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格：字母先生的手套 | 行脚笔记

利沃夫的街景仍是一派哈布斯堡帝国的旧日气象。赋格 | 摄影

利沃夫（Lviv）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一战前它是仅次于维也纳、布达佩斯和布拉格的奥匈帝国第四大城，德文名叫伦贝格（Lemberg），通行的主要语言是波兰语，一战后划归波兰，二战后又割给苏联，并入乌克兰加盟共和国，说波兰语的市民被迁移到原德国东部城市布雷斯劳（波兰语名“弗罗茨瓦夫”），填补德国人被驱逐后的空白，而在利沃夫，波兰人离去后留下的空白则被乌克兰人填补。如今这个城市的主要语言是乌克兰语，战前占到60%以上的波兰居民大多在战后被迫迁离，战前占到30%以上的犹太人，则几乎全部遭到灭绝。在我看来，利沃夫和布雷斯劳就像一对同命鸟，战争与战后一系列的民族大清洗、大迁徙把它们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布雷斯劳彻底变性，成了披着德国建筑外壳的波兰城市弗罗茨瓦夫，利沃夫也一样，“留城不留人”使它变成了一座徒有奥匈帝国建筑样貌的乌克兰城市。

据说，如果到过乌克兰的其他地方，初见利沃夫时会感到震惊，因为这里完全不像东部那些灰头土脸的苏联城市。我先到过敖德萨和基辅，再来看利沃夫，印象确实如此。单看城市外表，利沃夫的参照对象绝非东面的基辅、莫斯科，也不是西北方向的华沙，而是旧帝都维也纳。它跟布达佩斯（今属匈牙利）、布拉格（今属捷克）、的里雅斯特（今属意大利）、萨格勒布（今属克罗地亚）、克拉科夫（今属波兰）这些散发着茨威格式“昨日的世界”优雅气息的哈布斯堡帝国城市是一伙的。但这里说的只是城市表皮而已，历经纳粹屠犹、波兰驱逐德意志人、波兰与乌克兰人口交换，以及德、波、苏三国边界的重新划定，利沃夫改姓了“苏”，仅仅占据着奥匈帝国蜕剩的空壳。

多年来，我在旅行中保持着一个旧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中东欧国家就会发一个帖，列出我所知的该国名人，然后请朋友圈里的博学之士作补充。入境乌克兰那天，我想到了巴别尔、布尔加科夫、果戈里、阿赫玛托娃等一大串名字，有二十几位，大多数都表现出族裔背景的复杂性，这无疑跟乌克兰位于奥匈帝国与沙俄夹缝间这一地缘特性分不开。以音乐家为例，普罗科菲耶夫是乌东的俄罗斯人，里希特是乌西的德国侨民后裔，霍洛维茨则是犹太人。出生在今乌克兰境内的许多世界知名大作家们，大多用俄语写作，少数使用德语，这取决于他们在文化认同上望向东方（俄）或是西方（奥），而不一定取决于民族成分（俄、乌、波兰、犹太或其他）。例如，保罗·策兰出生于切尔诺维茨（今乌西南切尔尼夫齐，当时属于罗马尼亚）一个讲德语的犹太裔家庭；《拉德茨基进行曲》的作者约瑟夫·罗特，生于乌西，民族成分是犹太裔，也用德语写作；最特别的一位是康拉德，生于今乌克兰的别尔季切夫，民族成分是波兰裔，却用英文写作。

在利沃夫，我又听说了一位用德语写作的本土作家——这就要说到所谓的S/M：众所周知，S是法国人萨德侯爵姓氏的首字母，那么M是何人？——原来他叫莱奥波德·冯·萨赫尔-马索克（Leopold von Sacher-Masoch），生于利沃夫。两位虐恋祖师爷都是作家，各有代表作《索多玛120天》和《穿裘皮的维纳斯》，开创文学史上S/M写作之先河。M先生名字里有“冯”，算奥地利人，恐怕他料想不到他的城市“伦贝格”日后归了乌克兰。

我找到城里一家以M先生名字命名的咖啡馆，叫Masoch Cafe，门口立着M先生铜像，两手攥着脱下来的手套。这个造型颇具暗示意味——手套仿佛是“毛皮”的隐喻，和袜子一样可以被赋予恋物癖的意味。M先生摘下手套，是期待有人鞭打他的手掌吗？我向店里张望，发现上座率大约有六七成，大多是男性，一个捏着鞭子的女招待像女王一样在店里逡巡，不时举鞭抽打某个男顾客——动作很轻，像用拂尘在他身上掸了掸灰，就算让这位M先生的徒孙尝到了虐待的滋味。

在旅途中，我经常不自觉地被人世间“性”与“死”这两大因素吸引。听说城郊的利恰科夫斯基墓园有“东欧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之美称，我便立即搭乘1路电车前去见识。以1945年为界，之前安葬的基本上是波兰人，之后的是乌克兰、俄罗斯人。天主教装饰与东正教元素交错混杂，我偏爱1970年代勃列日涅夫时期墓葬风格，那种朴素的无神论者的工艺美术，透出既近又远的历史感。当时的苏联大概正处在相对平稳的时期，阿富汗战争还未开打，切尔诺贝利更是多年后的事，然而任何时候都会有生老病死。如今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也开始集体进驻墓园了，他们死于顿巴斯战场。墓园里还有百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波兰军人墓群，以及一面乌克兰革命者纪念墙，纪念的是十月革命后企图从波兰与苏维埃俄国之间杀出一条独立之路的乌克兰人。许多的时间断层，累累白骨，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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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刘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