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值观察 2026-11-03 16:22:53
全世界有34亿人缺房子。这不是说他们睡在大街上,而是他们住的地方,压根称不上安全、像样。联合国人居署把这组数字摆到2026年世界城市日的台面上,然后把全球主场活动放到了福州。一个中国东南沿海的城市,去回答一道涉及全球近一半人口的题,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看两眼。
因为过去几十年,城市更新的标准答案几乎是统一的:推倒,重建,盖更高的楼。短期账算得过来。土地出让有钱,城市面貌翻新,GDP数字也好看。但账本背面记着另一笔:老街巷没了,邻里网络散了,原来住那儿的人被新房价挤出去。发展中国家在这条路上摔的跟头更重。印度孟买的贫民窟改造推了几轮,征地征不动,安置跟不上,75万人卡在资格线外面,项目原地打转。哥伦比亚卡利拆掉三个传统工人社区,十年过去,原址上只立起来一栋住宅楼。推土机开进去很快,但“新”迟迟不来,旧的已经回不去了。
福州不是没拆过。2000年苍霞棚屋区改造启动,27天完成搬迁,半年后第一批拆迁户搬进新居,400天,3441户、将近一万人全部回迁。这个速度在当时是纪录。但苍霞真正的转折不在速度,在二十年后。2021年苍霞新城启动新一轮改造,加的是智慧运维中心、便民驿站、儿童活动空间,2023年拿下了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也就是说,房子盖起来只是第一步,让人在里面住得下去、住得久,是另一道更长的题。
三坊七巷走的是另一条路。那里没有推倒重来,修缮策略的官方表述叫“镶牙式、渐进式、微循环、小规模、不间断”。五年下来累计修复古厝324处,总面积27万平方米。地下埋了新管网,地面还是石板路;老墙修旧如旧,但消防、排污、适老化设施被塞进了老房子的骨架里。
这套做法被联合国人居署执行主任罗斯巴赫概括为一句话:“城市更新并非以新代旧,其核心在于能否改善人们的生活”。她还说了一句更直白的:“一座城市的更新并非推倒重建。而是让城市焕新,同时留住扎根于此的人们”。
“留住人”三个字,是三坊七巷最难的考题。游客一年1200万,隔壁巷子的老住户却在往外搬,有报道说邻居搬走了四成;老字号从七家剩到两家,鱼丸店老板翻出合同,五年租金翻了三倍。商业化像水一样往每一寸缝隙里渗,完全堵死,片区维护没钱;放任不管,老街就变成一条连锁奶茶和精品酒店的布景街。
2026年3月,第一批32名“原住民导览员”上岗,每月多挣2800块,带游客走非热门路线,讲南后街以前叫“米街”,讲自家灶台原来在哪个位置。这事儿的象征意义大于经济意义:它承认住在这里的人脑子里的记忆,本身就是城市更新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被清理掉的“旧东西”。
老年人是另一道容易被跳过的题。福州到2026年6月完成了287个老旧小区适老化改造,加装电梯147部,无障碍坡道2100多处,投资超过4.2亿。数据摆出来不寒碜。但真到小区里走一圈,问题换了一副面孔。有电梯装在了一楼半平台,到单元门还有四级台阶,坐轮椅的老人照样出不去;有小区修了无障碍卫生间,门宽75厘米,轮椅卡在门口;有坡道花了六万块,蹲一个下午,三个小时里只有两个老人走过。钱花出去了,“适老”两个字却停在了验收报告上,没有走到老人的脚底下。
那联合国为什么还是选了福州?
罗斯巴赫的另一个判断或许能解释:“以节约土地的方式,大规模解决住房需求”。 “十四五”以来,福州124个连片旧屋区改造让5.7万户出棚进楼,1264个老旧小区改造覆盖19.7万户。
这些数字放在中国不算稀奇,但放在全球住房危机的尺度里,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个财政能力有限、历史遗存密集、原住民网络深厚的城市,可以不走“推平——卖地——盖高楼”的单一路径,也能在存量空间里同时处理住房改善、文脉保护和社区存续。对大量正在快速城市化、住房缺口巨大的发展中国家城市来说,这条路在政治和经济上的可操作性,可能比高密度新城模式更接近现实。
但福州模式自己也没有走出矛盾的包围圈。渐进式更新周期长,管理成本持续发生,短期经济回报远低于一次性土地出让。财政压力大的地方很难一直慢下去。三坊七巷的租金还在涨,原住民还在往外搬,适老化改造的“最后一米”还在被台阶卡住。罗斯巴赫说福州“既有厚度,也有温度”。厚度是看得见的,324处古厝、27万平方米修缮面积摆在那里。温度是另一回事——它写在二楼晾出来的床单上,也写在那些还没被解决的台阶和租金合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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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3 13:5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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