,从而更受女性青睐,那么这些母亲便可通过其“性感”儿子的择偶成功来提升自身的基因传播机会。虽然女性自身生育的后代数量不会增加,但她们可能会拥有更多由“性感”且“黑暗三联征”突出的儿子所生的孙辈——他们会继续运用这种迷人的策略,使多名女性受孕。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性感儿子基因”的好处,尽管没有证据并不等于证据不存在——只是相关实验尚未开展。这个假说需要经过严格的实证检验,因为女性被“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吸引所付出的代价(如声誉受损、身体伤害、被抛弃的痛苦)必须能被生殖收益抵消。


我与彼得· 乔纳森(Peter Jonason)教授的研究发现,“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尤其擅长在发生性关系后避免情感纠缠。[19] 他们会刻意保持社交圈分离,拒绝让女性进入自己的亲友圈。他们会尽量减少亲密接触,回避拥抱和情感表露,保持谈话轻松随意。他们还会公然与其他女性调情,炫耀过往的性经历。所有这些行为都旨在维持短期关系,避免与单一女性产生羁绊。迷人的表象可以迅速褪去,暴露出恶劣本性,这类男性更是“幽灵式断联”的高手。


“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作为长期伴侣往往是灾难性的——他们撒谎,欺骗,偷窃,惯于撬走他人伴侣,难以保持忠诚。但他们有时能成功破解女性性心理的复杂迷宫,至少短期内如此。年轻女性之所以尤其容易落入“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的陷阱,或许是因为她们更倾向于寻求随意的交往而非稳定的伴侣关系,又或许是因为她们经验不足而显得更为天真且缺乏防备。“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会让女性感到活力四射。他们创造出令人振奋的体验,将女性吸引进自己那充满胆识与自信的轨道。但短暂的兴奋往往要付出长期的代价,而遭受情感上的拒绝可能会产生持久的影响。


不过,男性并非唯一的性危险源。“黑暗三联征”突出的女性同样可能暗藏祸心。


危险的“黑暗三联征”突出女性


虽然男性通常在“黑暗三联征”量表上得分更高,但性别差异主要体现在精神病态这个维度——男性更认同“报复要快准狠”“招惹我的人都会后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爱欺负弱者”等表述。而在自恋特质(例如,“我喜欢成为焦点”“我知道自己很特别”“有才华和美貌就该展示”“逮着机会就炫耀”)上,两性差异很小。在权谋主义方面,女性几乎与男性持平,她们认同“要不惜代价拉拢权贵”“收集他人把柄很明智”“保守秘密是上策”“确保计划利己而非利他”等策略。[20]


“黑暗三联征”突出的女性往往精于性欺骗之术。[21] 她们用性换取资源,包括衣物、金钱、分数、陪伴,或者单纯的征服快感。她们通过性惠益维系与资源供给者的关系,比其他女性更可能伪装高潮以确保资源持续流入。这些女性也倾向于少报过往性伴侣数量,这或许是因为实际数字通常偏高。


这套策略的一部分涉及“伴侣撬取”(mate poaching)——“黑暗三联征”突出的女性对此驾轻就熟。[22] 她们毫无顾忌地引诱已婚男性,只为享受征服的乐趣。一位女性这样描述自己的经历:驾车路过德国乡村时,她一个人走进村庄酒吧小酌。尽管多名当地男子跟我搭讪,她却早已锁定目标——一个刚结婚的腼腆青年。简短交谈后,她提议去后院抽烟,随即主动亲吻了他。对方双手颤抖,她则紧握着他的手安抚他。短暂亲热后,两人约定远离村民视线再次幽会。但为时已晚——酒吧同伴察觉此事,担心危及他的新婚,急忙将他带离。她驾车离去时面带满足的微笑,毫无愧疚,只有猎物到手的隐秘欢愉。


我们的研究发现,“黑暗三联征”突出的女性不仅将“伴侣撬取”作为核心择偶策略,更是此中高手。她们不像有些人那样,把性爱视作灵魂交融的浪漫仪式。对于她们而言,性是把利器,能换来名牌时装、贵重礼物、真金白银,哪怕只是短暂征服猎物的快感。和“黑暗三联征”突出的男性一样,她们精通欺骗之术,至于身后留下多少心碎之人和破碎婚姻,根本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


在当今的择偶市场上,欺骗和性剥削现象如此猖獗,这导致很多人不再承诺长相厮守甚至步入婚姻。事实上,两性冲突并不会因承诺而结束,甚至不会因婚礼誓言而终结。


[1] B. Gentile et al., Gender differences in domain-specific self-esteem: A meta-analysis,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13, no. 1 (2009): 3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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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据萨拉·赫迪(Sarah Hrdy)教授所述,这是哈佛大学教授欧文·德沃尔(Irven DeVore)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俏皮话(个人交流,2020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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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书介绍:作者融合心理学、进化生物学与跨文化实证研究,科学严谨地揭示了性冲突的深层起源,构建了一个统一的性冲突新理论。全书始终秉持以证据为导向的均衡立场,不偏不倚地剖析了男女在漫长进化中各自形成的适应性策略——这些策略本为繁衍成功而生,却在现代社会的亲密互动中频频错位,滋生大量误解与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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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天桥脑科学研究院

天桥脑科学研究院(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是由陈天桥、雒芊芊夫妇出资10亿美元创建的世界最大私人脑科学研究机构之一,围绕全球化、跨学科和青年科学家三大重点,支持脑科学研究,造福人类。

Chen Institute与华山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设立了应用神经技术前沿实验室、人工智能与精神健康前沿实验室;与加州理工学院合作成立了加州理工天桥神经科学研究院。

Chen Institute建成了支持脑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研究的生态系统,项目遍布欧美、亚洲和大洋洲,包括学术会议和交流、夏校培训、AI驱动科学大奖、科研型临床医生奖励计划、科学媒体「追问」、科普视频媒体「大圆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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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2 10: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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