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2026-11-05 02:02:16
会喷发的基伍湖
基伍湖宁静极了。从卢旺达西部小镇基布耶的一处滨湖酒店,搭快艇出发,没有一丁点颠簸地绕过一个个水湾,抵达栖息着5万只果蝠的拿破仑岛。在这些被吵醒的小生物高分贝吵嚷声中,爬上这座形似拿破仑著名双角帽的小岛顶峰,往西放眼望去,视野尽头除了几座可以勉强辨识出的水上作业平台外,就全是银灰色的湖水,如同这片区域最著名的明星——山地大猩猩——的颜色。
这是非洲第八大湖。看不到的湖对岸,是刚果民主共和国〔以下简称刚果(金)〕。东非大裂谷西支的艾伯丁裂谷中心部分,作为天然国界线,在平均水深达240米的湖底,分隔开两国。
虽然有会游泳的水牛,以牛爬式泳姿,来到拿破仑的“帽子”上歇息,但《孤独星球》指南里还是提醒:因为存在血吸虫病隐患,请带上驱虫剂,前往指定的游泳区域下水,并避免将头浸入水中。
更大的安全隐患,是湖水本身。基伍湖的矿化度和密度,随深度逐渐增大,湖底在缺氧环境中富集大量溶解气体,包括由微生物作用与地质活动共同产生的甲烷,储量约600亿立方米,成为全球目前已知仅有的三个存在大规模“湖泊喷发”风险的天然水体之一(其他两个位于喀麦隆)。若深层溶解气体因地震或火山扰动突然上涌,可能引发能够窒息湖岸居民的大规模“翻湖”,1986年,喀麦隆的尼奥斯湖就曾发生过导致1500人死亡的翻湖惨剧。
而面积是尼奥斯湖2000倍大的基伍湖,一旦翻湖,则可能造成一场波及数百万人的灾难。因此就有了视野尽头那些大型水上作业平台,它们是燃气发电站,被大量抽取出的湖底甲烷,成为了卢旺达能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貌似安静美丽的大自然所酝酿着的这颗超大型原子弹,就这么被技术控制住了,还成为足以造福国家的新能源。
从基布耶圣皮埃尔教堂眺望基伍湖 摄影 张海律
在基布耶欣赏基伍湖的最佳地点,是圣皮埃尔教堂(Eglise St Pierre)。有人类历史记载以来,基伍湖甲烷原子弹还没引爆过,但几乎灭绝一个族群的悲剧,却在并不久远的32年前发生了,那就是1994年那场卢旺达种族大屠杀。在这座美丽的教堂里,就有11000名图西人被残忍杀害。在神职人员的纵容下,神的庇护所,反而成了屠杀者们集中高效地完成任务的场所。
教堂入口一侧,印着“Never Again”的字样,下面陈列着一些受害者的头骨。
球场与纪念碑
距离圣皮埃尔教堂不远、镇中心的Gatwaro足球场,是基布耶另一处种族灭绝纪念地。1994年4月18日下午1点半开始,胡图族联攻派民兵陆续以手头的一切轻重武器,对被全数集中到体育场内的14000名图西族人展开杀戮,直至晚上9点才消停,只留了一小时的晚饭休息时间。一位幸运躲过次日补枪式检查的幸存者,回忆妈妈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勇敢点,让我们一起面对死亡。”
类似这样的大屠杀死难者纪念地,不计其数地分布于卢旺达全境,这些黑色旅游地点主要集中于首都基加利。基加利种族灭绝(死难者)纪念馆(Kigali Genocide Memorial)入口处,矗立着“KWIBUKA”几个字母,这是卢旺达语“铭记”之意。
纪念馆里的最大展厅,用好几面墙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死难者的照片和生卒年份,有个年轻女性,认真端详着其中一幅照片,我也不好猜测那会不会是她的亲友。我自己也试图在照片墙下停留,但视线很快被一个个生卒年份中的后一个数字“1994”所淹没。而这些照片,只是纪念馆所埋葬的约25万人遗骸的一小部分,相信更多的遗骸,是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和照片的。
基加利种族灭绝(死难者)纪念馆的照片墙 摄影 张海律
单是基加利纪念馆一地,就埋葬了超25万人,那么整个从1994年4月7日到7月15日的百日种族灭绝大屠杀中,究竟有多少死难者呢?虽然数字是冰冷的,但确也有助于理解这场悲剧。
我找到一篇名为《卢旺达种族灭绝死亡人数:吉孔戈罗省详细分析》的学术论文,里面以严谨的估算方法说道:大屠杀前的最后一次人口普查是1991年,报告表明,共有596000名图西族人居住在卢旺达,占总人口的8.4%。如果没有发生大屠杀,基于每年3%的人口增长率,图西族的人数在1994年7月末应该达到650900。然而,到1994年7月末,在难民营里只有约105000名图西族幸存者。如果加上大约25000名没有去难民营的图西幸存者,以及逃亡到扎伊尔〔现刚果(金)〕和坦桑尼亚约20000名图西人,约有150000名图西族幸存者。因此,可以推算出500900名图西族人在大屠杀中死去,占卢旺达图西族人口的77%。更有人认为图西族死亡人数在50万到80万之间,相当于1994年卢旺达图西族人口总数的84%。
对于这场悲剧复杂的历史背景,纪念馆当然也通过展览导言,进行了言简意赅的概述,但我主要是通过之前看过的电影《卢旺达饭店》来了解。
电影与被剪辑的历史
这部电影开始不久,有一段速写般的对白,把这场悲剧的来龙去脉压缩进几分钟。作为主人公的千丘酒店经理Paul Rusesabagina,将向BBC记者讲述族群仇恨原因的尴尬任务,推给吧台前一位旅居卢旺达多年的学者。大概是说,二十世纪初的比利时殖民者,为统治方便,将原本更具社会流动性的身份,固化为不可更改的族群分类,人类学家跟着强行赋予他们不同的身高和相貌特征。替比利时当局执行管理职能的图西人,财产较多,却只占人口的一成左右。1962年卢旺达独立后,政权交还给占人口绝对多数的胡图族,他们长期对图西族的不满被释放出来,在媒体尤其是千丘电台的推波助澜下,埋下出种族大屠杀的种子。导演水平不错,通过寥寥几句对白,就将最容易理解也最为关键的诱因说了出来。
我也住进了这家酒店。“是的,先生,这就是卢旺达饭店。”办理入住时,千丘酒店的前台说道,“不过那部电影不是在我们这拍的。”因基加利丘陵地貌的特征,这家酒店得名“千丘酒店”。1994年种族大屠杀时,得益于业主方比利时航空以及一定数量的西方住客,更因为经理Paul有着人类最基本的善良、勇敢,外加八面玲珑的社交本事,成功庇护了1268名难民。而反映这段真实历史事件的电影,实则是于2004年在南非一家空置医院取景拍摄的。
这座卢旺达饭店,自然也是基加利一处重要的“黑色旅游”点。夜里站在泳池边,我很难把眼前的灯光和1994年的恐慌叠合在一起。“关于酒店在1994年时收留难民的历史照片和文献,可以在纪念馆看到,我们这里就不再展示。”前台认真地说道,显然酒店不愿意让住客居停在历史的阴霾中。
千丘酒店的泳池,千丘酒店是电影《卢旺达饭店》的原型。 摄影 张海律
刚到基加利的那晚,我到会展中心看了一个盛大的露天演出,出门后发现旁边就是又一处“黑色旅游”地点。1994年4月6日晚,载有卢旺达总统哈比亚利马纳和布隆迪胡图族总统恩塔里亚米拉的飞机,在准备降落基加利时被导弹击落,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没有任何一方宣称对事件负责,凶手是谁至今仍存争议。早已完成了武器和动员准备的胡图族武装部队和联攻派民兵,以此为契机,开始了挨家挨户的搜查和杀戮。4月7日一早,隶属联合国卢旺达援助团并负责保护女总理乌维林吉伊马纳的10名比利时官兵,被军队和平民迅速缴械,带到一座军营,遭酷刑折磨后全部被杀害。女总理虽是胡图族人,但因对图西族持同情立场,也和丈夫一道被杀害。
这里正是比利时维和官兵遇害军营遗址,在回溯事件的展厅外,10根石桩矗立在庭院正中,上面凿刻的一道道裂纹,代表这些官兵遇害时的年纪。事后看来,让比利时官兵承担维和角色,在极度敏感时期显然是不明智的举措。对族群的刻意划分,就是比利时殖民者搞出来的,刽子手们对比利时人的仇恨程度甚至大于对图西族人。
纪念在大屠杀中遇难的比利时维和官兵的十根石柱 摄影 张海律
距离机场不远的卢旺达艺术博物馆后面的大片空地,正是1994年总统专机被击中后坠落的地方。我们参观时,当然不敢主动提及那段历史,更不敢问向导姑娘的族群。
反倒是姑娘主动说了起来:“殖民时期,人们通过样貌和财产区别族群,拥有超过20头牛、长得瘦高且偏白的是图西人,是传教士口中的‘黑人贵族’,而最多有10头牛的矮个子都是胡图人;到了大屠杀前,身份证上会写着族群。可笑,就我们一家子,都有高有矮呢!到了今天,我们的身份证上就只有名字和出生地,再没族群;而且没人会彼此询问对方的族群,这不但不礼貌,甚至会涉嫌违法。现在,我们都是卢旺达人!”
基加利,秩序之城
在漫长而艰苦的东非旅行中,抵达卢旺达尤其首都基加利,感受如同结束一场吃力长跑的瞬间,眼前就是可以惬意放松的终点乐土。搭乘摩托车和网约车,不用再吃土到蓬头垢面;蓝花楹和三角梅,在干爽的热带高原盛放;街道干净整齐,车辆行人全都严格遵守交规;市中心有着可以在City Walk时随时停下、坐在户外躺椅来上一杯高品质波旁咖啡的步行街;高校门口则贴着“非洲区块链冠军赛,最高奖金30000美元”的诱人海报。距离大屠杀32年后,“人间炼狱”如今被誉为“非洲新加坡”。
然而这个貌似秩序井然的国度,在人均GDP这一硬性经济指标上,却只以刚过1000美元的水平排在东非中下游,远低于看上去更为喧嚣杂乱的区域排头兵肯尼亚。显然干净整洁的城市面貌,只是卢旺达以强势和高效的治理,成功打造出的“国家名片”。但这也绝非只是做表面功夫,毕竟国家经济在1994年被大屠杀几乎清零,目前的人均GDP1000美元,已经是维持了30年稳定和高速增长后的最棒结果,连F1重返非洲大陆,都选在卢旺达于2030年举办分站赛。
这个国家似乎选择了一条治理优先于财富的发展道路,这也让其清廉指数在非洲领先。无论边检站还是国道上,完全不会出现拦路索贿的公职人员,而这些“拦路虎”是在其他非洲国家旅行中常见的糟糕风景。“因为严格的法律和惩戒制度,警察即便只拿极低工资,也不敢索贿受贿。”一位经营旅行业务的肯尼亚人告诉我,正是这种无需担心人身和财产安全的确定感,让他选择在卢旺达而非“富贵险中求”的祖国营商。
基加利CBD所在的尼亚鲁根格区,是基加利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视觉中国 图
从1994年大屠杀后的废墟一片,到30年后被国际媒体称为“非洲新加坡”,这一转变当然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卢旺达转型——重建之路的挑战》一书就先以很大篇幅,记载了旧秩序到新秩序过渡的剧烈阵痛。持续100天针对图西族大屠杀的暴力行为,不会随着1994年7月19日卢旺达爱国阵线的全面获胜就立马终结。复仇的图西族军民、因害怕被报复而逃到国境之外的胡图族武装部队,都继续在彼此残杀。而留下来的很多胡图族人,并没有意识到大屠杀是严重的罪行。
一位名叫克里斯·麦格雷尔的英国记者,描述过那年7月初,在基布耶县一个村庄举行的一次周日弥撒:
教堂附近有个乱葬岗,里面尸体散发着恶臭,但入口处一个妇女被问及缘由时,却否认有味道,也拒绝看从土坟里伸出来的脚、放在窗台上的头骨,以及教堂墙上的血迹。“都是谎言,”她说,“一切正常,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的图西族邻居呢?“他们离开了而已。”她说。她继续走进教堂,一座信奉说谎宗教的教堂。
国家和社会的重建,是漫长又复杂的。2001年12月,卢旺达通过了最初的反歧视法,包括“关于预防、打击和惩治歧视与宗派主义犯罪的法律”,规定“无论口头上还是书面上,只要是可能引起当地居民冲突或争论的分裂行为,就都是宗派主义做法的犯罪行为。如果罪名成立,最高可判处5年徒刑,剥夺公民权利。”
在从1994年大屠杀之后到今天一直担任总统的保罗·卡加梅及其政府32年的治理之下,同一套高度服从权威的社会结构,从1994年被极端政治利用的工具,尚算成功地转化为了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可见果实。
《卢旺达饭店》的开场,千丘电台的主持人在以伶牙俐齿煽动人们团结起来,清除“图西族蟑螂”。现在,政府推行强制性的义务劳动Umuganda,左邻右里们在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清晨走出家门,清扫大街、种植花草、修葺屋舍和桥梁……
基加利街头的学舞者 摄影 张海律
喧闹的艺术节与沉默的火山
全世界“黑色旅游”地点的设计目的,是为提醒来访者,历史不该被忘记。而对于卢旺达来说,“黑色旅游”更意味着不允许遗忘。在每年4月7日开始的百日纪念期接近尾声时,基加利会迎来名为Ubumuntu的艺术节,这个词在卢旺达语里意为“To Be Human”,或更直接一些的”人类”。艺术节邀请全球著名音乐人、舞蹈团体和戏剧社,免费为民众呈现以治愈与和解为主题的节目。主场地正位于基加利种族灭绝(死难者)纪念馆的大帐篷。
一位受邀至此参与论坛报告的土耳其管理学教授Mine Melih告诉我,他通过这个艺术节第一次成为了电影制片人,拍摄了一部名为《最后迹象》的短片,关于一个卢旺达聋哑男孩,通过舞蹈和手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感。Mine Melih教授还把我引荐给了艺术节创始人、卢旺达戏剧艺术家Hope Azeda。刚寒暄了两句,能量充沛的主持人在舞台中央带领观众和表演团体默哀一分钟,继而以极强的煽动力,迅速活跃起现场气氛:“我们不要再活在历史的阴霾下,现在开始,我命令你们,用自己的母语,向你前后左右的陌生人问好,最好在下一个节目开始前,拿到他们的联系方式。”
不知道《最后迹象》里的聋哑男孩有没有在场,如果在,他又是如何与旁边的陌生人表达自己的?
维龙加山脉上的荚状云 视觉中国 图
参会之余,Mine Melih教授还专程抽出两天时间,跑到西北部的穆桑泽县,参加费用高达1500美元的追踪银背大猩猩项目——现在是卢旺达最著名的野生动物名片。我不舍得花那么多钱去看大猩猩,选择了75美元的Bisoke火山登顶项目。毕竟大猩猩是自由的,据说有可能会游荡到我们攀登的线路上来。不过向导事先声明,如果途中偶遇大猩猩,不得拍照——哪怕愿意额外付钱也不行。能近距离观赏并拍照,只属于那1500美元的正规追踪团。这样严格的区分,既减少了对猩猩的打扰,也维持了旅游团各司其职的“生态平衡”。看来,在以秩序著称的卢旺达,连偶遇大猩猩都被纳入精确的管理范畴。
出发前的瓢泼大雨,将本就是前人踩出来的小径,糟蹋成烂泥一片。至于大猩猩,也就在一棵树上看到向导所认为的掌印,我们中国有“羚羊挂角”,卢旺达则有“猩猩留印”。自认为户外经验尚算充分的我这回遭遇滑铁卢,也就攀登了四分之一的山路,脚下一直打滑的我,在连续摔倒三次后,决定不再耽误大伙行程,气喘吁吁地拉着一位辅助向导的手,并在一位山林警卫的陪同下,艰难地撤回到出发的村庄,来到戴安·弗西大猩猩基金会歇息。
戴安·弗西是与珍·古道尔师出同门的灵长类动物学家,扎根于银背大猩猩生活的维龙加山脉进行研究工作。她不幸于1985年12月26日,在卢旺达一侧的研究中心,被砍死于自己的小木屋内,凶手究竟是盗猎者,还是被她解雇的猩猩追踪员,抑或是利益被侵犯的当地权势人物,至今仍未有定论。
戴安·弗西和她研究的银背大猩猩 供图 张海律
殖民、盗猎、内战、谋杀、灭族,21世纪之前的卢旺达历史,一直伴随着人类暴行。即便今天似乎在痛定思痛之下,涅槃般变成了表面上秩序井然的文明社会,但暴力的火种,却如同维龙加火山群下涌动的岩浆。拥有八座主火山的维龙加山脉,分布在卢旺达、乌干达和刚果(金)的边界接壤处,其中完全在刚果(金)境内的两座,都处于高度活跃状态。而今天的刚果(金),各部族、党派和他们的海外代理人,正像喷发的火山那样,为了资源,打得不可开交。
从火山下来后,我们去了基伍湖东北岸的重要城市吉塞尼。或许因为缺少峡湾,这边的湖水远没有基布耶那样清澈宁静,但城市生活显得更为生动。滨湖路上,跟着教练跳健美操的,踢腿练习跆拳道的,蹲下来等待百米起跑指令的……一批批年轻人在严肃认真地锻炼着身体。这条路继续往北一公里后向西转,则是一座重要的边检站。另一边,就是如今被图西人武装M23牢牢控制的刚果(金)重要城市戈马,显然在这样的局势下,这一口岸暂时对外国游客关闭了。
我们走上一条登山小径,没爬多久,就是一处荡着秋千的开阔观景平台,深邃的基伍湖赫然跃于眼前。蕴藏甲烷的大湖和按住岩浆的火山,无论活跃还是休眠,都无意回应人类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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