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写了三篇公众号长文、录了两期播客、做了一场TEDx演讲,主题分别是《山居三个月教会我的事》《孤独是最高级的奢侈品》《在终南山,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那天日料店的包厢里,四个人围坐一桌,话题如下:
第一小时:各自炫耀自己有多孤独。
第二小时:互相贬低对方的孤独不够纯粹。
第三小时:交换彼此的社交圈资源,顺便八卦了另一个会员的私生活。
散场时,张总对刘小姐说:"下次一起去不丹吧,我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向导。"
刘小姐说:"好啊,不过我得先发个朋友圈预告一下,看看有没有品牌赞助。"
老赵说:"记得@我,我帮你们转发。"
三个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五
李建国在第五个星期崩溃了。
他给老王浇了太多水,老王烂根了。他抱着枯死的龟背竹坐在地上,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任何人都行。哪怕是那个外卖小哥也行。
他重新下载了微信,恢复了通讯录,发现四百三十一个人里,有四百二十八个人已经把他删了。
剩下的三个是:他妈、他前老板、和一个卖保险的。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你了。"
"建国啊,你终于打电话了!你王姨的儿子上周刚升了处长,人家每周都给家里打电话——"
李建国挂了电话。
他给前老板发微信:"王总,最近公司还好吗?"
王总秒回:"建国!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有空出来聚聚啊,咱们老同事好久没聚了。"
李建国想了想,回复:"好啊,什么时候?"
王总说:"这周五晚上吧,老地方,我多叫几个人,大家热闹热闹。"
六
周五晚上,老地方。
李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十二个人。他认识其中三个:张总、刘小姐、老赵。
十二个人,两瓶茅台,三盘花生米,一个话题。
话题是:李建国。
"建国啊,听说你最近在闭关?"张总给他倒了杯酒,"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不过说真的,完全脱离社会也不太现实对吧?你看我,虽然经常一个人去南极,但我从来不耽误正事。"
刘小姐补充:"对啊,孤独也要有质量的孤独。你一个人关在家里算什么?那叫自闭好吗?真正的孤独是——你看,我去年一个人去冰岛——"
老赵说:"建国,你还是太年轻。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一个人过,后来发现不行。人是社会性动物,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李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突然明白了那句名言的真正含义:人群扎堆的地方,只有三种话题——炫耀、贬低、搬弄是非。
张总在炫耀自己的南极之行,贬低李建国的闭关方式,顺便搬弄了另一个会员的私生活。
刘小姐在炫耀自己的冰岛之旅,贬低李建国的审美品味,顺便搬弄了张总的小号事件。
老赵在炫耀自己的终南山经历,贬低所有人的孤独不够纯粹,顺便搬弄了刘小姐的书是代笔的。
十二个人,二十四个话题,无一例外。
七
李建国放下酒杯,站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
他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推开餐厅的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便利店的招牌发出微弱的光。
他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他想起自己搬走之前,住的那间合租房。六个人,三个房间,一个卫生间。每天早上的抢厕所大战,每周一次的谁偷吃了谁的泡面,每月一次的谁没交水电费。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地狱。
现在他站在巷子里,突然很怀念那个偷吃他泡面的人。至少那个人是真的。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这时候后门开了,张总走了出来。
"建国,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大家都在等你呢。"
李建国没说话。
张总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老赵那个终南山的事,其实是在山脚下一家民宿住了三天,拍了一组照片就回来了。他那个卫星电话,是专门用来拍照发朋友圈的。"
李建国笑了。
"张总,你跟我说这个,是因为你想炫耀你知道这个秘密,还是想贬低老赵,还是——"
"都有。"张总坦诚地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
张总说:"建国,其实我那个南极也是跟团去的。团里三十八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拍照一起上厕所。我发的那张'独自站在冰川前'的照片,是让导游帮我拍的。导游等了我四十分钟,因为我在找角度。"
李建国又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不好玩了。"张总叹了口气,"你看,我们这些人,要么装作享受孤独,要么扎堆搬弄是非。其实都是一回事——我们只是害怕承认,自己其实很需要别人。"
李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怎么办?"
张总想了想:"要不……我们回去继续喝酒?"
"好。"
两人推开后门,回到餐厅。走廊里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回响。
走到包厢门口时,李建国突然停下。
"张总,你说——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第三种?"
"就是……既不装作享受孤独,也不扎堆搬弄是非。就……正常地活着。偶尔想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偶尔想跟人说话就跟人说话。不炫耀,不贬低,不搬弄是非。"
张总推开门,包厢里传来刘小姐的声音:"——我跟你们说,建国这个人吧,表面上说要享受孤独,其实——"
张总回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有。"
"什么?"
"你现在不就在试吗?"
李建国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十二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坐下,端起酒杯,说了一句真话:
"其实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一个人待着太久了,我他妈快憋疯了。"
全场安静了五秒。
然后刘小姐笑了:"哈哈哈建国你太逗了!"
老赵说:"年轻人嘛,理解理解。"
张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喝酒。"
李建国举起杯子,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今天说了一句真话。虽然没人信。
但没关系。
至少龟背竹老王会信的。
——全文完——
后记:李建国后来搬回了城里,重新找了工作,恢复了跟四百三十一个人的联系。他偶尔还是会一个人待着,偶尔还是会去参加聚会。他不再试图归类自己属于哪一种人,也不再试图寻找第三种路。
因为他终于明白:所谓"两种选择",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生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一地鸡毛的开放式作文。
至于那些扎堆搬弄是非的人——
他偶尔也会加入。毕竟,八卦是人类最古老、最诚实的社交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