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查出牛奶过敏要长期忌口？过敏科专家刘昀谈如何“治本”

孩子查出牛奶过敏，家长便长期用氨基酸奶粉替代，到五六岁仍不敢引入正常饮食。患者连续吸入哮喘药物三年，从未做过过敏原检测，也没有评估过气道炎症。

在中国，过敏性疾病的患病率正在持续攀升，世界卫生组织已将其列为全球第三大常见慢性疾病。对大多数患者而言，规范用药足以控制症状，但相当一部分人却始终陷入“用药缓解—停药复发”的漫长循环，鼻炎反反复复，哮喘控制不佳，皮疹此起彼伏，在“治标”的层面徘徊。

过敏，为何总在“治标”？这些看似“无解”的困境，究竟有没有“治本”的路径？近日，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了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简称“广医二院”）过敏反应科主任、主任医师刘昀教授。

在刘昀教授的门诊里，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对“牛奶过敏”“鸡蛋过敏”的诊断而来。

“我碰到了很多这样的患者，回避忌口之后，儿童本应摄入的营养成分就因此大量缺失。”刘昀教授说，牛奶、鸡蛋对婴幼儿的营养至关重要，“不合理的避免接触或者是忌口，会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

她见过家长因为孩子查出牛奶过敏，便长期用氨基酸奶粉替代，到孩子五六岁仍不敢引入正常饮食。“因为完全吃氨基酸奶粉，经济负担很重，小孩也丧失了关键营养补充。”

另一个常见误区是“牛奶过敏就换羊奶”。刘昀教授曾接诊一名湖南来的严重荨麻疹患儿，基层诊断牛奶蛋白过敏，家长便将牛奶换成羊奶，荨麻疹却依然反复发作。“所有奶制品中，最主要的致敏蛋白成分是一致的。”她让患儿停掉羊奶后，荨麻疹完全缓解。“牛奶过敏换羊奶或驼奶，仍需经过精准评估。”

然而，实质上，传统过敏原检测给出的“阳性”结论，并不等同于真正的临床过敏。

刘昀教授特别强调了过敏原组分诊断的价值。传统检测只能告诉患者“对牛奶过敏”，但组分诊断可以精确到牛奶中哪一个蛋白质组分是致敏元凶。

“在鸡蛋或者牛奶里面，它只有一种组分是耐热的，有些组分它是不耐热的。”刘昀教授解释，传统检测只能告诉患者“对牛奶过敏”，但无法区分究竟是哪一种蛋白质组分在起作用。如果孩子只是对不耐热的组分过敏，“我可以通过加热适当的烘焙之后，这种食材是可以正常食入，不引起过敏反应的。”

这意味着，一部分被贴上“牛奶过敏”“鸡蛋过敏”标签的孩子，本不必承受如此严格的饮食回避。

组分诊断还能避免无效的脱敏治疗。“尘螨和海鲜之间存在交叉过敏反应。有时交叉组分阳性，也提示尘螨阳性，这种情况下患者可能并非真正对尘螨过敏。”刘昀教授指出，“不合理的脱敏治疗，有可能白白浪费大量金钱和时间。”

她同时指出，组分诊断并非适用于所有患者。并非每位患者都需要进行组分检测。部分患者通过临床精准评估，结合症状相关性，即可作出判断。 

过敏性鼻炎、哮喘、特应性皮炎、荨麻疹……这些看似分散的疾病，在刘昀教授眼中有着共同的根源。

她指出，过敏是一种系统性的免疫紊乱，而非局部的器官故障。

刘昀教授用形象的比喻来解释脱敏治疗的机制：“有可能是来了一个陌生人，我不认识他，我们机体把他当成一种陌生的强盗或者小偷，自然要去反抗。”

过敏反应就是机体对无害物质（如尘螨、花粉）的“误判”和“过度反抗”。“而脱敏治疗，就是让机体逐步对陌生人变得熟悉。把他当成一个朋友或者家人一样去对待的时候，我就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种反抗的动作。”

如果不从免疫层面进行干预，仅仅依靠药物压制症状，疾病就可能向下进展。刘昀教授强调：“鼻炎可以合并到鼻窦炎、鼻息肉，甚至会诱发中耳炎，还会向下呼吸道进展到哮喘。而哮喘如果控制不佳的话，会发展到慢阻肺。”

但在临床上，最大的问题在于诊疗思路仍停留在“对症”层面。

“临床上，经常只是查出来患者的过敏原，然后开具一些对症的药。”刘昀教授坦言，“比如说鼻炎的患者会开些鼻喷的激素、抗组胺药，但这些药物也只是起到对症治疗的作用。”

她观察到，“很多患者十几年都陷入这样的循环，症状重了到医院去开点药，稍微一缓解，停上两天，症状又反复加重。”不少病人因此觉得“这个病是治不好的，所以就不去医院看病了”。

传统治疗模式下，医生关注的是如何快速缓解症状。但在刘昀教授看来，过敏性疾病管理的核心在于“四位一体”的治疗模式。

第一步是患者教育。“明确过敏原之后，要给患者讲清楚过敏性疾病是一种慢性的、迁延性的疾病，所以一定是需要长期规律用药，定期复查。”

第二步是环境控制。刘昀教授特别提醒，不同地区的过敏原具有明显的地域特色：“广东地区，湿热天气过敏原最多的是尘螨，而尘螨在我们日常环境中是常年存在的。”这意味着南方患者的过敏往往是全年性的，而非北方花粉症的季节性发作。

第三步是规范用药。刘昀教授强调，“我们不仅要控制症状，还要控制体内的过敏性炎症反应，来恢复鼻咽气管黏膜的屏障功能。”

而第四步是脱敏治疗（过敏原免疫治疗），才是真正改变疾病进程的关键。

“它是目前针对过敏性疾病唯一针对病因的治疗手段，能够预防过敏性疾病发展到不可逆的阶段。” 

在传统皮下脱敏治疗的基础上，刘昀教授团队正在探索更前沿的扁桃体脱敏治疗，这一技术旨在从根本上降低患者的时间负担。

“目前常规的治疗方案，患者的话需要前面是每周打一次针，坚持三个月，后续在每个月的一个维持3到5年。”刘昀教授指出，“很多患者就是因为没时间来做治疗，所以没办法去接受免疫治疗。”

刘昀教授解释了其中的免疫学原理：“将过敏原直接注射到扁桃体局部时，由于扁桃体本身是淋巴器官，不产生相关不良反应，因此可以使用较高的剂量和浓度。”

这一技术路径的临床价值在于大幅提升了便利性。“我们将原本需要三年的治疗模式缩短至3到6次，即可完成整个周期。”刘昀教授说，“按原有方案，患者三年可能需要50多次注射，往返奔波。现在缩短到3到6次。”

对于周边省市的患者，如广西、湖南等地，往往需要乘坐三四个小时高铁赶来。“每年12次复诊，对患者的负担其实也比较重。”刘昀教授说。扁桃体脱敏治疗让这些患者“可能只需要来医院3到6次，就能达到长期免疫耐受的状态”。

刘昀教授团队还引入了集群免疫治疗作为过渡方案。“针对部分能够耐受快速脱敏治疗的患者，我们可以将原本每周一次、持续三个月的方案缩短至6周。”这为无法接受扁桃体治疗，或希望更快起效的患者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对于重症过敏患者，刘昀教授团队采用生物制剂联合脱敏治疗的策略。

“生物制剂针对的是过敏性炎症反应中病理生理免疫紊乱的关键环节，通过阻断相关细胞因子发挥作用。”刘昀教授解释，对于“经过基本药物治疗仍控制不佳”的患者，生物制剂可以“更高层次地抑制免疫紊乱”。

刘昀教授的核心治疗理念是先控制、再对因。“针对部分重症患者，在其无法接受脱敏治疗时，可先应用生物制剂，将疾病控制到良好状态，再联合脱敏治疗，达到强效对症与对因治疗相结合的效果。”

刘昀教授分享近期接诊的一位患者，“他受鼻炎困扰几十年，最终采用生物制剂联合脱敏治疗，起效非常快。用药后，他很快感受到症状改善，脱敏治疗进展也十分顺利。”

她指出，这种联合方案并非机械套用，“如果患者基本症状不算太重，没有必要联合用药”，个体化的精准治疗才是关键。

刘昀教授提醒公众，不要把所有的鼻子不适都当成感冒，也不要把过敏性疾病当成“忍一忍就过去”的小毛病。

“如果患者经常反复流鼻涕、打喷嚏，尤其是清水样鼻涕，且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出现这些症状，就需要警惕：这不是感冒着凉。”刘昀教授指出，此时应到过敏反应科检查是否存在过敏性鼻炎。

另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是长期咳嗽。“如果每年定期在特定时间咳嗽，且每次咳嗽持续一个月以上，这类人群也需要到过敏科评估是否为过敏性咳嗽。”

从明确过敏原，到环境控制，再到规范用药和脱敏治疗，这四个环节构成了刘昀教授所说的“四位一体”管理模式。

刘昀教授特别强调，对于过敏性疾病，“不是光吃药就够了，过敏性疾病的管理，单靠医生开药远远不够，”刘昀教授说，“患者对疾病有足够的认知，愿意长期配合，我们才能把病情真正管好。这需要医患双方共同携手。”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伍月明 通讯员许咏怡 王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