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棠时代为何让老广州念念不忘？

我外婆还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讲起陈济棠时代。

在她的讲述里，那时候的广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市面兴旺，社会安定，似乎是旧广州最好的一段日子。

但我后来翻查历史才发现，陈济棠真正掌握广东，前后不过八年左右。而且他不是民选省长，而是一位手握军队、割据一方，人称“南天王”的地方军阀。

一个军阀统治的时代，为什么会成为老一辈广州人口中的“黄金时代”？这种怀念，并不只是我外婆一个人的说法。

1980年，邓小平在北京会见陈济棠的儿子陈树柏时，曾经这样评价他的父亲：“令尊治粤八年，确有建树，有些老一辈的广东人还在怀念他。”

▲陈树柏与邓小平

陈济棠1890年出生于广东防城，也就是今天广西防城港一带。他早年接受私塾教育，后来进入广东陆军学校，加入同盟会，从基层军官逐渐升上来。

1929年，原本掌握广东军政大权的李济深被蒋介石扣留，陈济棠接掌粤军。此后几年，他逐步控制广东的军事、政治和财政。

▲李济深像

陈济棠接手的广东，其实已经经历了多年动荡。民国成立以后，广东先后沦为龙济光、旧桂系、粤军等各路军阀的争夺之地。孙中山几次在广州建立政权，又几次因兵变和战乱被迫离开。直到1920年代末，广东依然深陷于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混战。

▲国民党派系混战示意图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每一次军阀混战，都可能意味着军队进城、交通中断、商铺停业，甚至被临时征税、征兵。

陈济棠掌权以后，虽然广东仍然存在地方割据和局部冲突，但广州市区连续几年没有受到大规模战争冲击，商业和交通得以维持，城市建设也可以持续推进。老一辈所说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很可能就是在这种前后对比之下形成的印象。

▲20世纪30年代广州影像

1933年，在陈济棠倡导下，广州还筹办成立仁爱善堂，提供赠医施药、灾害救济等服务，后来还设立了仁爱医院。

▲关于仁爱善堂的相关报道

1935年1月，广州天气严寒，仁爱善堂派出工作人员，带着1000多件棉衣，沿街分发给露宿街头的贫民；到了夏天，又在中山纪念堂、越秀公园等二十多处地点设置免费施茶点，让过路市民饮茶解暑；同年北江发生水灾，善堂还组织救灾队伍，运送六万多斤米粮及药物，到三水、四会、高要、广宁等受灾地区赈济。

▲历史上的广州曾遭受严重的水灾

广州自清末就有商人办善堂的传统，而陈济棠将官方资源与民间捐助结合起来，确实收拢了不少基层民心。

讲到广州人的生活，就不能不提吃。早在清末民初，“食在广州”的名声就已经传开。到了陈济棠时代，广州的饮食业更加兴旺，茶楼酒家遍布大街小巷。陶陶居、莲香楼早已名闻遐迩，广州酒家的文昌鸡、南园的白灼螺片、西园的鼎湖上素，各有招牌名菜。

除了衣食安稳，那时广州人的娱乐生活同样多姿多彩。入夜之后，长堤大新公司天台游乐场灯火通明，新华戏院、永汉戏院在播最新的有声电影；茶楼歌坛里面，小明星在唱哀怨缠绵的“星腔”；大戏院舞台上，薛觉先和马师曾“薛马争雄”，还打破禁忌开启了男女同台演粤剧的先河。

▲1920年代的永汉声片戏院的门票

而让陈济棠时代真正留在广州城市历史上的，还是他主政期间完成的一大批大型建设。今天广州很多很有代表性的民国建筑，就是在这短短几年里落成的。

首先是1931年建成的中山纪念堂。这座建筑由著名建筑师吕彦直设计，外观采用中国传统宫殿式样，内部却运用现代建筑技术，建成了宽阔、没有立柱遮挡视线的大型会堂。工程在李济深主政时期已经动工，建设资金来自广州民众和海外华侨捐款，陈济棠接掌广东以后继续支持，令工程得以顺利完成。

▲1933年中山纪念堂影像

1933年2月15日，广州第一座跨越珠江的桥梁——海珠桥正式通车。以前往来广州河南与河北之间主要依靠渡船，大桥落成以后，市民终于可以直接过桥。而且当年的桥身中间可以开启，让大型船只从桥下通过。可惜最初的海珠桥在1949年被炸毁，后来经过重建和多次改造，才成为今天的模样。

▲海珠桥开通历史影像

1934年底，位于中山纪念堂南面的广州市政府合署办公大楼首期竣工。这座由广州建筑师林克明设计的大楼，同样采取中西合璧的宫殿式造型，直到今天，广州市政府仍然在这里办公。林克明还设计了文德路的广州市立中山图书馆，1933年建成，如今成为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的文德路分馆。

另外，今天华南理工大学和华南农业大学校园里的不少民国建筑，同样是在这个时期兴建的。当年国立中山大学计划从市区迁往五山石牌，在校长邹鲁的主持下，大规模兴建新校舍。1934年至1935年，农学院、工学院、文学院、理学院等陆续迁入，逐渐形成了一座规模庞大的现代大学校园。

▲国立中山大学文学院旧影像

这些工程当然不是陈济棠一个人的功劳。广州的拆城墙筑马路、市政规划，早在孙科等人主政时期已经开始，华侨捐款、本地商人，以及建筑师、工程师和教育界人士，都发挥了重要作用。陈济棠的贡献，是在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下，持续投入财政资源，让不少建设计划得以真正落地。

除了城市基建，他还大力推动广东工业发展。1933年前后，广东实施“三年施政计划”，兴办水泥、纺织、造纸、制糖、化工和电力等省营企业。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留美农业专家冯锐主持的机器制糖业。广东趁世界经济大萧条期间外国机器价格下降，从欧美引进先进设备，在番禺、顺德等地兴建现代糖厂，推动传统糖寮向机器化生产转变。这些企业带来了新的生产技术，也增加了就业和地方财政收入。

不过，陈济棠这个人，有很多与现代化建设形成鲜明反差的地方。他愿意引进西方机器，聘请欧美留学归来的专家，大办工厂和现代学校；但在思想和教育上，他却相当保守。他大力提倡尊孔读经，希望通过传统儒家伦理来教化百姓。

▲胡适所作《读经评议》

1937年，胡适在《读经平议》一文中，专门提到陈济棠在广东推动读经的做法，并反问那些提倡读经的官员：既然圣贤经典教导人们要接受劝谏，那么他们自己的部下，是否敢于公开反对他们的意见？

说到底，陈济棠推崇忠孝仁义，是为了培养服从秩序、忠于权威的国民。他并没有打算通过民主选举、政治参与和权力监督，把广东的未来交给普通百姓。用一句话来形容：陈济棠像经营自己的家业一样经营广东。从一个地方统治者的角度看，如果准备长期占据这块地盘，自然希望它越来越繁荣。广东的“家底”越厚，陈济棠买飞机、造大炮、养军队的底气自然就越足。

陈济棠除了办实业与练兵，生活中也留下不少有趣的传说，其中一个还与美食有关。

据澳门作家李烈声在《回首风尘》中记载，陈济棠特别喜欢广西梧州环翠楼的纸包鸡。为了在广州宴客时吃到刚出炉的纸包鸡，他竟然专门派飞机到梧州购买。酒楼事先接到电报，备好刚炸好的纸包鸡装进大保温瓶，送到机场，再由专机运回广州东山梅花村的陈济棠官邸。

▲广西特色美食纸包鸡

我自己也去过梧州很多次，每次都少不了吃纸包鸡。刚出炉、热辣辣的纸包鸡，确实非常正！但我也试过买真空包装的，坐高铁带回广州再吃，味道就差远了。所以，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我倒也能够理解陈济棠当年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虽然这只是坊间流传的掌故，未必能当作确凿史实，但堂堂“南天王”动用飞机去叫外卖，确实很有那个时代的军阀派头。

只是，广东终究不是陈济棠的私人产业。到了1936年，他为了保住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盘，终于与南京政府发生了决定性的冲突。

当时，日本已经侵占中国东北，并且继续向华北扩张，全国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呼声越来越高。陈济棠担心南京国民政府趁机削弱广东的军政自主权，于是联合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发动“两广事变”。虽然打着“北上抗日”的旗号，但部队进军的方向并不是日本占领区，而是南京政府控制的地区，实际上是想借抗日的社会声势挑战蒋介石，保住自己在广东的军权。

不少广东军官对此并不认同。在民族危急存亡之际继续打内战，只会徒增内部消耗。蒋介石也看准了陈济棠内部的裂痕，一方面调兵应对，一方面派人分化策反广东将领。

1936年7月2日，广东空军就有七架飞机从广州、从化等地起飞，投向南京政府控制的南昌机场。随后，广东第一军军长余汉谋转而拥护南京，陆军将领纷纷动摇。到了7月18日，广东空军发生更大规模的倒戈。当天共有73架飞机离开广东，其中一架起飞时失事坠毁，空军司令黄光锐等人乘坐三架飞机先飞香港，随后转赴南京，其余69架直接飞往南昌。

眼看陆军不再听命，苦心经营多年的空军又在一夜之间飞走，陈济棠彻底失去了与南京抗衡的本钱，只能宣布下野，黯然离开广东。

关于他的这次失败，后来还在省港民间留下了一个极具广府风味的掌故。陈济棠一向相信命相和扶乩，根据《李宗仁回忆录》转述，发动两广事变前，陈济棠的兄长陈维周曾经请术士占卜，得到的卦辞中赫然写着四个字：“机不可失。”

陈济棠兄弟大喜过望，以为举事时机已到，谁知事变刚起，广东空军的大批战机就纷纷倒戈北飞。“机不可失”，原来不是时机，而是飞机！

1936年，陈济棠治粤的时代就此落下帷幕。

一年之后，全面抗战爆发。广州不断遭受日军轰炸，1938年10月21日被日军占领，进入近七年的沦陷时期。曾经兴建的工厂、道路和学校受到战争冲击，大批市民逃难，城市生活陷入长期动荡。

而离开广东的陈济棠，后来也经历了一段相当曲折的岁月。全面抗战爆发以后，他重新回到国民政府体系，先后担任国民政府委员、农林部长等职务。虽然他曾经借抗日的名义发动反蒋行动，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他守住了底线，没有投靠日本侵略者。

1941年12月，日军进攻香港，当时陈济棠正好在香港。他在后来的《香港脱险记》中回忆，自己担心一旦被日军抓获，就可能被迫加入汪伪政权，成为日本利用的傀儡。他原本希望乘飞机离开，但随着日军攻占启德机场，只能化装逃走。陈济棠逃到大屿山大澳以后，暂时住在当地一家盐厂。他平时喜好烹饪，看见当地有不少新鲜海产，便每天亲自下厨。遇到外人打听，同行的朋友便顺水推舟，称他是新来的厨工。

一个曾经统领广东陆海空军、被称为“南天王”的一方诸侯，短短几年之后，竟然要在香港偏僻渔村隐姓埋名，靠扮厨工躲避日军搜捕，但最终还是成功脱险回到内地。

回到内地后，陈济棠基本淡出了权力核心。直到抗战胜利后，他才出任海南特区行政长官。值得一提的是，他在1947年参与创办了广州珠海大学，后来学校迁往香港，成为今天香港珠海学院的前身。

陈济棠虽然出身旧式军人，却非常重视教育，尤其看重对子女的培养。

他一共有18名子女，不少在教育、科技和商业领域取得了突出成就。比如之前提到1980年获邓小平接见的陈树柏，年轻时曾入读黄埔军校，后来赴美深造，成为电子工程教授，并创办了美国国际科技大学。而他的幼子陈树杰，就是著名粤菜集团“利苑”的创办人。1973年，他在香港深水埗开设第一家利苑酒家，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享誉港澳、内地和新加坡的米芝莲品牌。这种既重传统又具现代眼光的家风，也深深影响了他的后代。

1954年，陈济棠在台湾去世，终年64岁。

如今再回想我外婆念念不忘的“黄金时代”，让她怀念的，可能并不只是一个理想化的神话。对于经历过军阀混战、日军轰炸和广州沦陷的那代人来说，能够连续八年安安定定过日子，看着桥通路平、百业兴旺，有啖安乐茶饭食，本身就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岁月。

陈济棠把广东当成自己的家业苦心经营，最后也因为舍不得放手而黯然离场。政治的喧嚣早已远去，但他留下的海珠桥、中山纪念堂、市政府大楼和五山的大学校舍等建筑，却成为广州近百年来的日常风景。

你家中的长辈，有没有跟你讲过陈济棠时代的广州？他们当年住在哪里，留下过哪些故事？欢迎在留言区跟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