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无力支付黑客赎金，所以游戏素材惨遭“撕票”？

告诉玩家后触发社媒“风光大葬”机制，反而拉了一波新？

没准备办的二周年似乎也阴差阳错过上了？

以上，便是二次元女性向游戏《维斯塔的餐桌》小半个月以来跌宕起伏的经历。看起来，这是情景喜剧的走向，令人啼笑皆非的曲折情节过后，就会迎来包饺子式的HE。

然而，此刻正身处曲折情节中的开发人员并不总是能笑得出来的。

上周，我线下拜访了《维斯塔的餐桌》的开发公司上海心柒网络，和游戏主创团队见了一面。

公司老板、目前的项目制作人Vincent看起来很重视这次采访，布置了一下此次采访地点，桌子上摆满了心柒网络成立九年以来的游戏周边。

主笔shiro和运营kobeni都是女孩子，shiro戴着口罩，有些腼腆。而kobeni和我在线上沟通过，比较熟络，雷厉风行地带着我落座，招呼大家开始这次采访。

三个多小时的采访结束后，我意识到，《维斯塔的餐桌》乃至心柒网络的九年是一个经典而又充满戏剧性的理想主义故事。老板、主笔和运营在这180分钟里大谈创作与初心，还有做完鸢尾之章的决心。

为此，心柒网络已经开源节流了好一阵子：缩减办公面积，多出来的地盘租给其他公司；裁员、转远程办公，节省人力成本；重新拾起老本行外包业务，公司员工基本上都是边做《维斯塔的餐桌》边干着以人天为计量单位的大厂外包工作。

戏剧性在于，《维斯塔的餐桌》从立项到上线的几乎每个节点，都踩中了当时无法预知的小概率事件：版号寒冬、二游红海、乙游与女性向游戏的分化、飞速发展的AI对游戏行业的冲击，以及最近这次全球性的黑客攻击事件。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kobeni一度在访谈中哀嚎。

所以，目前尚未完结的《维斯塔的餐桌》和心柒网络能为我们讲一个足够有看点的故事，对于中小游戏厂商和广大外包公司而言，这或许也会是一则寓言故事。

故事要从六年前说起。

「长明之火」的燃起

2020年底，《维斯塔的餐桌》正式立项。

对于心柒网络和绝大部分的中小二游团队而言，2020年是黄金时代的序幕。2020年9月，米哈游《原神》开启公测，上线30天吸金2.39亿美元（Sensor Tower数据），约合人民币15.9亿元。

而在细分的女性向赛道，《食物语》春风得意，《偶像梦幻祭》虽然宣布了代理协议中止到期，但《偶像梦幻祭2》正蓄势待发。

彼时四大国乙还不是完全体，《恋与制作人》稳坐国乙前列，《未定事件簿》刚刚上线不久，和它们同台竞技的是《遇见逆水寒》《掌门太忙》这类如今少见的古风女性向游戏。买断制游戏似乎也迎来曙光，先前B站独家代理《无法触碰的掌心》国服，后有《晨曦列车》掀起热潮。

于是，当时已经做过不少大厂游戏外包，有着从0到1全流程开发经验的心柒网络决定自己研发一款二次元女性向游戏。

外包公司转去自研游戏，是很常见的公司业务发展路径，但不一样的是，心柒网络其实一开始就想做游戏，算是独游工作室，在开发《维斯塔的餐桌》之前，已经上线了一款买断制游戏《妄想症：Deliver Me》。

那时候，中文系出身的Vincent拉上几个编剧，在没有程序员的情况下手搓出了《妄想症PARANOIA》音乐企划的同人游戏《妄想症：Deliver Me》。

“玩过这款游戏的人，可能还会记得，我们当时有个梗叫‘永无止境的二月’，因为游戏最早预计2018年2月上线，实际上延期了一个月又一个月，8月才上线。为什么8月上线呢？因为我们发现有非常多非常多的bug，但是，以当时我们的能力没办法解决，所以那段时间就在四处找外援，找朋友帮忙做程序、debug。”

延期上线的六个月里，事情的发展走向一度变得奇妙，一位在安徽学程序开发的原作粉丝知道制作组在为debug发愁，于是直接连夜买火车票到上海，帮制作组解决了燃眉之急。后来，这位热心粉丝成为了他们的同事，现在还在心柒网络任职。

所以从公司的基因来讲，心柒网络对创作与内容表达高度重视。“哈哈哈哈这么说听起来会有点像制作组的自我陶醉？但我们确实一直以来都希望创作出有血有肉的、能在大家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角色，创作出能令人动容的那个瞬间。”Vincent如此总结。

《维斯塔的餐桌》的创作也沿用了这样的思路，重视内容表达，项目定位是女性向群像游戏，出于群像创作目的，主创团队为每位角色都写了详尽的人物小传与成长轨迹。

Vincent和shiro向我展示了绝密人设档案，里面写着每位角色的性格特点，大到成长轨迹以及行事动机，小到角色发型服设设计思路，一应俱全。

而角色与角色之间的羁绊可以是爱情，也可以不是爱情，主笔shiro表示，“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并不只有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爱情也不一定总能高于友情。因此，我们希望在餐厅经营的架空世界观下，为玩家提供一个既可以拥有友情、也能拥有爱情，充满陪伴感的世界。”

“在2020年末立项的时候，我们确实觉得这样的定位没什么问题。”Vincent和shiro都向我这么说。

凛冬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首先，是版号寒冬，Vincent记得他们是22年左右申请的版号，而版号停发是从2021年8月开始的，在版号审批暂停的这段时间，《维斯塔的餐桌》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公开测试，团队是在几乎没有市场意见的情况下盲人摸象般进行开发，直到24年3月拿到版号，游戏才在这之后开启大规模公开测试。

这时离不删档测试只有8个月，测试中暴露出的问题——商业化、代入感、受众期待的错位让团队应接不暇。上线后，公司现金流吃紧，没有做买量广告，拉新拉不到，老玩家又因别扭的商业化设计退游。

在外部视角看来，《维斯塔的餐桌》的问题是几乎是连锁式的，一步错，步步错，大环境压力与项目内部疏忽导致游戏上线太晚，跟《维斯塔的餐桌》同体量的2D国产游戏，比如《食物语》《墨魂》《灵猫传》等等，在2024年末基本已经成为故去的“白月光”。

游戏面向的女性向和二游市场也已经变了太多，经历过几次“有男不玩”运动后，二次元游戏和女性向游戏之间泾渭分明，而轰轰烈烈的“0118决战国乙之巅”扩大了玩家盘子的同时，也让许多玩家认为女性向游戏就是乙游。

《维斯塔的餐桌》上线的时候，她们甚至需要特地说明这是一款非乙游的女性向游戏，不拒绝爱情向，但主线的人物塑造确实以友情向偏多，游戏角色也并非只有男性。

（十月底线下新周边顺位投票中，人气最高的是女性角色为主的铃兰研修会）

再看最近这次C3RB3R勒索病毒攻击，其实《维斯塔的餐桌》之前一直在购买官方服务器的云端备份服务，但到了今年，公司“一分余钱都掏不出来了”，再加上公司成立以来没发生过黑客攻击服务器的事情，出于侥幸心理，公司没有续费，然后，服务器就被攻击了。

此时再回头复盘这些问题，Vincent很诚恳，“我觉得不能全部归咎于运气，主要是我的决策错误。”

“当时，我们团队的经验和能力确实还不足以驾驭商业化手游，我们最早的团队其实就是一开始一起做独立游戏的那些人，没有长线商业化设计和AVG游戏以外的经验，所以这方面确实踩了不少坑。在《维斯塔的餐桌》开发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就意识到，以后这种卡牌战斗产品会越来越难活。”

“我们的运气也确实不太好，《维斯塔的餐桌》的开发进度比我想象中要慢太多，一方面有大环境影响，但我们也犯了不少不该犯的错误。一款产品的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如果要失败，可能只要一个问题没处理好就会失败。”

我当时本来是想要继续追问的，听他们这么复盘下来，《维斯塔的餐桌》几乎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没占，它为什么能挺到第二年？

但当面问出这个问题实在太不近人情了：Vincent作为公司老板押上了几乎全部现金流，主笔shiro刚刚和我说，《维斯塔的餐桌》就像是她的孩子，运营kobeni临危受命接手了前主管留下的烂摊子，投入项目的热情不比任何人少。

幸好，Vincent接下来的话回答了我没有问出口的疑惑，“虽然我们在这款产品的开发历程中犯了各种各样的错误。但对于一款内容型产品最核心的东西——角色塑造和内容呈现，我们是有自信的。另一方面，还是有不少玩家喜欢《维斯塔的餐桌》。所以，为了她们也好，为了创作《维斯塔的餐桌》的自己也好。我们还是希望能把这款产品完整地，至少短期内完整地呈现出来。”

未完待续的「鸢尾之章」

所以《维斯塔的餐桌》未来会如何发展？

就像团队公开承诺的那样，他们会做完鸢尾之章，对于《维斯塔的餐桌》来说，这是第一阶段故事收尾的章节，从内容体量上来说，这一章的体量是之前章节的两倍。

黑客攻击事件后，他们已经备案，技术人员正在全力抢救文件，目前，团队已经恢复了80%文件资源，但是以脚本形式载入游戏中的剧情演出配置、spineQ版小人动画和一些音频配音文件受到的影响还是比较大，他们也在向合作的配音工作室寻求音频备份资源。

客观而言，黑客攻击确实给他们造成了不少麻烦，由于公司服务器是内部共享的，部分远程办公同事的电脑也受到了影响，团队的工作节奏和心态也难免出现波动。

Vincent和技术人员28号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但shiro和kobeni不是，当时shiro还在盯鸢尾之章的剧情，而kobeni正忙着筹备某项线下活动，准备周边物料，从忙碌工作中刚想抬头歇歇便收到新的当头一棒，她们当时真的痛苦，“知道这一消息后受到了重创......那么多资源白配了！！！”

让我惊讶的是她们对《维斯塔的餐桌》的热爱，在大部分游戏公司中，打工人都对加班避之不及，项目的中途易辙往往只会招来“又要加班”的哀嚎，万一项目上线后营收不行要裁员，有人会焦虑现在大环境不好找工作，也有人会觉得“终于解脱了”。

但shiro和kobeni是那种希望《维斯塔的餐桌》能一直活下去，哪怕加班也没关系的人。今年6月，公司重启了鸢尾之章的制作，她们很开心。

shiro和kobeni告诉我，“有一段时间，就算公司没有要求加班，我们下班后还会不停讨论内容方面的东西，那段时间还是挺开心的，因为这就是创作者的乐趣。”

“而且在我们这个体量的游戏里，角色二创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多的，我们真的很感谢玩家们，这完全是用爱发电了！我觉得这些内容能被玩家讨论，能在玩家眼里有那么多解读，对我们来说是很有意义。角色是团队创作出来的不假，但最后还是归于玩家的。”

（项目去年发布了同人二创盈利授权申请指引，对小额盈利秉持较为开放的态度）

公司老板Vincent也是这么想的，他希望至少能保留下《维斯塔的餐桌》这个IP，或许能参考同期其他的中小厂商游戏做法，再努力努力。心柒网络在游戏开发的四年间并没有终止过外包业务，现在更是完全拾起来了这项老本行，但是，AI冲击下，外包的利润空间比起几年前也明显缩减了。

其实最近，心柒网络本该有一笔外包款项进账，能稍微缓解下现金流压力，但是甲方迟迟没有打钱。

不过，对于心柒网络而言，最近也有好事发生。比如，黑客事件也让《维斯塔的餐桌》因祸得福，得到了一些曝光和流量，再比如，《维斯塔的餐桌》的漫展、周边合作方都是很好的人，给了团队很多助力，以及，公司主创团队对于做游戏这件事还充满热情。

Vincent说，“开这家公司也好，自己做游戏也好，我本质上都是想做内容，想做IP。目前看来，我觉得游戏还是内容生产发展到极致产生的一种集大成形式。因为它是互动型的，是体验式的，而内容行业的发展趋势正是越来越沉浸化的。所以如果单谈理想，不谈现金流的话，从长远来说，我还是想要继续做游戏。”

kobeni说，“我在游戏相关行业已经待了快十年了，尽管不是核心研发岗，但我喜欢玩游戏，如果人生online是一款游戏，那我目前的主线任务还在这里。”

shiro说，“我是大学毕业后从影视领域转到的游戏行业，所有内容创作者都会有一个自己比较倾向的载体，有的人觉得这个载体是电影，于我而言，这个载体是游戏。如果有的选，如果能‘活’下来，我肯定还是想要留在游戏行业，能吃饱饭又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就是创作者的理想状态了。”

走出心柒网络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之前的判断有失偏颇，《维斯塔的餐桌》并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没占，正相反，这部作品走到现在，恰恰是因为有团队与合作伙伴的托举，有受众玩家的喜爱，也有冥冥之中社媒流量的眷顾。

人们爱听理想主义者的悲壮挽歌，史家不幸诗家兴，悲剧也往往比喜剧震撼人心，但这一次，我更希望《维斯塔的餐桌》能像俗套的春晚小品那样，在许多个戏剧性转折后，柳暗花明又一村，走向大团圆包饺子HE。

感谢所有读到最后的读者与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