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丙奇 | 中学生“超长待机”背后，别让学生与教师的声音缺席

最近，有两件事引发舆论关注。一件是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江涌在《政风热线》节目中提到，江苏明确高中晚自习结束时间不得晚于21:30，但部分学校学生到校过早，即便晚自习在21:30结束，学生在校时间依然达到14至15个小时。

另外一件事，成都一名初中生向教育部门投诉反映，学校要求学生早上7点半到校，课后服务延时至晚上7点20分放学；是否参加这项课后服务，由家长选择接龙报名，家长直接替孩子作出决定，并没有听取学生本人的意见。这名学生认为，自己每天在校时间接近12小时，过长的在校学习时间，会影响学习情绪与身体健康。

这两起事件，都指向学生在校时间持续拉长这一问题。从现实情况来看，现在多数地区的高中走读生都要到校上自习。根据家长反馈，一些地方高中的自习到晚上10点或者10点半才放学，学生一般7点30分甚至更早到校，在校时间长达15小时，属于典型的“超长待机”。

对于初中学校而言，“双减”之后全面推进课后服务，初衷是为接送存在困难的家庭提供便利。但是在现实推进过程中出现了一刀切的现象，学生整体在校学习时间被大幅延长。这显然已经背离了“双减”政策减轻学生学业负担的本意。治理校外培训的压力，变相转化为依靠课后服务、晚自习来延长学生在校时间。

对此，一线教师也是怨声载道。如果初中统一开展课后服务到晚上7点离校，教师往往早上7点之前就要到校，晚上7点之后才能离校，在校时间达到十二三个小时。高中的情况同样如此，学生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师才能离开，教师在校时间达到14个小时以上。

为了减轻教师负担，部分学校发动家长参与课后服务、晚自习值守。名义上是自愿轮流执勤，最后却变成被自愿，加重了家长的负担。不同家庭情况差异很大，不少双职工家庭家长没有时间轮流值班，有的只能花钱找人代为值守。而且家长值守只能维持秩序，无法妥善处置学生违纪或者学业方面的问题。一旦依靠家长值守这条路难以推进，延长看管、组织自习的压力，最终还是落到教师身上，教师负担大幅加重，学生的负担也同步增加。

在政策层面，初中课后服务和晚自习存在区别。按照教育部关于课后服务的相关规范意见，学校提供的早自习看管、午休看管、晚自习看管，不属于课后服务，不纳入课后服务管理。这就意味着，这类自习看管既没有财政支持，也不能按照课后服务标准收费，开展晚自习往往需要教师无偿加班，由此产生教师负担加重、相关待遇缺少保障的矛盾。常规课后服务则有所不同，部分地区纳入财政保障，部分地区可以依规收费，参与课后服务的教师能够获得相应补助。即便如此，教师参与课后服务，整体在岗时间依然被拉长，职业倦怠感随之上升。

虽然不少地方的课后服务政策明确，可以引入第三方机构开展艺术、科技、体育等非学科兴趣活动，严禁利用课后服务开展文化课补课。但现实当中，学校安排、家长期待的课后服务，大多还是以文化课学习为主，基本由任课教师参与值守。这就使得“双减”预期的治理效果没有落地，学生和教师的负担同步增加。

如何破解学生在校“超长待机”的问题？一方面，要强化规范管理，纠正违规办学行为。教育部从2024年起推进基础教育规范管理，明确要求纠正不尊重教育规律、侵占学生休息时间的违规办学行为，这需要强化督导、压实规范办学的要求，保障学生充足睡眠，不能以牺牲孩子身心健康为代价。

更值得重视的是，学生在校时间不断拉长、课后服务和晚自习持续延时的背后，存在两类关键声音的严重缺失。

一是学生的声音缺失，学生的想法普遍被边缘化，得不到倾听。正如这名成都初中生反映的，延长课后服务的决策，只听取家长的意见，从来没有征求学生的意见。这套安排默认家长可以对学生负责，可以代替孩子作决定。但问题在于，部分家长并不懂得科学育儿。在他们看来，让孩子到学校集体自习、参加课后服务，可以减轻自己看管孩子的压力，也方便统一管理；不少家长在家难以管控孩子使用手机，还有一种考量是，如果孩子放学后不在校，有可能被送去校外培训机构。于是，解决家长看管难题、规避校外培训内卷的办法，就变成把学生留在学校。这类安排回应了家长的现实诉求，却忽略了学生的真实想法。学生在这种“超长待机”的状态下，学习兴趣被慢慢磨灭，还容易滋生严重的身心健康问题。

二是教师的声音缺失。很多地方延长学生在校时间的举措，都是学校行政层面作出的安排。背后有现实考量，在应试升学的体系之下，延长在校时间便于统一管理、提升学生成绩，同时回应部分家长的诉求。但是整个过程很少听取教师意见、尊重教师权益，往往直接要求教师配合落实学校规定，跟着延长在岗时间。有的学校强制教师参与课后服务，并且将参与情况纳入绩效考核、评优评奖，教师只能被迫参与课后服务，晚自习也是同样的情况。即便有教师提出质疑，学校仍会尝试动员家长参与值守；当家长对此抵触之后，相关压力最后依旧转回教师身上。

想要让办学遵循教育规律，就必须听取一线教师的意见。这一点和教师减负的诉求相通：虽然各地也在出台教师减负清单，清理各类非教学的行政任务、形式主义任务，但是教师的负担很难真正降下来，根源就在于教师的声音长期被漠视。相关任务下达之后，教师必须落实，完成情况直接纳入考核评价，很多教师即便有意见，也只能配合执行。

学生声音、教师声音的双重缺失，正是当下学生在校时间不断拉长、“超长待机”现象愈演愈烈的重要原因。这背离“双减”政策的初衷，非但没有优化教育生态，反而持续加重学生与教师的负担，容易造成教育生态恶化。因此，要解决“超长待机”的问题，必须真正听取学生的意见，听取教师的意见，尤其是一线教师的意见，真正尊重教师的职业化、专业化发展，这才是破解这一困局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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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丙奇

责编 辛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