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要闻 出门要带 听专家聊聊孩子的“阿贝贝”该不该戒

正在读幼儿园大班的男孩养乐多有一床“不能洗得太勤”的小被子。准确地说，是九分之一床。

一周岁那年，家人买回一床触感柔软的被子，本意是给他盖。养乐多天天盖着，渐渐盖出了感情，不只是盖，还要闻。不知道从哪天起，杨小颖发现儿子养乐多睡觉前总要把被角凑到鼻子底下，闻着被子慢慢闭上眼。那动作熟练得像一套固定的睡前仪式。

被子只有一床，脏了总要洗，但养乐多睡觉必须要有这床被子的陪伴才肯睡，杨小颖索性把被子裁成九份，一条变九条，轮换着用，洗一条还有八条顶着。

从此，九条小被子成了养乐多的“轮值卫兵”。可即便这样，损耗还是比想象中快。洗着洗着，有的被角磨烂了，有的怎么也找不到了。如今九条只剩三条。

她也想过给儿子“戒掉”。有一天她把被子都藏了起来，想试试看晚上没有它行不行。结果到了睡觉的点，养乐多往床上一坐，手在被窝里摸了两圈，没摸到那条熟悉的被角，立刻抬起头：“妈妈，我的小被子呢？”杨小颖说：“小被子今天飞走去旅行了，你先睡好不好？”养乐多的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翻来覆去怎么也躺不住。僵了快一个小时，杨小颖只好投降，从柜子里把被子拿了出来。养乐多一把搂进怀里，脸贴上去闻了闻，不出十分钟就睡着了。

“没办法，就随他去了。”杨小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什么无奈，倒像是早就跟这件事和解了。她也确实看到了变化：以前一回家就满屋子找小被子，现在大一点了，白天基本想不起来，只有晚上睡觉才需要。

市民陈琳的女儿沫沫也在读大班，她的“阿贝贝”是一只耳朵已经被摸得发亮的兔子玩偶。陈琳回忆，这只兔子是沫沫八个月大时亲戚送的，起初混在一堆玩偶里并不起眼。后来沫沫开始读托班，也怕她刚开始上学在学校午睡没有安全感，就随手拿了这个兔子陪她在学校午睡。没想到后来只要睡觉，她就要带着这个兔子。“出门也必须带着，前段时间我们去海南玩，她也要带着这个兔子一起去。”陈琳说，有时候去奶奶家过夜如果忘了带，晚上十点也得开车回去拿。

市民吴婧的儿子今年三年级，他的“阿贝贝”是妈妈的一件旧睡裙。吴婧说，儿子从小由她带着睡，偶然一次抱着她换下来还没洗的睡裙睡着了，从此这件睡裙就成了他的“专属品”。衣服早已洗得发白变薄，领口松垮，但儿子每天晚上必须把它铺在枕头上，脸贴着才能入睡。“他说‘有妈妈的味道’。”吴婧说这话时语气复杂，“听着挺暖的，但也发愁，这衣服要是哪天烂了怎么办。”她试过买一件类似的新睡裙，儿子接过去看了看，叠好放回她手里，说“这不是妈妈的”。吴婧说，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儿子认的不是衣服，是衣服上那点洗不掉的气息。

面对孩子对某样物品的执拗依赖，不少家长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是不是缺乏安全感？要不要强行戒掉？会不会长大了还这样？

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胡芳珍说，幼儿的“阿贝贝”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过渡性客体”，是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提出的概念，指孩子在从与母亲完全融合的状态走向心理独立的过程中，用来替代母亲部分安抚功能的一个过渡性物品。“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孩子自己发明的一种‘自我安抚工具’。”胡芳珍说，一岁左右的孩子开始意识到妈妈和自己不是一体的，睡觉恰恰意味着分离，这时候一个带有熟悉气味、触感柔软的物件，就充当了“妈妈还在”的心理替身。

记者也从网上查到，河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曾发布一篇科普文章，里面提到：恋物行为一般在一岁左右出现，随着孩子交往范围扩大和兴趣增多，多数会在七八岁逐渐消失，家长不需要过分关注，这种“忽略”反而有助于行为的减少。

“真正需要警惕的信号不是‘孩子依赖什么’，而是‘依赖到了什么程度’”。胡芳珍补充，如果孩子到了学龄期仍然完全无法脱离安抚物、拒绝一切社交和活动，那才需要寻求专业评估。而对于养乐多、沫沫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睡觉找被子、出门带兔子，都在正常范围内。

杨小颖的“随他去”，在胡芳珍看来是一个不坏的选择。但“随”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很多家长焦虑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戒掉’，但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孩子有没有在往前走’？”

对于想帮孩子逐渐“脱敏”的家长，胡芳珍给出了几个具体建议。首先不要搞突然袭击。趁孩子不在家把东西扔掉、藏起来，是最不可取的做法，“那等于告诉孩子：你最害怕失去的东西，我可以随时让它消失，反而会让依赖变得更紧。”她建议清洗或替换，尽量趁孩子睡觉或上学时进行，并保留原物的气味和触感，不要试图用“一模一样的新品”糊弄过去。其次，可以帮孩子拓展“安抚工具箱”，在睡前引入第二个选项：一个抱枕、一首固定的晚安曲、一段捏脊按摩。当孩子拥有多种获得安抚的途径时，对单一物品的绝对依赖就会松动。

在日常沟通上，胡芳珍建议家长注意方式。孩子紧张的时候，优先共情：“我知道你抱着小毯子就安心一点”，而不是说“这么大了还抱，羞羞”。羞辱和嘲笑不会让孩子放下，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感受不被接纳。

此外，可以慢慢设定温和边界，而不是一刀切。胡芳珍建议根据情况和孩子约定规则：比如出门去游乐场可以带，吃饭的时候放在旁边；等孩子大一点再约定，只在睡觉、难过的时候抱。“边界要循序渐进，不羞辱、不嘲笑。”胡芳珍说。

“安抚物是孩子的‘情绪小拐杖’，接纳为主、备份兜底、补足陪伴、慢慢设限，大部分孩子到小学前后会自然放下。”胡芳珍说。

采访结束后，我在笔记本上记下的，远不止养乐多那条被裁成九份的小被子。

记者在采访中还了解到，各种各样的“阿贝贝”远比稿子里写到的更丰富。硅胶饭勺、旧梳子、洗得发硬的纱布巾……

每一个故事听上去都各有各的执拗，细想却指向同一件事：孩子认的从来不是物品本身，而是那上面洗不掉的气味、磨出来的触感、用旧了的形状，是妈妈不在身边时依然能抓住的一点确定。

家长们的神情也比我预想的松弛，杨小颖说“随他去了”时嘴角是带着笑的，陈琳讲起晚上10点开车回去拿兔子时语气像在说一件家里的趣事。她们都焦虑过，都试过“戒”，最后选择了等。

所以，如果你的孩子也有一条“不能洗得太勤”的被子，不必急着掰开他的手指。你真正要做的，不是拿走它，而是陪他慢慢走完这段路。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自己松手。而在那之前，那条旧被子、那只旧玩偶、那把旧勺子，就是他黑夜里最确定的一盏小灯。

（掌上永康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