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伟大的骑士”：威廉·马歇尔
陆大鹏Hans 2026-11-03 02:12:17
马歇尔五岁左右就第一次接触到战争。当时的英格兰国王斯蒂芬把他放在攻城投石机的吊索上。国王打算用投石机把这个孩子投掷到他父亲约翰·马歇尔的城堡的城墙上。【42】但充满童真的威廉高兴地跳到投石机的吊索一端，在上面来回摇晃，就像在游乐场荡秋千一样。小威廉如此快乐地玩耍的景象拨动了国王的心弦，国王觉得这孩子会成长为一位勇士。[1]小威廉是人质，而他的父亲拒绝交出城堡，所以国王原本可以把孩子用投石机发射出去摔死，但国王还是开恩，饶了他一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斯蒂芬把威廉留在身边，允许他玩各种恶作剧和游戏，随意调皮捣蛋。威廉·马歇尔的生活方式就这样确定了。他从小就卷入的这场内战，是英格兰“无政府”动荡的一部分。在这场内战中，斯蒂芬国王和他的表妹玛蒂尔达（Matilda）为争夺英格兰王位而厮杀。玛蒂尔达曾是德意志皇后，后来守寡。当威廉在1146—1147年出生时，英格兰内战已经持续了十年。1154年，内战才终于结束，当时斯蒂芬去世，玛蒂尔达的儿子亨利二世成为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开国君主。金雀花王朝的建立让威廉飞黄腾达。除了英格兰，新国王亨利二世还控制着诺曼底和法兰西中部的安茹、曼恩和图赖讷等地。他还宣称对爱尔兰拥有主权，并对威尔士抱有军事野心。他的妻子埃莉诺是阿基坦的女公爵，阿基坦位于现代法国的西南部，大概占到今天法国国土的四分之一。这对夫妇建立了一个大家庭，有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活到了成年。最重要的是，金雀花家族连年征战，对抗反叛的封臣和邻近的统治者，家族成员之间也经常激战。这就意味着，有很多金雀花家族的恩主可以让雄心勃勃的年轻骑士追随，而且几乎每一年都有战争。威廉在八岁左右从宫廷回到家中，随后开始接受骑士训练。他的父亲把他送到诺曼底，在一位亲戚家里接受了八年教育。这位亲戚被选中的原因是他很有骑士风范：他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家族蒙羞的人”。【43】虽然威廉起初的表现并无惊人之处，但他的亲戚对他很有信心。根据威廉的传记，这位亲戚听到有人抱怨威廉时都会平静地回应：“你会看到，他有朝一日会点燃整个世界……”【44】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威廉是他父母的第四个儿子。他在二十岁左右就被封为骑士，但在1166年父亲去世时，威廉没有继承任何财产。所以他不得不单枪匹马闯荡江湖，要吃很多苦头。12世纪60年代末在诺曼底，威廉第一次参战，虽然打得很勇敢（击打他的敌人“就像铁匠[打]铁一样”），但太鲁莽了，最终导致他失去了自己的全部马匹，其中最好的一匹马在载着他的时候被杀。【45】这对骑士来说是一场灾难，因为骑士的命运沉浮取决于他在战斗中获得了多少俘虏、马匹、马鞍和武器来换赎金。在庆功宴上，威廉遭到嘲笑，因为他不顾一切地厮杀，忘了考虑自己的收益。由于没有挣到钱，他不得不卖掉自己的衣服来买一匹新的骑乘用马，并向亲戚讨要一匹战马。前途坎坷，来日方长。【46】好在威廉的脑子很灵光，他在比武场上汲取了许多关于战争的经验。12世纪的比武与14至16世纪流行的那种比武（在类似于足球场看台的观众席前举行，经过精心编排，今天好莱坞描绘中世纪时往往会用这样的场景）毫无相似之处。[2]威廉时代的比武是模拟战斗，由几十甚至几百名骑手参加，他们在数英里的空旷乡间纵横驰骋，以团队或单打独斗的方式作战，目的是捕捉而不是杀死或杀伤对手。不过，即便如此，还是经常造成伤亡。比武大会约从11世纪90年代兴起，会提前发布广告，让有意参加的人能够前往，有时参赛者从数百英里之外远道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成群结队的观众、艺人、小贩、摊主、铁匠、驯马师、算命先生、乐师、骗子、小偷和无赖。比武大会的焦点是佛兰德和尼德兰，以及法兰西王国与其加洛林表亲——德意志帝国之间的土地。【47】但随着比武大会越来越受欢迎，它也传播到了其他地区。不同领地的边界地带总是很受欢迎，因为当地原本就有竞争关系的骑士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决一高下，万一出了事也可以随时跑路。在威廉的一生中，比武大会变得非常流行。这也难怪。比武是一项迷人但危险的富人运动，由国王、大贵族和他们的随从参加，比赛过程很艰难，风险也很大。[3]在竞技场上，骑士可以磨练自己的武艺，用自己在马鞍上的本领打动潜在的恩主（或情人）。当骑士策马投入混战时，他把自己的财富、声誉和生命都押上了。教会曾多次试图禁止比武大会，个别统治者也不时将其视为对公共秩序的威胁而予以取缔。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禁止的尝试都是徒劳的。就像21世纪的锐舞派对（rave）一样，比武大会是一种不可压制的文化，它颂扬并放纵了年轻人的兴奋冲动。正如12世纪德意志罗曼司《兰斯洛特》（Lanzelet）的作者所写的那样，比武大会是赢得“名声和荣誉的绝好机会：在那里，人们可以任意戳刺和劈砍；所有名人都会参加；在那里可以一睹杰出的骑士和贵妇人的风采。如果不参加，就是一种耻辱”。【48】在威廉·马歇尔骑士生涯的早期，比武场上最富有、最耀眼的人物之一是幼王亨利（Henry the Young King），他是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长子兼继承人。[4]幼王亨利富有、英俊，仗义疏财。他比威廉小七八岁。两人结识是因为亨利的母亲在1170年招募了马歇尔当教头，教她十五岁的儿子武艺和骑术。威廉很快就成了幼王亨利班底的顶梁柱。他把幼王亨利引进了比武场，和他一起骑马并照顾他。1173—1174年，当幼王亨利反抗年长的亨利二世时，在这场被称为“无爱之战”的金雀花家族内讧中，威廉站在他的主子一边，反对旧秩序，并且（根据他的传记）在叛乱开始时授予十八岁的小国王骑士身份，从而宣示他正式获得领兵作战的资格。按照马歇尔的传记作者的说法，马歇尔和幼王亨利这两位骑士情同手足。幼王亨利“如此高贵和彬彬有礼，比任何其他基督徒都更慷慨……他在英俊的外貌、可敬的行为和忠诚方面超过了世界上所有的君王”；而威廉“在他的时代和之后，都是最优秀的武师……完全献身于国王，从未辜负过他”。【49】这种对国王和骑士不可分割的战友情的描述，简直像是直接出自武功歌或亚瑟王罗曼司的书页。这些故事反映了马歇尔和年轻国王所处的文化环境，并巩固了这种文化。国王和马歇尔一起骑马，一起游历欧洲，并肩作战。他们是领主和封臣，学生和老师，也是战友。但生活模仿艺术的方式不止一种。在克雷蒂安·德·特鲁瓦的亚瑟王罗曼司《大车骑士》（The Knight of the Cart）中，悲情英雄兰斯洛特背叛了亚瑟王，因为他对桂妮薇儿王后[5]的符合骑士精神的纯洁崇拜演化成了两厢情愿的爱情。【50】罗曼司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正是在贞洁的宫廷爱情和私通之间很难划清界限。大约在1182年，威廉·马歇尔也遇到了这个难题。在与幼王亨利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之后，威廉也认识了年轻的王后，法兰西的玛格丽特[6]。威廉与玛格丽特的关系在幼王亨利的圈子里引发了无耻的流言蜚语，并且很多人怨恨威廉在比武大会上春风得意、似乎要把大部分的赏金和赎金据为己有。一场“疯狂奸情”的传闻被报告给了幼王亨利，他大发雷霆，“对马歇尔大为不满，以至于不愿意和他说话”。[1]这里描述的投石机是一种长臂投石机，投掷臂的一端有一个配重，另一端有一个放置投射物的吊索。当“发射”时，投掷臂呈70度左右的弧线，从后面击打吊索。这给投射物增加了动力。投射物通常是一块沉重的石头，但也不时有其他东西，如蜂窝、死牛、倒霉的信使，或者在这个案例中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作者注）。[2]例如布莱恩·海尔格兰德（Brian Helgeland）的优秀电影《圣战骑士》（A Knight’s Tale，2001年），尽管这部电影不完全符合史实（作者注）。[3]如果将中世纪比武与现代体育比较，我们可以想象一项运动，它具有马球的上流社会色彩、高额赌博的刺激、职业橄榄球的粗暴，以及笼中格斗的技术要求（作者注）。[4]幼王亨利于1170年被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并因此被确立为“小”国王，与他的父亲“老国王”一同统治。但这一安排令各方都不满意。幼王亨利企图在其父亲在世时就掌握全部权力，但一再受挫。这也是1173—1174年金雀花王朝内战的原因之一。由于幼王亨利先于他的父亲去世，英格兰国王的称号序数系统将他无视。但是他曾经受膏并获得加冕，所以他确实应该被称为亨利三世（这样一来，都铎王朝那位著名的有六任妻子的国王就成了亨利九世）（作者注）。[5]这是一个妙趣横生的复杂故事。兰斯洛特接受了从恶棍梅勒阿让（Meleagent）的监禁中解救桂妮薇儿的任务。在追踪王后的过程中，兰斯洛特的两匹马累死了，所以他接受了由一个沉默寡言的侏儒驾驶的马拉大车作为交通工具。对骑士来说，这是最不体面的出行方式。由此展开的故事有双重叙事线：兰斯洛特努力克服搭乘马拉大车的耻辱，同时也试图得到桂妮薇儿的爱的回馈。爱情的纠葛有时会把他俩逼到自杀的边缘（作者注）[6]玛格丽特出生于1158年，是法王路易七世（幼王亨利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曾经嫁给他）的长女。幼王亨利死后，玛格丽特嫁给了匈牙利国王贝拉三世。她于1197年在圣地去世（作者注）。
权力与王座：一部中世纪新史
[英]丹·琼斯（Dan Jones） 著
陆大鹏 刘晓晖 译
2026年7月出版/178.00元
ISBN 978-7-5228-6968-1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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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2 17:0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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