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2026-11-06 07:48:15
提到洪水,很多生活在东南沿海或中部地区的人,第一反应可能是降雨量太大。觉得强降水导致地表积水太多,房屋、农田被淹;如果河流、水库承受不了这种急剧上升的流量,还会引发次生灾害。但是,2026年8月,尼泊尔冰岩崩塌造成的洪流,一路进入中国西藏吉隆口岸,沿途造成大量人员死亡和失联,让人们知道了,即使不下雨,洪水也可以从高山上奔腾而来,严重威胁河流两岸人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其实,高寒山区这种没有降雨就发洪水的灾害已经多次发生。2026年10月,一项基于青藏高原东南部边缘滑坡堰塞湖的研究发现,这类山地堰塞湖溃决之后造成的洪水,危害也相当大。
根据整体估算,同样是千年一遇的洪水,堰塞湖溃决造成的洪水的峰值流量,明显高于降水导致的洪水。该研究发表在《工程地质》(Engineering Geology),为山区峡谷地带的防洪减灾和工程设计等,提供了一定的科学证据和风险提醒,也再次告诉人们,在一些地方,洪灾不一定需要当地下暴雨引发。
高寒山区的洪水来源不一定是降雨
就在西藏吉隆口岸的灾害发生前一年,2025年7月,西藏吉隆县萨勒乡还发生过冰湖溃决,洪水同样是经过东林藏布河进入吉隆河,最终导致吉隆口岸的中尼边境“友谊桥”被毁,一些人员失联。此前的2000年4月,西藏林芝还发生过另外一种形式的引发洪水的事件,即滑坡堵江。当地波密县易贡乡发生巨型高位远程滑坡,碎屑流随后堵塞易贡藏布江。两个月后,这个蓄水体积超过2×109立方米的堰塞湖溃决,冲毁了沿途的交通设施,导致川藏公路中断数月之久。
2026年8月27日,悬在西藏吉隆口岸上方的堰塞湖。新华社|图
在新疆的高寒山区,很多洪水灾害同样不是暴雨引发的。比如,新疆北部的阿勒泰、塔城、伊犁等地,在2010年3月,曾因快速升温导致的融雪事件,出现了严重洪灾,造成超过130万人受灾;新疆西南部的叶尔羌河历史上曾多次发生严重的冰湖溃决洪水,其中尤以1961年和1999年的情况最为典型,洪峰极高,远超当地一般的洪水。
这些发生在西藏、新疆的洪水灾害,显示出高寒山区的多种洪水形成途径。虽然没有强降水,但由于冰雪的存在,这些冰雪可能通过多种形式间接转化成洪水。比如,大面积的积雪如果快速升温消融,会引发融雪洪水;冰崩和冰岩崩发生后,本身不一定含有大量液态水,但高速运动的冰岩混合体一旦进入主河道,可能卷入河水和沟床物质,转化为高含沙洪流。
除了这些从冰雪到水的转化,各类高悬的冰湖一旦溃决,突然释放大量水体,同样会引发洪水。其中,冰湖溃决洪水有两种类型,一种来自冰湖天然储水的突然释放,多为冰碛湖溃决洪水;另一种为冰川阻塞湖洪水,则是冰川突然前进堵江之后形成堰塞湖,然后溃决引发洪水。与这些冰山上天然存储的湖水不同,滑坡等灾害一旦发生,还可能突然制造出各类堰塞湖,引发堰塞湖水的突然暴发,形成滑坡堵江溃决洪水。这些高寒山区特有的洪水,在全球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也面临着独特的影响。
全球变暖深刻改变高寒山区洪水
对大部分地方而言,全球变暖意味着强降雨更容易发生,因为温度升高会导致蒸发量上升,大气中水汽普遍增多。但是在高寒山区,全球变暖还改变了冰川、积雪、冻土、冰湖和高山斜坡的状态,其中很多改变都使非暴雨洪水更容易发生。
究其原因,冰川退缩会改变高山地区储存和释放水的方式。一些冰川退缩后,不仅原来的冰湖扩大,而且此前被冰体占据的低洼地形也会逐渐形成新的冰湖。在湖泊面积增大和数量变多的情况下,即使冰湖周围冰岩坡体失稳的概率不变,也会导致冰崩或冰岩崩入湖、发生冰湖溃决洪水的概率增加。2025年发表在《自然通讯》的一项研究,梳理了1900年至2020年间全球600多次冰碛湖溃决灾害后发现,这类事件的年均次数变化,与气温升高的轨迹高度协同,已从1981—1990年的5.2次增至2011—2020年的15.2次,接近以前的三倍。
2023年3月8日,新疆塔城地区裕民县吉也克镇库萨克南村遭遇突发融雪型洪水袭击。视觉中国|图
相比冰湖的扩大和增多态势,全球变暖的趋势下,冰岩崩以及相关的洪灾是否增多,还缺乏翔实的数据支持。从理论上分析,冰川曾经对两侧山体起到一定的支撑作用,冰川变薄和退缩后会形成悬冰川,使这种支撑作用变得微弱。岩体裂隙中的冰发生融化,也可能降低岩体强度。与此同时,融水进入裂隙后也会改变坡体内部的水压力,使部分高山冰岩更容易失稳崩塌。2026年8月,西藏吉隆口岸上游发生的冰岩崩及其向下游洪流的转化,就提醒人们关注这些潜在机制和风险,了解全球变暖对冰岩崩易发性的影响。
至于冰川堵江溃决洪水,在全球变暖的情况下,正面临着稍显不同的趋势。由于这类洪水发生的关键在于冰川前进堵江后又溃决,而全球气候变暖恰恰会导致冰川退缩,冰坝减薄,因此,这类洪灾总体上出现规模下降、发生时间提前的情况。
2023年,波茨坦大学环境科学与地理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综合分析了1900年至2021年间,全球主要高寒山区的1500多次冰坝湖溃决事件后发现,现在这类洪水不仅峰值流量大幅下降,而且主要出现在更高海拔的地方,发生时间也比一百多年前要早大概六周。这一研究发表在《自然》杂志,研究预测,从短期看,未来这类洪水还是会发生,但到21世纪末可能会大为减少。
与这几类洪水相对明确的趋势相比,在全球变暖背景下,融雪洪水的洪峰流量变化尚无定论。因为全球变暖会同时以相反的方向改变积雪储量和融化时间,升温快虽然可使积雪融化得更快,但也会使积雪量减少,而形成融雪洪水需要大范围的雪快速融化,现实中很多地区快速升温时并没有足够的雪可融化。这些不确定性也为全球气候变化中的风险研判和管理,增加了更多变数,使防洪工作更加困难。
传统平原防洪经验并不适用于山区
防洪规划首先要回答的问题就是一个地方会有多大的洪水,且多少年出现一次。也就是洪灾中最受关注的水位高度变化情况,以及所谓的百年一遇,还是五十年一遇。但在高寒山区,特别是中小流域,由于缺乏长期的水文观测资料,往往只能依据《暴雨洪水手册》中给出的暴雨等值线数据,来计算不同情况下的洪峰流量,这极大地影响了洪灾研判的准确性。
目前,由于全球变暖,不仅极端降雨的规律已经产生了变化,急需更新暴雨等值线等洪水手册的内容,而且,非降雨导致的洪水也已发生深刻改变,而各类防洪规划长期以来并未充分考虑高寒山区其他类型的洪水,即使一些重大工程,在规划建设时也只是将其当作特殊情况处理。
这一现状与当前非暴雨洪水多缺乏可靠的研判方法有关。高寒山区目前只能回答暴雨洪水多久发生一次,而未来需要将更多类型洪水中的洪峰流量规律纳入其中,比如,研究同一河段因冰湖溃决、滑坡坝溃决、融雪洪水或其他突发洪流等各类原因导致的洪峰,预计超过某个流量的综合概率,进而形成综合洪水的规律。当然,这还需要更多研究支撑,才能将其纳入防洪规划。
不过,在有成熟的方法之前,其实也可以对非暴雨洪水进行易发性评价,对高易发区进行有针对性的监测,长期关注其特征,进而遴选出可以进行灾害预警的指标,用于提醒公众紧急避险。对于进入西藏和新疆等高寒山区旅游的公众,也应提前了解目的地的自然特点,特别是非暴雨导致的洪水等独特的自然灾害风险,避免把平原或沿海地区的经验直接套用在高寒山区。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南方周末,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06 03:00:16
(第1/1页/共4098字/7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