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核史 ‌㉑‌ | 周存明：金银滩上的百岁脊梁

1927年11月27日，周存明出生于山西静乐县。

1941年，山河破碎，年仅14岁的他毅然投身革命，从此扎根军旅，成为许多重大战役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他加入抗日武装队伍——忻崞支队，因年纪太小，部队安排他担任司号员、理发员、通信员。战火中，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将“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刻入信仰。

此后数年间，他随部队转战南北，在山西游击战中出生入死，随大军西进甘肃陇南、挺进四川白龙江畔，一路浴血冲锋。

1949年初，新中国曙光初现，他参与修筑兰青铁路（兰州至西宁铁路），一干就是6个月。望着不断向远方延展的铁轨，周存明满心欢喜——那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战火逼近国门。次年1月，周存明随军奔赴朝鲜。时隔70多年，老人仍清晰记得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美军飞机来回飞，鸭绿江大桥完全暴露在敌机视野中，通行风险极大，我们不敢从桥上过，只能从宽甸乘船进入朝鲜。”

周存明隶属山西高射炮兵部队，本职是通信兵。说起当年的作战场景，老人边说边双手比划：“部队配备37毫米高射炮，打炮需要两名炮手协同，一人装炮发射，一人把方向。嗒嗒嗒嗒……高射炮是连发的，一次能打一百多发，射高可达3000多米。”战场上伤亡惨烈，炮手接连倒下。“我是通信兵，牺牲多了，我们也得上去打！”话语间没有犹疑，只有穿越硝烟的坚定。

“刚开始，美军飞机太猖狂了！一次，我们打下两架飞机，他们就不敢再嚣张了。”周存明骄傲地说：“美国最后没法办了，到处都是我们的兵，而且最高地上甘岭是我们占领着。”

岁月冲淡了无数往事细节，却永远抹不去战地饥寒交迫的刻骨记忆。即便已是百岁高龄，那段风雪伴饥寒的艰苦岁月，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周存明的心底。“早上天还是黑黑的，吃一顿饭，一口高粱炒面、一口冰雪凉水……天黑了才吃第二顿。”说到这里，老人嘴唇颤抖，潸然泪下。

因作战表现突出，周存明荣立三等功。停战之后，他回国进入学校学习文化，之后进入专业炮校进修。周存明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时全国共有六所炮兵院校，西安一炮校、重庆二炮校、南京三炮校、郑州四炮校、沈阳五炮校、北京六炮校。“我进入郑州第四炮校，学习榴弹炮操作，两年学业结束后，被分配到由两广纵队改编的炮兵第五师，驻守广州。”

1957年1月，部队换防，周存明第二次踏上朝鲜的土地。这一次，仗打完了，朝鲜不再有炮火轰鸣。他和战友们走进田间地头，帮百姓除草、收割、修建水库，凡是农活都主动承担。直到1958年8月底，他才随部队撤军回国，结束了这段漫长而艰苦的抗美援朝生涯。

离开那天，朝鲜百姓自发聚集相送。“朝鲜百姓舍不得我们走，一路送到火车站。”站台上，“百姓哭成一片，车下的人在哭，车上的人也在哭。”说起那一幕，周存明眼角含着泪。

1960年，周存明在北京休整3个月。他并不知道，这次休整将成为他人生的拐点。

休整期间，二机部的领导找他谈话：“西北建设需要各方面人才，问我想不想去。但那个地方很苦，树都种不活，吃水也困难”。周存明回忆道。

“只要那地方有人，我就能去，我不怕苦！”

“有啥要求不？”

“没有要求！”

寥寥数语，便是一个战士全部的答案。

就这样，周存明告别军旅生涯，踏上西行之路。彼时没有直达的火车，他先在兰州饭店暂住数日，再换乘汽车驶入金银滩。当车轮碾过苍茫大地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为之一震——黄沙漫天，狂风不止，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确确实实一棵树都没有，全是黄草。现在气候好多了，人也多了。”他顿了顿，“那时候环境很恶劣。”

建厂初期，二二一基地只零星散落着几顶帐篷。厂区奉行“先生产，后生活”的准则，优先建设军工生产厂房，生活用房一概延后。厂领导全部住帐篷；职工就地挖出土坑，铺上油毡当屋顶，人窝在里面便是“家”。

彼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来了以后，生活很困难，想喝点咸盐水都没有。食堂打饭，早饭是青稞面糊糊，中午是一个谷子面的烤饼，连水都喝不上。”高原上的艰苦远不止这些——气压低，氧气稀薄，水只能烧到80℃，煮出来的饭总是半生不熟。年平均气温不到零度，风雪冰雹轮番袭来，一年里有八九个月要裹着棉衣过活。周存明说：“初到高原，多数人不了解高原反应，频繁出现头痛、呕吐，但没人叫苦，大家都咬牙硬扛，绝不耽误生产任务。”

在基地最困难的关头，李觉将军号召全体职工自救——组织打鱼队、打猎队、农副队，向荒原要口粮。周存明到干部科报到后，被编入农副队，负责采购。

在周存明看来，采购任务最难的就是到哪里都得靠两条腿走，一趟就是十多公里。

一次采购途中，突然蹿出藏獒，凶猛扑来，其中一只死死咬住他的裤腿，死命拖拽。周存明奋力反抗，好不容易才挣脱，可裤子早已被扯烂。回到驻地后，同事分享经验：遇到藏獒可以假装弯腰捡石头，这个动作可以让藏獒心生畏惧。此后，他多次遇险，都依此方法成功脱险。

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周存明采购途中要经过一条结着薄冰的河沟，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坠入冰窟窿。他挣扎了许久才爬上岸，浑身湿透，棉裤吸饱了冰水，沉得迈不开步。他顾不上寒冷，稍缓过神便继续赶路。等完成任务返回时，裤腿冻得硬邦邦，牢牢粘在双腿上，每迈一步都是钻心地疼……

气候恶劣，食不果腹，一些人实在熬不住，偷偷跑回了老家。但周存明决不当逃兵——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干的是国家重要的军工任务，祖国需要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