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卫

  《法布尔〈昆虫记〉科学图鉴》(见图。法布尔著，陈睿主编；中国纺织出版社出版)是一部沉甸甸的作品。说它沉，不仅是因为书页的厚度、纸张的质感，更因为它承载了跨越3个世纪的科学重量——从法布尔的荒石园，到今天的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从一支鹅毛笔，到今天精细入微的手绘彩图。

  作为一名毕生从事昆虫分类与演化的生物学研究者，我常年与数以万计的昆虫标本打交道。在我们这个学科里，法布尔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在许多人眼中，他是文学家，是“昆虫界的荷马”，写出了充满诗意的《昆虫记》。但在我们看来，法布尔是一位昆虫分类学家，书中的物种90%以上都给出了准确的拉丁名；是一位昆虫生物学家，《昆虫记》中的很多观察记录，至今仍是对相关昆虫的唯一观察；是一位设计实验的天才，为了验证自己的假设，他在当时有限的条件下，设计了无比精巧的实验，一些装置至今仍在使用。令人惊叹的是，尽管当时的设备简陋——没有高倍显微镜，没有照相机，更没有分子测序技术——法布尔仅凭一双肉眼和超凡的耐心，其观察的准确率达到惊人的程度。他对圣甲虫制作粪球时肢体动作的顺序描述、对蜘蛛网的几何学分析、对蝉的发音器官的解剖记录，即使放在今天的科研标准下，也堪称严谨。

  然而，法布尔也有一些困惑未解，甚至偶尔陷入“目的论”的迷思。例如，他坚信昆虫的本能是上帝赋予的完美设计，却无法解释为什么同一种蜜蜂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会表现出差异化的筑巢行为；他对某些寄生性昆虫的“智慧”赞叹不已，却未能预见到这些行为其实是自然选择塑造的适应策略，而非有意识的谋划。这些都不是法布尔的失误，而是时代的边界。

  这套《法布尔〈昆虫记〉科学图鉴》做了一件极具价值的事：逐条核对了法布尔原著中的科学描述和物种学名，并通过“科学新发现”和“昆虫学家的跨时空对话”两个版块，用现代科学研究——从行为生态学到化学生态学，从神经生物学到分子系统学——去拓展、补充、回应、印证或修正法布尔当年的猜想。比如，法布尔观察记录了食粪虫直线行走的行为现象，而在“科学新发现”版块，则揭示了其直线导航背后的潜在机制；法布尔曾赞叹圣甲虫的肠胃消化能力非常强大，而今天的科学家通过电子显微镜揭示了其中奥秘。

  科学之所以伟大，因为它永远在自我迭代、自我校正。法布尔为我们留下了一部充满天才直觉的观察手记，而本书接过他的放大镜，并告诉他：您当年的困惑，我们现在有了一些答案。

  此外，书中精美的手绘插图令我反复端详。在摄影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用手绘？我曾在多个场合对学生们说：因为手绘不仅仅是为了还原形态，更是为了“凸显”特征。一张照片记录的是偶然的光影和姿态，而一幅优秀的科学手绘，是在昆虫学家和插画师的共同努力下，对关键分类特征进行提炼、概括和强化的结果。翻阅这些图版，我能看到创作团队在昆虫结构细节上所下的功夫，它兼具了标本级的教学价值与博物馆级的收藏价值。

  作为一名从事昆虫学研究40余年的老兵，我欣喜地看到新一代科普创作者以虔诚的匠心对待经典。希望读者在翻阅时，既能享受法布尔优美的文笔，也能感受到科学探索永无止境的魅力。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原所长，《昆虫学报》原主编)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0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