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连篇

孙女小葵三岁半了。她早已告别“婴语”，开始讲“童话”了。是的，“早已”——尽管她才三岁半。

“爷爷，等我长大了，给爷爷剪指甲。”说这话时，我正在给她剪指甲。指甲长了或是劈了，起先都是妈妈给剪，后来我也拿到了这个资格。这也算一种“优待”。等她“长大了，给爷爷剪指甲”，这是她许诺给我的另一种待遇。爱人要么不信，要么不屑，会“哼”一声：“给你剪指甲？”我却不在意，先记下来再说。

“爷爷，我小时候，和你一样，也是男生。”看吧，她小小年纪，已经能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了。哈，她说得十分认真。我惊讶地问：“哎呀，你小时候也是男生啊？”她说：“嗯，是的，我小时候胖妞妞的，也是男生。”“胖妞妞的”，是奶奶常说的话，意思是胖乎乎的，但情感含量更高。

我家电视机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小葵百天的时候拍的。她曾指着照片里的小宝宝说“太小噫”。再大一点，每次来爷爷奶奶家，玩着玩着瞥见这张照片，她总要把相框转过去，或是藏起来。显然，她不太喜欢这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宝宝，正是“胖妞妞的”模样。

有一天，我忽然来了兴致，抱起她，拿着照片坐在沙发上，模拟当年拍照的场景。我说：“爷爷就这样抱着小葵，这边是奶奶，这边是爸爸，这边是妈妈……”她立刻纠正我：“妈妈在这边。”我赶紧认错：“呦！爷爷说反了。”我承认，我老了。接着我说：“咔嚓，照片拍好了。”顺手把相框递到她手里：“看，小葵笑得多开心！放回电视柜上吧。”

从那以后，这张照片再也不用被藏起来了。小葵接纳了照片里那个“胖妞妞”的小宝宝，慢慢喜欢上了她。

“爷爷，你去哪儿了？我都找不到你了。”我说：“爷爷上班了。”“周末你还上班？爸爸妈妈都不上班，我也不上学。周末是‘红日子’，怎么爷爷还上班？”小葵分得很清楚，只有周末才来爷爷奶奶家。挂历上的“黑日子”，都是工作日。“爸爸妈妈上班，爷爷也上班，我上幼儿园。”问她喜不喜欢上幼儿园，她说喜欢。

短短几个月，她竟习惯了这套“体制内”的作息安排，好神奇啊！

“奶奶不上班，奶奶退休了。”说到这儿，她往往还会补上一句：“姥姥也不上班。”前一阵子，姥姥过来陪她玩了几天。姥姥回去之后，小葵再提起这话，我便问她，是不是想姥姥了。她说，放暑假要和爸爸妈妈去姥姥家。想来是家里大人许诺过的。我逗她：“爷爷也一起去吗？”她说：“姥姥家就有姥姥啊！”没有直接拒绝，算是给我留面子。我又问：“爷爷一起去姥姥家，可以吗？”她说：“可是，姥姥家都满了。”意思是姥爷姥姥都在，没有我的位置，“睡觉都要掉地下了”。好吧，你说了算。

后来，再跟我玩这套假想对话，同样的游戏，却有了不一样的答案。她说：“爷爷一起！”其实我只是随口一问。我才是“体制内”的人，身不由己，哪里能说走就走，终究是去不了的。

近来，小葵长得很快。我常跟爱人念叨：“这一周，好像又变样了。”我在家时，她就拉着我做游戏：买菜、捉瓢虫、买冰激凌……不知不觉，小半天就过去了。小孩子玩游戏，颇像我做工作：旁人看着好像一直在重复，可对她而言，仿佛每星期都有新内容。

“爷爷，我们一起玩装修的游戏吧。”这周，她把阳台当成小花园，认认真真地给“装修”了一番。这个游戏是她无意间琢磨出来的。那天我去办公室办事，回家爱人跟我告状：“你看，她拿着剪子，把叶子剪得落了一地！”小葵可不这么看，兴冲冲地邀我“入伙”。等我加入时，这项“装修工程”已经升级，主要工作就是剪一段段长长短短的胶带，往各处粘贴。我的工作，就是给她打下手。第二天，她收工“离场”，留下我收拾“工地”，重新“开荒”，累却很快乐。

站在孩子的角度想一想，我便很有耐心。

玩“装修”的时候，她跟我说：“妈妈说给我买警察衣服。”我心里暗想，制式警服不能随意买卖，再说她年纪这么小，也没有合身的警服。我知道，这又是假想游戏，或许是幼儿园节目要用。看孩子满心向往，便由着她畅想。她又说：“我穿蓝衣服，就成装修工人了。”这话让我想起一个老考题：“长大你想当打烧饼的，还是想当吃烧饼的？”于是我稍作改动，问小葵：“你想当警察，还是想当装修工人？”她答得认真，不假思索，答案却出人意料：“到时候，看我表现得怎么样吧！”在她心里，这大概就是幼儿园的节目，谁演什么角色，由老师安排，老师会看小朋友“表现得怎么样”。

幼儿园，多么重要啊——这话，要好好体会。

“爷爷快来哇！快来快来小娇弟，快来！”“谁是小娇弟？”“爷爷小娇弟。”“这是动画片里说的吗？”“不是，美昱老师说的。”原来，在幼儿园里，老师给孩子们分男生女生，男生被老师叫小娇弟。我看过美昱老师的照片，想来是内蒙古人。难怪孩子说话时不时带个“哇”的尾音，原来是受老师的影响。

有时候午睡，小葵会提出“爷爷陪我睡”。大多时候，她并不是真困，只想拉着我多玩一会儿。我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听孙女给我讲睡前故事。她小嘴不停，能絮絮叨叨说上几十分钟。思绪随意发散，随口而出，完全是“意识流”。兴致高昂，南腔北调，想到哪说到哪，内容杂糅：方言、英语、游戏、吃喝、古诗句、动画片，纯纯的“废话文学”。

“听我说，听我说，我是一个小花朵；听我说，听我说，谁也不能抓住我；听我说，听我说……”迷迷糊糊间，我听着各式各样的旋律与句子，有重复，有变化，有的听得清，有的听不懂。“听我说，听我说，爷爷变成女生了！”我听得一愣，猛地睁眼，装作严肃的样子：“爷爷怎么变成女生了？”她咯咯地笑着重复：“爷爷变成女生了……”淘气，调皮，想必是觉得捣乱成功了。

“爷爷，这个是姐姐的。”她总自称“姐姐”。在孩子心里，她和我们是平等的。可实际上，孩子在我这里，是享有一点特权的——老人也该有。

文：马顺海  图：袁风敏

来源：中国煤炭报 责任编辑：刘玲玲 

编辑：董衡

审核：张洪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