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水在，她仍在 ——九十载春秋，读懂肖三妹的“留下”

1936年深冬，湘南安仁金紫仙腹地，潭湾的山风裹着冰碴子，刮过苎麻垅的嶙峋溪石。一处荒僻石屋旁，21岁的肖三妹倒在血泊里，殷红的血液浸透了身下冰冷的溪石。联络员冒死循着踪迹赶到时，她只剩游丝一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她传递出叛徒投敌的关键情报后，指尖骤然垂落，永远合上了双眼。

2026年，正是肖三妹烈士牺牲90周年。

九十年岁月倏忽而过。金紫仙镇杉木垅里，潭湾会议的老屋依然挺立，游击队员栖身的山棚早已湮没于荒草密林，唯有青山苍翠不改，溪泉昼夜长流，镌刻在这片红色土地上的名字，从未被岁月磨去半分锋芒。

伫立在烈士洒血的土地上，一个跨越九十年的追问始终振聋发聩：大敌环伺、险象环生之际，她本可随同大部队安全转移，本可避走锋芒保全自身，为何执意孤身留守，直至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深山溪谷？要读懂这份用生命写下的“留下”，唯有重回烽火连天的湘南游击岁月，走进她命运转折的每一个紧要关口。

苦难童年，星火引路投革命

肖三妹的人生，是从湘南深山的苦寒泥沼里破土的。

1915年6月，她生于酃县（今炎陵县）十都乡南流村一个贫苦农家，家中排行第三，本名韩三妹。彼时的旧中国风雨如晦，罗霄山脉深处的农家更是在苛捐杂税与地主盘剥下艰难度日。七岁那年，家中粮缸见底、揭不开锅，父母咬牙将她送与本村李姓人家做童养媳。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砍柴、洗衣、下地种田成了她的日常，粗粝的山风磨糙了她的手掌，也磨硬了她的骨头。

命运的磨难并未止步。五年后，村中瘟疫横行，未婚夫染病身亡，她自己也高烧不退、性命垂危。李家见她无药可救，不愿再耗汤药，父母只得将奄奄一息的她接回家中，靠山间土方草药悉心调养了一整年，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苦难的童年未曾给过她半分温情，却在骨血里刻下了坚韧不屈的底色。这座困住无数深山女性的大山，没能磨平她眼里的光，反而让她对“平等”“活路”有着比常人更强烈的渴望。

1930年，革命的星火越过罗霄山脉，照亮了酃县的山水，酃县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传遍村寨，也撞开了15岁韩三妹的心门。她第一次知晓，穷人不必世代受压迫，女子也能走出家门，为自己的命运、为穷苦人的活路挺身抗争。怀着这份朴素而炽热的信念，她毅然投身革命队伍。

光荣入党，妇女工作挑大梁

投身革命后的肖三妹，仿佛找到了毕生的归宿，浑身迸发着惊人的能量。

她先加入了儿童团，凭着一副清亮的嗓子走村串户，把革命歌谣唱进田间地头，唱进穷苦百姓的心里。年纪虽轻，她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果敢与机敏，很快在少年队伍中崭露头角，引起了党组织的注意。

1931年，南流乡苏维埃政府成立，因群众基础扎实、工作表现突出，16岁的肖三妹被推选为乡妇女委员。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扛起革命工作的担子，她挨家挨户上门动员，手把手教姐妹们识字明理，牵头组建乡妇女会，带领全乡妇女投身清算土豪劣绅的斗争，为前线的湘赣红军第九营及区乡赤卫队筹措粮秣、赶制鞋袜、护理伤员，成了苏区后方最牢靠的“半边天”。凭着细致周全的作风与敢闯敢干的劲头，多次受到上级组织的通报表彰。

1932年，凭借坚定的革命信念与实打实的工作实绩，17岁的肖三妹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艰苦游击，赤诚革命勇担当

1933年9月，蒋介石调集重兵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五次“围剿”，湘赣边区革命形势急转直下。敌军步步紧逼，攻占酃县苏区全境，白色恐怖重新笼罩湘南山乡。

在革命跌入低谷的危急关头，肖三妹没有丝毫动摇，没有退隐归家求取安稳，反而主动请缨加入周里任政委的酃遂游击队，负责宣传动员、后勤保障与伤员医护工作。自此，跟着队伍钻进茫茫深山，开启了风餐露宿的游击生涯。

1934年8月，红六军团奉命突围西征，湘赣边区武装力量大幅削弱，敌后斗争形势急剧恶化。为保存有生力量，酃遂游击队按上级指示化整为零、分散隐蔽，随后接到命令，全员向桂东东边山转移集结。

彼时苏区全境沦陷，敌人岗哨密布，分散在各山坳的游击队员彼此失联，要将所有人找到并安全集结，是一桩九死一生的任务。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肖三妹再次站了出来，主动请缨独自承担联络重任。

她扮作上山砍柴的村妇，巧妙绕过敌人重重哨所，踩着荆棘翻山越岭，历经数日奔波，终于在南湖坝找到刘泮远、戴经友率领的游击队伍，并协助他们顺利在牛角垅集结，一同奔赴桂东东边山，开启了更为艰苦的敌后游击战争。

桂东东边山的岁月，是游击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段。敌人严密封锁、反复“清剿”，游击队困守深山，缺粮少药，常以稀粥野菜果腹，以稻草树枝为床，寒冬腊月也只有单衣御寒。即便身处绝境，肖三妹始终乐观坚定，她为伤员煎药换药，给战士们唱歌鼓劲儿，把阴冷的山棚烘出了暖意。

也正是在这段生死与共的战斗岁月里，她与湘粤赣特委负责人周里相识相知、彼此敬佩，结为革命伴侣。他们的婚礼没有仪式，没有聘礼，没有红妆，只在山棚里换上一把干爽的新稻草，便算作成家。对他们而言，最珍贵的聘礼是共同的信仰，最牢靠的婚房是脚下的革命热土。

1935年底至1936年初，湘粤赣边游击战争遭受严重挫折，部队伤亡惨重，根据地持续收缩。为开辟新的游击区域，周里率部向茶安酃永边区转移，1936年4月，队伍抵达安仁潭湾，与在此坚持斗争的中共湘南特委、湘南赤色游击大队会师。

进驻潭湾后，肖三妹被任命为中共茶（陵）安（仁）酃（县）永（兴）边区委员会妇女部部长，全面负责潭湾地区妇女工作。为快速融入群众、便于隐蔽开展工作，因潭湾肖姓居多，她自此改姓为肖，自称是红灯窝肖家姑娘，以走亲戚、做针线为掩护，深入各村开展工作。

短短数月间，她就在高源洞、双江、白水等地建起多处秘密联络点，组建起多个妇女小组。白天，她随姐妹们下地劳作，暗中搜集敌人布防情报；夜里，她带着骨干穿梭山林，为游击队传递消息、筹措粮食物资。潭湾的山山水水间，肖三妹把妇女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成了游击队与群众之间牢靠的联系纽带。

坚守潭湾，舍己为公顾大局

1936年的7月，敌人为彻底剿灭湘南游击队，大规模推行“移民并村”，将山脚下的村民强行集中至管控区，严禁任何人进山；同时层层设卡、严密封锁，妄图将游击队困死、饿死在深山之中。

外部压力空前，内部隐患也随之滋生。长期的围困与接连的牺牲，让队伍中部分人产生了动摇，有人偷偷逃跑，有人心生退意，甚至有人暗中勾结敌人，意图叛变投敌。部队思想浮动、军心不稳，正处在濒临涣散的危急关头。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上级传来紧急指令，命周里立即返回郴州特委驻地，处理事关整个湘南游击斗争的紧要事务。

临行前，身边同志纷纷劝说肖三妹随周里一同转移。理由无比充分：她是特委主要负责人的妻子，又是边区妇女部部长，身份特殊，随队转移名正言顺，也更安全；眼下潭湾局势凶险，留下来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但肖三妹想都没想，便毅然拒绝了。

《潭湾革命》史料中记载了她的理由，朴素无华，却重若千钧：“此时队伍内部思想不稳，自己作为妇女部长和领导家属，若此时离开必会影响军心。”

短短一句话，藏着一名共产党员最纯粹的大局观，藏着一个革命者最硬核的担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深山里的杀机、叛徒的凶狠。但她更清楚，她不走，就说明党组织没走，革命的旗帜没倒，战士们就有主心骨。

周里出发那天，两人在山路口匆匆作别。他们都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却谁也没说半句儿女情长的话。肖三妹只叮嘱他一路保重，周里只嘱咐她注意安全。山风卷着落叶掠过路口，这对革命伴侣，就此天人永隔。

坚贞不屈，血染溪石报山河

肖三妹留下后，一边稳住妇女队伍，一边密切留意队内动向，可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1936年冬，湘南赤色游击第二大队副大队长周二苟，在敌人的威逼利诱下动摇叛变。为扫清投敌障碍、杀人灭口，他假借“肃反”之名，在老湾里悍然杀害多名游击队员和群众。

边委书记陈梅连察觉周二苟行迹异常，意识到事态严重，需派人前去核实情况、稳住队伍。思来想去，他最终将任务交给了肖三妹——她胆大心细，群众基础扎实，又熟悉当地地形，是最合适的人选。

接到命令后，肖三妹没有丝毫迟疑，即刻收拾动身，只身前往周二苟驻地开展调查。

当她行至大坝坑苎麻垅（又名春木垅）的石屋附近时，与周二苟、何万清一伙迎面撞上。叛徒见行踪败露，索性撕破伪装，当场威逼肖三妹一同叛变投敌，还许以种种好处。

面对叛徒的丑恶嘴脸，肖三妹毫无惧色，当场厉声痛斥周二苟背信弃义、背叛革命的无耻行径，斥其对不起牺牲的战友，对不起党的信任。她甚至对着被裹挟的战士高声喊话，劝他们及时回头，莫走绝路。

周二苟本以为肖三妹一介女流，威逼之下必然屈服，没料到她不仅宁死不从，还要当众动摇他的人心，顿时恼羞成怒。他深知，留着肖三妹，自己叛变的消息就会传遍边区，投敌计划便会彻底破产。恶向胆边生的他，丧心病狂地拔出刺刀，狠狠刺向肖三妹，残忍地割断了她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肖三妹重重倒在冰冷的溪石上。周二苟以为她必死无疑，带着手下仓皇逃窜，投奔敌军。

可肖三妹没有当场牺牲。她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吊着一口气朝着驻地方向爬去，直至夜半，联络员文孟章循着踪迹赶到苎麻垅，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肖三妹。他扑过去哽咽着呼唤她的名字。肖三妹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传出“周二苟叛变”的关键情报。随即，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革命热土上。

深山呜咽，溪水悲鸣。1936年的这个深冬，21岁的肖三妹，把生命最后一刻的光与热，全部献给了她坚守的革命事业。当地村民得知消息后，冒着被敌人清算的风险，趁夜色悄悄上山，将肖三妹的遗体草草安葬在潭湾大坑组的石窝里。没有墓碑，没有葬礼，只有青山与溪水，日夜守护着这位年轻的女烈士。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1958年，随着知情人揭露真相，潜逃多年的叛徒周二苟终于被依法逮捕，受到了人民的审判与法律的严惩，告慰了肖三妹与被害烈士的在天之灵。1981年，酃县人民政府正式追认肖三妹为革命烈士，她的名字，终于光明正大地镌刻在英烈史册之上。

1985年，晚年的周里重回潭湾。他踏着当年的山路，在苎麻垅的荒草间找到了肖三妹的墓茔。半个世纪岁月相隔，昔日并肩作战的伴侣，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他亲手为墓碑刻下“肖三妹烈士坟墓”七个字，又提笔写下八字挽词：“革命到底忠贞不屈。”八个字，是他对她一生的评价，也是她用21岁生命践行的铮铮誓言。

换了人间，英魂永驻照千秋

九十年星移斗转，昔日硝烟弥漫的金紫仙，早已换了人间。

如今的潭湾，青山叠翠，溪水潺潺，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平整的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曾经的革命老区，在新时代里焕发着蓬勃生机。

杉木垅的潭湾会议旧址修缮一新，已成为安仁县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县文旅局精心推进旧址布展工作，一件件老物件、一张张老照片、一段段史料记载，静静诉说着当年的革命往事，也向每一位瞻仰者，讲述着肖三妹等革命烈士的英雄事迹。

潭湾村借着红色文旅的东风，不断提质村容村貌，涵养文明乡风，发展特色产业。人居环境越来越美，村民腰包越来越鼓，处处皆是安居乐业的幸福景象。山更青了，水更绿了，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站在苎麻垅的溪谷边回望，肖三妹的一生短暂如流星，却璀璨得足以照亮整个时代。她本可以做一名普通的农家女子，在深山里过完平凡一生；本可以在危急关头安全撤离，躲过这场杀身之祸；本可以活到白发苍苍，亲眼看看这盛世繁华。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坚定选择了投身革命，选择了坚守阵地，选择了用生命守护信仰。

今天说“山在，水在，她仍在。”是跨越九十年时光，历史给出的郑重的回答。

她“仍在”，是因为她与无数先烈用生命守护的革命火种，终成燎原之势，燃遍神州大地，迎来了新中国的黎明，换来了今日的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她“仍在”，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越是临危局，越要守初心；越是处险境，越有坚如松”的精神品格，从未随着岁月消散，反而在新时代的土壤里扎根抽枝、愈发挺拔，成为无数党员干部坚守奉献的精神旗帜。

盛世如愿，如她所愿。

金紫仙的青山依旧苍翠，潭湾的溪水依旧长流。那个21岁的年轻女党员，从来没有离开。她化作了漫山遍野的青翠草木，化作了溪底坚硬沉静的青石，化作了拂过山岗的长风，静静凝望着这片她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用奋斗与坚守，续写着她未竟的事业。

山在，水在，精神永存。

参考资料：《潭湾革命》，中共安仁县委党史研究室著，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