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届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工商银行原董事长陈四清近日撰文表示，当前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蓬勃发展，正在深刻改变金融风险的形态特征、传导方式和安全边界。“智能化”作为继“资本化”“账本化”后推动风险管理发展的下一个方向，是对风险管理理念、逻辑和模式的系统升级，通过人机协同、数智融合，突破现有风控模式的视野边界、能力边界和效率边界，使风险管理走向新的成熟。

现代金融风险管理的发展是一个渐进的、动态的、不断完善的过程，受金融监管规范、随技术进步升级、被国际规则影响、经危机考验成熟。经历这段变革，形成了一些思考。回头看，大体沿着资本化、账本化、智能化的逻辑线索展开。

《试论商业银行风险管理》发表于2003年，主要探讨国有大行在股改转型背景下，如何以资本为纽带更加体系化、专业化地管好风险；后续研究拓展到治理、偏好、政策等领域，收进2006年出版的《商业银行风险管理通论》。之后二十余年，风险管理资本化不断深入、作用持续发挥，但也暴露出短板，对此我引入“风险账本”概念，推动以管账般的详尽和严谨程度管理风险，提出“承担风险就应账本化、影响杠杆就应资本化”，有关实践总结在《推动风险管理从资本化向账本化升级》。

近两年，人工智能的加速演进，既带来新的可能，也带来新的风险，我开始思考金融如何在新的技术条件下，更好地承担防范化解风险这一根本性任务，形成了新近成稿的《稳妥推进风险管理智能化转型》。

2003年，股改把中国银行业推向市场化轨道，审慎稳健地管理好风险是转型中的一项核心议程。随着巴塞尔资本监管框架的引入，资本的作用被逐渐关注和重视：它是抵御风险的防线，也是衡量风险的标尺，是国内银行健全风险管理体系的一个关键抓手。

同时，资本还是银行经营中平衡量、价、质、险、效的支点，将风险管理“资本化”，能够打通风险管理、财务管理和业务管理，构建起“风险计量—资本配置—业务定价”的闭环，使风控有机融入经营。

对于正处在转型期、接轨期的银行来讲，风险管理的资本化需要由浅入深地解决好三个关键问题：

一是计量体系的建立。重点要把外来方法本土化，在当时的管理基础和数据基础上，从头搭建风险计量体系，使之既能充分吸收先进实践，又能适应国内的经营模式和市场环境。其中，内部评级法、内部模型法等高级计量方法，涉及治理、方法、流程的全方位改造。

二是资本约束的传导。关键是强化风险资本对规模扩张、风险承担的刚性约束，把经营约束从规模、速度转向质量、效益。这一约束机制，应当通过风险偏好、风险限额、风险定价等层层传导，促进银行的发展方式向内涵式转型。

三是管理理念的升级。核心是推动风险管理模式从定性为主、经验驱动，转向定性定量兼顾和专业驱动，使风险评估决策建立在一个更加科学的体系上。同时，加快健全信息披露等机制，以市场约束补充资本约束。理念升级的同时，还要对公司治理、人才队伍、技术能力等方面实施系统性改造，这构成了国内银行风险管理向现代化接轨的关键一环。

《试论商业银行风险管理》刊发之后，我将进一步的研究写入了后续出版的《商业银行风险管理通论》，分析了推动风险管理加快转型升级的必要性紧迫性，梳理了工作原则、标准、方法和任务，目标是打造具备“全球、全面、全程、全员、全新、全额”六项特征的全面风险管理体系。

站在现在看，接轨巴塞尔协议、推进风险管理资本化，对银行的影响是全方位的，相关管理体系和量化工具支撑了风险管理进一步向账本化、智能化的升级。

资本化很重要，但亦有局限，它重点针对金融机构风险承担行为的负外部性，且资本标准是国际协调的产物，长期在简单性、可比性与风险敏感性间寻求平衡，一定程度削弱了对内管理价值。

特别对全球经营的大型金融集团而言，其业务广泛、组织复杂、风险触点更多，单靠资本化难以解决看全风险、穿透业务、落实责任等问题。加之近年个别国际大型机构通过转移、延期暴露等套利操作，表面满足资本要求，实际隐藏风险隐患，影响了各方对资本监管的信心。

针对这一问题，有必要引入新的机制。如果之前实施新资本协议，是将各类风险“资本化”，那么把每一笔风险都记录在案、追溯到人，并层层加总、相互校验的过程，则是将风险“账本化”。

基于数年间实践，我在《推动风险管理从资本化向账本化升级》中提出了账本化的实操路径。

首先是全面建账，按照境内境外、表内表外、商行投行、线上线下、总行分行等维度建立风险账本，确保监督视野彼此交叉。同时健全全周期的“管账”机制，建账须勾稽、动账须有痕、记账须联动、查账须彻底，全面扫清风险敞口。

其次是全局统筹，要把散布在各机构各条线的风险暴露归集为一本总账，使全集团的风险能够一本账监控、一盘棋统筹。这样既看清每一笔风险，也把握风险在机构之间、条线之间的关联与传导，实现全链路整体管控。

最终要全员担责，账本不仅要记录风险，更要穿透至具体机构、具体交易、具体经办，确保每一笔风险都有明确的承担人和监控人。同时要对机构建立“全周期”风险账，对管理者建立“全任期”风险账，使账本从记录工具变为约束机制。

目前，账本化的实践还在不断深化，其路径逐步清晰、要素不断丰富、措施更加具体，形成了相应管理体系，已在预防和应对处置一些全球金融市场极端事件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当前，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的蓬勃发展正在深刻改变金融风险的形态特征、传导方式和安全边界。智能化提高了金融识别风险、发现信用、助力社会治理的能力，也把新的技术风险、治理风险和系统性风险带入了金融运行，势将给风险管理带来诸多深层次变化。

近期完成的《稳妥推进风险管理智能化转型》，将智能化作为推动风险管理发展的下一个方向，提出了风险管理智能化（RI，Risk-management Intelligence）的概念，指具备自主感知、深度理解、动态推演、辅助决断和主动干预风险能力的管理体系。围绕这一体系的建设和实施，有几点思考。

第一，风险管理智能化的“智慧”门槛，天然高于通用场景。风险管理关系交易安全、市场稳定和大量主体的真实利益，判断一旦出错，代价十分具体。这个领域对智能的要求，不能停留在“达到平均水平”，必须在关键能力上显著超过一般人工判断。能力不达标，宁可不用。

第二，风险管理智能化的工作力量是智能体，关键特征是自主性。具备自主性的智能体，更像一个需要被管理和关注的“数字员工”，要对其赋予身份、授予权限、落实责任、预设栅栏。围绕这些，文中提出了若干框架，比如：刻画智能体自主运行逻辑的“五自闭环”、判定智能体是否可用的“四性标准”、区分自主程度的“四层模式”，以及对齐监管和伦理要求的“十项考虑”。这套框架旨在把一个面向未来的问题，拆解为可验证、可落地的具体环节。

第三，风险管理智能化要有专家能力，通过稳妥管控风险来更好服务发展。风险管理是高度专业的工作，智能体也须达到专家水准。在金融运行的逻辑里，风险评估得越准，对信用的理解和发掘就越深，金融服务就能走得越远。可以说，智能化的价值不止于防控风险，更在于通过洞察风险，发现和创造更多信用，进而更好服务高质量发展。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风险管理智能化必须与金融机构的使命职责充分对齐。能力越强，越要回答使命问题、责任问题。RI的运行必须锚定金融的天职使命、道德规范，既不厌恶风险，也不追逐风险，而是始终审慎地经营风险。尤其在发生系统性风险等关键时刻，要能主动内化风险、维护金融稳定。

可以看出，智能化是对风险管理理念、逻辑和模式的系统升级，通过人机协同、数智融合，突破现有风控模式的视野边界、能力边界和效率边界，使风险管理走向新的成熟。

从资本化到账本化，再到智能化，三者之间是相互递进、互为支撑的结构，实质是金融风险管理体系不断完善、能力不断进化的一条脉络。

资本化建立“担风险必须有本钱”的约束体系，将信用、市场、操作等主要可量化风险，以及第二支柱附加要求，统一映射到资本占用上，确保金融机构在非预期情景下仍能维持足够的资本水平和生存能力。

账本化形成“担风险必须有边界”的责任机制，对风险进行全面建账、全面穿透，既覆盖已资本化的风险，也关注表外业务、新兴风险和非传统挑战。通过风险、业务和财务三方建账、三方对账，形成风险视图，理清责任链条，压实管控责任。

智能化构建“担风险必须有理性”的智慧支撑，全面应用资本化账本化成果，在计量、建账、落责的基础上，推动人机协同、数智融合，通过智能体对风险进行感知、理解、规划和推演，以远超以往的洞察深度和反应速度管控风险。

三者的有机统一和彼此互动，构成类似“道、术、器”的关系：资本化立其道，账本化明其术，智能化强其器。同时，三者正在实践中协同演化，资本化在完善，账本化在迭代，智能化在加速，这条脉络仍在向前延伸。

回看研究过程，“三化”的每一阶段都有其问题导向和时代背景：资本化回应接轨期银行完善风险管理体系的路径问题；账本化回应大型金融集团风险看不清穿不透问题；智能化回应经济社会数智化转型背景下，风控体系的跟进升级问题。

往前看，还有不少方向值得继续研究。

一是对不确定性的应对。风险可以定价，但不确定性极难定价。无论是资本化的模型，还是智能化的算法，很大程度上是对已知风险的归纳和外推。真正意义上的“未知”——从未发生过的事件、超出历史分布的极端情形——仍是风险管理最难处理的部分。

二是人机关系的处理。智能化条件下，人的职责不会消失，而将上移至更有价值环节。哪些工作可以交给智能体；哪些场景必须由人决断；当风险决策由数据、模型、智能体和人共同形成时责任如何落实，此类诸多问题还没有现成答案。

三是国际经验的交流互鉴。风险管理带有很强的全球化属性，规则多由国际协调形成，危机常需跨境合作化解。资本化的框架来自国际共识，账本化的实践借鉴了国际经验，智能化的能力需要在交流竞争中持续演进。接下来，如何进一步发挥好我国场景丰富、开源技术等优势，塑造共建共治共享的智能化风险管理生态，还需要不断探索。

风险管理本质是未雨绸缪、见微知著、亡羊补牢、举一反三，从资本化到账本化再到智能化，技术在变、工具在变，但风险管理的朴素内核始终未变。

期待有更多研究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