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巴黎的人，多半有一种错觉：埃菲尔铁塔本来就该立在那儿，塞纳河本来就该是这副样子，连路边那些奶油色的楼，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其实这座城市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拼的时候挨过骂，拼完了又拆，拆完还把一条河盖进了地下。好在从十九世纪中叶起，巴黎就一直有人举着相机在拍，这些不太体面的时刻，都被留了下来。

这些地标，当年都还没长高

被骂成烟囱的埃菲尔铁塔

1887 年初的战神广场（Champ-de-Mars）还是一片空地，再过两年，这里会站起一座 300 米高的铁塔。

铁塔 1887 年 1 月 28 日开工，1889 年 3 月完工，工地上同时干活的工人却从没超过 250 个。诀窍是一切都提前算好了：18,038 个铁件，每一件都有单独的图纸，运到现场只管拼，全塔约 250 万颗铆钉，有 105 万颗是在现场打上去的。

铁塔才刚打地基，骂声就上了报。1887 年 2 月 14 日，《时报》（Le Temps）登出一封艺术家的抗议信，小仲马、莫泊桑、作曲家古诺都签了名，他们管铁塔叫「黑色的巨型工厂烟囱」（noire et gigantesque cheminée d'usine）。后来诗人魏尔伦叫它「钟楼的骨架」，作家于斯曼的比喻最不客气：「满是窟窿的栓剂」。

按合同，埃菲尔（Gustave Eiffel）只能经营铁塔 20 年，到 1909 年底就要交给巴黎市，到期时还有人提议把它拆掉。它能留下来，靠的是科学上的用处，比如埃菲尔大力支持的无线电试验，1910 年起，经营权又延了 70 年。

这么大的工程，没有一个工人死于施工。唯一的一起致命事故出在星期天：有个工人不当班，爬上去向未婚妻表演，失去平衡掉了下来。

在巴黎住过好几年的自由女神

铁塔开工前后，巴黎还在造另一件大东西。自由女神是法国送给美国的礼物，可她是在巴黎一块一块敲出来的，最先和公众见面的是她的头。

1878 年巴黎世博会，这颗头摆在战神广场的花园里，游客花五个生丁（centimes），就能顺着楼梯走到头像里面，一直爬到头冠。

她的身体是在沙泽勒街（rue de Chazelles）的作坊里做的，工人把铜皮覆在木模上一点点敲，一共敲了 300 块铜板，用掉 64 吨铜。那张后来俯瞰纽约港的脸，当时就这么搁在地上。

1881 年到 1884 年，她在作坊的院子里完整地组装了一遍，高出蒙索平原（Plaine-Monceau）一带的屋顶，成了巴黎人散步必去的景点，买张票就能进去看，雨果也去过。撑住她的钢架出自埃菲尔之手，对，还是他。

1884 年 7 月 4 日，她被正式赠给美国，第二年又拆成 350 块，装进 214 只箱子，上了护卫舰「伊泽尔号」（Isère）。这位纽约的标志，在巴黎其实住过好几年。

巴黎歌剧院底下的「湖」

骂铁塔的人里，还有一位是巴黎歌剧院（Opéra Garnier，也叫加尼叶歌剧院）的设计师夏尔·加尼叶（Charles Garnier）。他自己的工地也没好到哪儿去：挖地基挖出了地下水，蒸汽泵日夜抽了八个月，水还是回来。

加尼叶干脆不抽了，造了一个混凝土大水槽，硬顶住大约 2,000 吨的上浮压力，水槽后来还给消防队当蓄水池。「歌剧院底下有个湖」的传说就是这么来的，勒鲁（Gaston Leroux）写《歌剧魅影》（Le Fantôme de l'Opéra）时把它用上了。

奥赛原来是火车站

1900 年，为了迎接世博会，巴黎在塞纳河边修了一座火车站，就是今天的奥赛博物馆。

后来列车越来越长，站台不够用，1939 年长途车全搬走了，它就成了一座没着落的大房子：分拣过寄给士兵的包裹，当过战俘回国的中转站，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在穹顶下拍过《审判》，德鲁奥拍卖行（Hôtel Drouot）也借它办过拍卖。曾经有人提议拆掉它，盖一座玻璃大酒店，幸好没成，1986 年才变成今天的博物馆。去过奥赛的人，应该认得出这道拱顶。

巴黎圣母院的怪兽不是中世纪的

巴黎圣母院上托着腮看巴黎的那只怪兽，很多人以为是中世纪的老东西，其实它是十九世纪才加上去的。

这些怪兽叫奇美拉（chimères），是建筑师维奥莱-勒-杜克（Viollet-le-Duc）修缮圣母院时设计的，由十几个雕刻匠刻出来。中世纪的是滴水兽（gargouilles），那是要负责排水的；奇美拉什么也不干，只负责好看。

被拆掉、被盖住的巴黎

拆之前，先拍下来

今天巴黎那些笔直的大道，是拆出来的。拆之前，市政府请摄影师马维尔（Charles Marville）把要消失的老街一条条拍下来，1862 年还给了他一个头衔：巴黎市摄影师。

这些街又窄又暗，路中间就是一道排水沟。1878 年世博会上，他拍的老街和新路并排展出，算是这座城市给自己做的一份拆迁前后对比图。

巴黎的第二条河

巴黎原本有两条河。另一条叫比耶夫尔河（Bièvre），宽不过三米，从南边流进城，沿岸全是皮革坊和染坊，著名的戈布兰挂毯厂，名字就来自在这儿开染坊的戈布兰家。

河水什么样可想而知。1822 年的记录里，沿河有 125 家作坊往里排废水，再加上五家医院、四座兵营和一座监狱的污水。老舍写过北京的龙须沟，比耶夫尔河大致就是巴黎的龙须沟。1860 年奥斯曼（Haussmann）决定把它盖住，这一盖就盖了五十年，到 1912 年，最后一段也消失在地下。

中央菜市场的铁架，如今在横滨

巴黎市中心原来有一座中央菜市场，一排排铁架玻璃大棚，是全城吃喝的总入口。左拉（Émile Zola）写它的那本小说，书名就叫《巴黎的肚子》（Le Ventre de Paris）。

1969 年批发市场搬去郊外的伦吉斯（Rungis），1971 年大棚开始拆，铁架大多当废铁卖了。只留下两个：一个搬到马恩河畔诺让（Nogent-sur-Marne）当了演出厅，另一个的铸铁上部，现在立在日本横滨的港见丘公园里。当年巴黎人买菜的大棚，如今成了横滨公园里的风景。

一百年前，巴黎还有城墙

这道梯也尔城墙（enceinte de Thiers）1841 年开始修，长 33 公里，有 95 座棱堡，1919 年到 1929 年才拆完。

这道城墙还留下过彩色照片，这张拍在文森门（Porte de Vincennes）附近，草坡和石墙都还是当年的颜色。

城墙外面有一圈 250 米宽的地带，规定不许盖房子，人们就叫它「地带」（la Zone），结果这里成了穷人的棚户区，二十世纪初住了大约三万人。住在这儿的人被叫作 zonards，这个词一直是贬义。城墙根下还开着这样的小酒馆，被摄影师阿杰特（Eugène Atget）拍了下来。

1900 年世博会的大摩天轮

这只摩天轮立在铁塔不远处的叙弗朗大街（avenue de Suffren）上，高 96 米，40 节车厢，每节能坐 30 个人，转一圈要 20 分钟，靠一台蒸汽机带动。

它在 1920 年开始拆。拆下来的车厢去了哪儿，说法不一：《纽约时报》说给一战后无家可归的人当了房子，也有说法是旧货商拿来开了店，我没查到定论。

旺多姆广场的纪念柱，被推倒过一次

旺多姆广场上有一根纪念柱，青铜外皮是拿缴获的敌军大炮铸的。

1871 年 5 月 16 日下午五点半，巴黎公社把它推倒了，广场上一地碎块。

画家库尔贝（Gustave Courbet）前一年曾请愿拆掉它，于是柱子重建时，账算到了他头上：323,091.68 法郎，分 33 年还，每年大约一万。1877 年 12 月 31 日库尔贝去世，第二天，他本该收到第一期账单。

巴黎出事的那些日子

塞纳河涨到了 8.62 米

1910 年 1 月，塞纳河的水位涨到 8.62 米，一直淹到阿尔玛桥那尊朱阿夫兵雕像（Zouave）的肩膀。

大约两万座楼进了水，地铁有一半被淹，刚开通几天的四号线又关了，议员们划着船去议会开会。这场水前后闹了 45 天，到 3 月 8 日才算退干净。

奥赛火车站的大厅也泡在水里，水面成了一面镜子，把那道拱顶完整地倒映了出来。

从楼上栽下来的火车头

1895 年 10 月 22 日下午四点，从格朗维尔（Granville）开来的快车晚点了几分钟，司机想把时间抢回来，进站时开快了一点，偏偏刹车又失灵了。

火车冲过 30 米长的站厅，撞穿 60 厘米厚的墙，从 10 米高的地方一头栽到了雷恩广场上。车上 131 个人都活了下来，唯一的遇难者是楼下街上的一位女士，被掉下来的砖石砸中。司机被判两个月，罚了 50 法郎。14 匹马都拉不动这个车头，最后动用了 250 吨的绞车，送去修理时，发现它伤得并不重。

墙上的四个空钉子

1911 年 8 月 21 日是个星期一，卢浮宫闭馆，意大利人佩鲁贾（Vincenzo Peruggia）穿着工作服，把《蒙娜丽莎》取下来藏在衣服底下带走了，第二天才有人发现。

接下来的场面很荒唐：成群的人跑到卢浮宫，专门来看墙上那四个空钉子。警察还怀疑到了诗人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头上，因为他以前的秘书偷过卢浮宫的小雕像。1911 年 9 月 7 日他被关进监狱，一周后才放出来；他还把朋友毕加索也牵扯了进去，毕加索买过这位秘书的雕像，也被叫去问话，两人最后都洗清了嫌疑。这幅画在佩鲁贾巴黎住处的箱子夹层里躺了两年多，直到 1913 年他想卖给佛罗伦萨的画商，才被抓住，最后只判了七个月。

跳塔的裁缝

铁塔建好之后，也有人拿它来试胆。女装裁缝赖歇尔特（Franz Reichelt）发明了一身「降落伞服」，1912 年 2 月 4 日一早，他穿着它上了铁塔一层。

警察局批准他试验的条件是用假人，他没带假人。跳之前他犹豫了大约 40 秒，这些全被摄影机拍了下来，他从 57 米高的地方落下去，冻土上砸出一个十几厘米深的坑。

从凯旋门底下飞过去

1919 年的胜利大游行，飞行员被命令走路参加，大家觉得受了侮辱。8 月 7 日清晨，夏尔·戈德弗鲁瓦（Charles Godefroy）开着双翼机，从凯旋门底下穿了过去。

飞机翼展 8.2 米，拱门宽 14.6 米，两边各剩三米多一点。他只收到一个警告，倒是这段影片，被警察局长禁止放映了。

1900 年世博会上的未来

会动的人行道

1900 年的世博会开了 212 天，来了大约 5,000 万人次。展品里最让人开眼的，是一条会动的人行道，名字就叫「未来之路」（rue de l'Avenir）。

它架在 7 米高的高架上，绕一圈约三公里，有两档速度，4.2 和 8.5 公里每小时，差不多是散步和小跑。今天的机场里到处都是，可那是 1900 年。

赶在世博会前通车的地铁

巴黎的第一条地铁，是为了赶上世博会修的。一号线 1898 年 10 月开工，只用了约 20 个月，1900 年 7 月 19 日通车，到年底已经运了 400 万人次。

主持工程的比安弗尼（Fulgence Bienvenüe），后来主持了整个地铁网的修建。过塞纳河的四号线更费劲，是在岸边把隧道拼好，再一段段沉进河床的。

巴黎的地下和天上

在墓穴里摆假人

摄影师纳达尔（Nadar）是第一个把相机带到巴黎地下的人。1861 年他申请了人造光摄影的专利，钻进地下墓穴拍照，这是他在里面的自拍。

这里存着六百多万人的遗骨，是从城里各处公墓迁来的，运骨头的蒙布马车专挑夜里走。每张底片要曝光大约 20 分钟，活人站不了那么久，纳达尔就在骨堆前摆上假人。巴黎的下水道，他也下去拍过。

从气球上看巴黎

纳达尔不光往地下钻，还往天上飞。1858 年，他从 80 米高的气球上拍下了第一批航拍照片，这张是 1868 年他从气球上俯拍的巴黎。

打起仗来，巴黎把自己包了起来

气球送信

1870 年普鲁士军队围城，人出不去，信也出不去，于是巴黎放气球。四个多月里飞出去大约 66 个气球，带走约 250 万封信，政治家甘必大（Léon Gambetta）也是坐气球出的城。

圣诞节吃大象

围城期间，肉要凭卡配给。先吃马，再吃狗、猫和老鼠，动物园里那对大象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Castor et Pollux）也没能幸免。

围城那年的圣诞节，有一份菜单流传了下来：大象清汤、烤骆驼、袋鼠炖肉、羚羊冻、熊排。不知道背景的话，你还以为是什么豪华晚宴。

被包成碉堡的喷泉

1918 年春天，巴黎又挨了打。3 月 23 日起，德军用射程约 128 公里的大炮轰击巴黎，最初巴黎人还以为是飞得极高的飞机。367 发炮弹打死了 256 人，其中 3 月 29 日耶稣受难日那天，一发落在圣热尔韦教堂（Saint-Gervais），死了 91 人。

于是巴黎把宝贝都包了起来，卡尔波的喷泉被砌成了一座小碉堡，卡鲁塞尔凯旋门被木架和沙袋裹得严严实实。

圣母院的屋顶上，也装上了空袭警报器。

说起来有意思，当年被骂成工厂烟囱的铁塔，如今是巴黎最不能拆的东西；被叫作「巴黎的肚子」的菜市场却拆掉了，如今要看它的铁架，得去横滨。一座城市该留什么、该拆什么，当时的人常常判断错。

文中部分图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Kounilig（CC BY-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