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扁担

刘向阳

　　唐朝有腿疾，双腿一长一短，走路像鸭子，常被人嘲笑。高中毕业后他在家务农，拜师学篾匠，手艺出众，颇受乡邻喜爱。

　　有一次唐朝在邻村织团筛，十指灵动，篾条翻飞，引起了一位姑娘的注意。姑娘守着他干活，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脸颊飞上红云，唐朝心里一动，要是能娶她为妻该多好啊。可当他把目光落到自己腿上，想到父母双亡、妹妹尚待字闺中、家里房屋破旧，心就凉了半截。后来再去邻村编箩筐，打听到姑娘芳名宋翠叶，她上面还有个哥哥，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三十多岁了，一直没处对象。唐朝就请媒人牵线，撮合两家结为“扁担亲”。择了黄道吉日，唐朝迎娶宋翠叶，妹妹嫁给宋翠叶的哥哥，亲上加亲，皆大欢喜。

　　画岭多毛竹，漫山遍野。宋翠叶砍竹背竹，唐朝削竹剖篾，靠织卖竹器维持生计，日子平淡而快乐。后来有人开车进山，大量收购毛竹，送往竹器加工厂，本地篾匠渐渐无人问津。遇上孩子上学、屋顶漏水，生活举步维艰，唐朝决定南下打工。肩扛手提就要出门，宋翠叶把他拦下来，递给他一条扁担。扁担是整根竹子做的，表面削得光滑，费了她不少工夫。唐朝看她一眼，心里暖暖的，挑着被褥行头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到了工地安营扎寨，唐朝把扁担垫在枕下，谁来拿都不肯给。白天头顶烈日挥洒汗水，晚间洗澡休息，挨到枕头就想家，脑海里便浮现出宋翠叶的笑脸……

　　雨天不能干活，有人喝酒猜拳，有人下棋打牌，聊以消磨时间。唐朝独坐一隅，为厨房做了一些竹刷子，又把竹子锯成筷子长的竹筒，刨光表皮不刮手，滑溜而精致。

　　“你这个大师傅，来深圳卖苦力太可惜了。”工友戏谑道。

　　唐朝也不答话，径直把竹筒挂到每张床前，倒入少量水当烟灰缸使，既安全，又卫生。烟雾缭绕中，工友都朝他竖起大拇指。

　　有一天，唐朝途经铁路桥，两旁杂草丛生，深及人腰。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女子惊慌的尖叫声，唐朝迅速跑过去，只见一个毛贼正拿着刀子，威胁一名女子掏钱。唐朝来不及多想，猛喝一声“住手”，拖着腿冲上去，试图赶跑毛贼。孰料毛贼右手一抖，用刀刺向唐朝，唐朝躲避不及，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毛贼见伤了人，趁机溜掉。女子感激不尽，扶着唐朝到诊所止血疗伤。她叫阿莼，是电子厂员工，发了工资去邮局汇款，多亏唐朝出手相救，才免遭抢劫。

　　此后只要不加班，阿莼就会来工地，邀唐朝散步、逛街、看电影、吃夜宵。夜市喧嚣退去，月儿淡入云层，两个影子徘徊在异乡的街头，谁也不说话……

　　赶上线路封锁施工，扒道砟，卸枕木，抬铁轨，连续三个通宵班。最后一晚大雨如泼，全身淋透的唐朝坚持到通车才撤退。早上醒来，唐朝头重脚轻，精神萎靡。他以为是小感冒，吃点药睡几觉就会熬过去，哪知情况越来越严重，食欲不振，四肢乏力，户外明明是炎热高温，他盖三床被子却还喊冷。

　　阿莼知道后，特地请假来陪唐朝，帮他洗衣换药，到菜市场买鸡肉煲汤。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恍惚间，另一个臂挎菜篮子、裤筒上巴着泥痕的女人，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

　　病不见好转，唐朝日渐消瘦，决计回家治病。临行前，几个工友为了省邮资，请唐朝帮忙给家里捎带学费和生活费，唐朝擦拭着扁担，满口应允。工友想送他去火车站，他一口谢绝，说工地人手紧，别耽误赶工期。

　　唐朝拖着孱弱的身子，慢慢地挪向火车站。路上，他想到了阿莼——此刻她已经坐上开往厦门的长途汽车，她的丈夫在那里工作——便轻轻地舒了口气。过铁路桥时，草丛中闪出几条人影，毛贼持刀扑来。唐朝晃着蛇皮袋，头发蓬松，胡子拉碴，看上去像个叫花子。毛贼毫无怜悯之心，揪住他的衣领吓唬道：“要钱，还是要命，老实点！”

　　一脸蜡黄的唐朝摇摇头：“好汉，饶了我吧。我病了，没钱。”

　　毛贼不信，把两个蛇皮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唐朝从头到脚全身搜遍，一无所获。

　　毛贼扇了唐朝一巴掌：“穷光蛋，滚！”

　　唐朝攥紧清亮的扁担，双眼冒火，踉跄着迈向火车站。

　　到了售票厅，唐朝摩挲着竹节口，轻轻地敲一敲，狡黠地笑了。

【作者：刘向阳】 【编辑：张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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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唐朝的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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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6 16:4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