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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声思考|哲学无用,方为大用:我们要避免成为“人工智能人”
大声思考 2026-11-19 09:37:12

编者按:当学习要看排名,选择要比较得失,阅读也要提炼出可以立即使用的结论,我们似乎越来越习惯用一套可度量的标准,证明生活的价值。但在这些标准之外,人是否还拥有理解自己、感受世界的其他可能?世界哲学日之际,腾讯新闻大声思考推出特别策划“生命的余地”,邀请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日新书院院长夏莹,从“哲学有没有用”这个熟悉的问题谈起,讨论他人的目光、自由的负担,以及阅读、身体与生活经验的关系。她尝试把思想带回具体的生活:不急于给一切打分,也为尚未被标准穷尽的体验留下空间。以下是夏莹的自述。

有用的尺度:不再用一套标准给生活打分

做老师最好的状态,是每年都能迎接最新鲜的生命进入自己的生命。我一直在青年的氛围里理解他们的处境。很多人希望我给出一个具体方案,我也尝试给过,但都很失败。我再怎么劝学生不要在乎学分绩、不要在乎排名,都是无效的。针对某个具体问题,他们会觉得,除非你能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否则说这些没有用。

所以我有时会想,也许给一些抽象的原则,反而会更好。“抽象”这个词今天有了新的意义,它可能指的是不可理解,而不见得是一个原则的高度。有些原则,只有你真实经历过,才会理解它里面的本质是什么。

我不愿意以一种“爹味十足”的方式告诉大家,不要被任意规定,要有自己的想法。这些话太虚化了。当我们用价值、意义这套话术去表述的时候,往往还是陷在绩效主义里:什么事情都必须有一个标准,来衡量它是否值得做,是否有价值、有意义,是否不是徒劳。

我们陷入一种极度需要被评价的状态,不断比较,选出所谓最优和最差的方案。如果能够不再完全以可度量的好坏来评价任何事,评价自己、周围的人、职业和选择,也许这套逻辑才会真正被打破。

我想做的是彻底打破一个既有逻辑,而不是随便劝一句,放松一点,不要把它当回事。从教二十多年,我有一个更激进的说法:大概没有人是真正能被教育的,所谓教育都是自我教育。你内心已经有了某种潜能,已经认同了某些东西,老师的某句话、某个行为,通过一件事慢慢触动了你。但被触动的东西,是你内心已经有的,你必须自己想明白这件事。

无论外界怎么说,不要追求绩效,不要轻易给自己设标签、判断好坏,你可能都没有办法接受。只有内心这套逻辑的束缚真正被自己打破,才可能开始考虑,能不能过自己真实想要的生活。别人眼中最好的位置、职业、专业和归宿,对你来说,是否也是最好的?作为人文学者,我会关注每一个人,但有时连“关注人”都会变成一个抽象观念,因为我们关注的那个人,已经被我们画好了图形。

每当有人说哲学无用,我都会先追问:对谁有用?有何用途?谈到哲学的“无用”,许多老师会举庄子笔下的树为例。按木材的标准衡量,这棵树不能成材,因而免遭砍伐,最终长成参天大树。这便是“无用即为大用”。

讨论哲学的用途,也要先厘清衡量“有用”的标准。现代学科通常有一定的职业指向,从这一角度看,人们很容易用职业准备的标准来衡量哲学。近年来,我也在思考大学的意义。看到 University(大学)一词,我常联想到宇宙,也联想到与它拼写相近的 Universal(普遍的、一般的)。从这种普遍性的意义上理解,大学应当教给学生“大道之行”。我想,这或许就是“哲学之用”这一追问的底层逻辑。哲学成为一门学科,进入大学供人学习,才会在现代学科的职业指向下被追问有何用途。哲学家回答问题时,往往倾向于先审视问题本身。厘清这个问题从何而来,它也可能随之消解。

镜中的自我:他人的目光不该只剩一种标准

从哲学上说,当我们开始追问“我是谁”,已经预设了他者的存在。只要开始把“我”作为一个对象来思考,就已经把它当作一个外置的东西。就像人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借助镜子,才能照见自己是什么样子。社交媒体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镜像:一方面,我们从中看出了“我”;另一方面,它也在塑造、构造这个“我”。

小时候交三五个朋友,彼此志趣相投,会有一种自我认同,觉得这个圈子认同一些相似的观念。那时,自我的塑造好像还是可以把控的,因为圈子很小。

社交媒体把朋友圈极度扩大。当你刷别人的朋友圈,看着大量、复杂的信息涌进来,就会形成一个过于庞大的、普遍认同的观念。有些东西不再只是三五个人的看法,而是一大群人都这样看。你忽然觉得,是不是瘦瘦的脸、大大的眼睛、柳叶眉,就是最美的?

以前对美的判断很广泛,但大量社交媒体以有形或无形的方式暗示我们,这样才是美的。有了修图技术以后,我们的眼睛对美的判断也被“殖民”了,也就是被某个外在规则控制了。有时我打开美颜相机,它会自动在脸上画一条线,建议修一下,我就会觉得,原来我的脸长得不够标准。长期使用之后,它还会习惯你的信息茧房,形成习惯性的推送。这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把我们的眼睛、视觉感知和对世界的理解,都塑造成一种标准化的东西。社交媒介以更广泛的数量积累,构筑了一个特别普遍的标准,让我们觉得好像迷失了自我。

不必过于焦虑自己是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没有别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真正要考虑的是,他人的目光在多大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不可突破的标准,把你束缚在里面;你在其中,是不是还保有自己的判断,能够判断它是否恰当,自己是不是要追随,或者还有其他选择。

广泛的社交媒介最大的问题,是设置了唯一的原则、唯一的美的标准、唯一的价值取向。如果还有多元的选择,我觉得每个人活在别人眼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自由的重量:在选择与结果之间,还有自己的体验

人始终要在规定当中,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做自己爱做的事,但不超越既有的规矩和范畴。随心所欲叫任性,自由是在一定限度范围内的。每一天,我必须在规定时间上课,在规定时间出门,在学期的节奏里完成日常安排。这些都是被外部规定的状态。我选择慢慢把这些被规定的事情,当作自己主动要去做的事。

在这些规定当中,也可以为自己找到从心所欲的部分。比如,我可以选择一个比较舒适的时间点上课,我喜欢早晨,有人喜欢下午,也有人喜欢晚上,这没有一定的法则。但自由的确是沉重的。能够选择很多东西,有时和没有选择一样,让人无所适从。今天很多内心的焦虑、内卷和痛苦,并不来自没有选择。周围的人一起吃火锅、吃饭,常常连菜都不愿意点,说自己有选择恐惧症,因为摆在面前的东西太多了。

这是时代丰盛、发展良好的一面,但它也把我们带到了萨特式的自由面前。自由是一种沉重的责任、负担和困境:既然是你自己选择,就要承担这个选择可能产生的所有后果。我们七零这一代人比较幸运,经历了经济上行期,见证了中国的奇迹,一直怀抱着明天会更好的想象。另一方面,我们有选择,不像父辈那样匮乏,但也没有丰富到今天的程度。所以,我们养成了一种习惯,在有限的范围内迅速做出决断,然后更关注选择与结果之间的那一段:选择时想到了什么,经历这个过程时,自己的体验怎么样。

我当年选择哲学,也很偶然。保送时只有两个选择,历史和哲学。我想,历史学过了,哲学还不知道,上大学总得学点不知道的东西,于是选了哲学。一个看起来重大的选择,两分钟就决定了,后来也从来没有后悔。那时未来没有那么透明,我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也不可能在高中就想到以后究竟要做什么。我们有点懵懂,有点混沌,就这样踏上了学习哲学的路。念了三四年以后,再也不想学其他的了,因为觉得太好玩,没有比哲学更有意思的事。

我会告诉学生,哲学是青春的学问。青春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开放。哲学很难找到一个最终的、不可以讨论的前提,所有东西都可以讨论。它的魅力在于,可以鼓励我们以最放松的心情去质疑权威。那些权威,是我们走向自己思想的阶梯。

无目的的阅读:生活不只是信息的提取与拼接

我特别推崇无目的的阅读。今天有了AI,有人说,既然AI能够读书,我们为什么还要读?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读书的目的出了问题。如果读书只是为了从一段文字里抽取关键内容,马上用到某篇论文里,找一个论据或一份支撑材料,那它就变成了一件目的很明确的事。

小时候,我可以漫无目的地坐在书店或图书馆里,对着一架子书,今天想看小说,就看小说;想看文学、哲学、艺术、建筑,就去看那些东西。读博士时,我在清华还会跑去建筑学院借书,因为觉得好玩。到了梁思成、林徽因生活过的地方,总想看一看他们写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现在有时学生会说,老师,我最近想做这个题目,请给我列个书单。我可以列,但列完又觉得没劲。写书、写文章,本来是一种创造。

我相信人的视角,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每个人看同一本书都会不一样。我为什么要接受一个一般性的知识概括?读书首先可以是漫无目的的,不必总想着从中提取什么。有的学生听课时,把老师讲的内容录下来,转成文字,再交给AI整理,觉得看看结论就可以了。我很想请求大家,不要这样。

阅读有乐趣,写作有乐趣,创造有乐趣。这种乐趣,恰恰来自“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是一种审美的状态。我们的生命,对丰富性是有诉求的。

技术的发展,至少在效果上,是为了减少体力劳动、减少脑力劳动。一个很直接的体感是,体力劳动减少了,我们反而要出去做运动,维持身体应该有的活动力量。脑力劳动的替代也很吊诡,一方面被替代,另一方面又非常累。我们仍要面对大量的信息处理,生活反而越来越干瘪。

但也不能把这一切完全怪罪于技术。技术最早的发展,也是在推动人类文明的意义上展开的。走到今天,哲学也需要反思自己。如果哲学变成思想的体系、概念的叠加,那么用机器运行,也可能产生一种被叫作“思想”的东西。今天,哲学需要做的事情,是对经验、对故事投入更大的精力,去恢复它们。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提供的更多是信息的拼接、传递,追求的是精确。时间、地点、人物都必须准确,比如约定在某个时间,到清华大学的情人坡见面,我们因此准确地找到彼此,这就是信息。

但人的语言也可以说,在一棵泛黄的银杏树下,在秋天某个午后的绿色草坪上,我与你相遇了。同样一件事,可以用讲故事的方式表达。我把故事与信息看作两种不同的东西,以此理解人工语言与人的语言的区别。

体验的宝贵,在于活人与生活打交道。生活不是对着电脑就能完成的。一部手机可以帮你扫码、骑车、买东西、点外卖;休闲时看短视频,工作时处理微信和各种事务,它好像能够包办一切。但在这些之外,你还有没有溢出来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你已经像一个人工智能人了。

有肉身的哲学:走向最后一排,重新触碰世界

我一直相信,悠闲出哲学。哲学要真正触动你,进入生活,成为一种可以治愈的东西,需要一个中介。就算它是一碗心灵鸡汤,你也得有一把勺子去喝,不能只是把汤放在那里,不知道怎样把它送到嘴里。这两年,我一直在推行一种有肉身的哲学,希望把我们从屏幕里、文字里拉出来。从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到德勒兹、福柯,二十世纪的法国哲学一直在谈这些问题。他们拍电影、演讲、从事艺术,跨越学科边界,尝试让哲学恢复一种整全的状态,其中包含很多身体力行。

身体的介入,对于思想的生成,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但这些思想最后沉淀下来,被我们理解时,往往仍是一种文字形态。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里谈到,未来的思想家是戏剧导演,戏剧人会让概念旋转、跳跃、舞蹈。这些词听起来似乎不该和概念放在一起,却很有魅力。我想,能不能把这些旋转、跳跃和舞蹈的概念,真正做出来?所以,我特别推崇“哲学-戏剧”,想强调中间的这道杠。它不完全是哲学家编写一部戏剧,也不是看完某部戏,做一次演前谈、演后谈。在清华这个富有想象力和生机的校园里,我们已经做了四届哲学戏剧节。

我觉得课堂太古板了,一个老师站在前面讲,是话语权的单向输出。于是,我曾经笨拙地把课堂挪到剧场。学生像观众一样坐在面前,彼此直视,没有桌子,平板、电脑和书都不好放。我说,没有地方放电脑,目的就达到了:能不能抛开电子设备,用头脑、眼睛和身体,通过面对面的感知来理解?课件和录音都可以分享,今天在此时此刻,我们要面对面建立一个新的关系。但后来,一位真正的戏剧人来到我的课堂,我又受了一次教育。我们打算一起上一门课,我先用PPT讲了三十分钟“哲学的戏剧性和戏剧的哲学性”,然后轮到他。

那是一堂一百五十多人的大课,前三排没有人,从第四排才开始坐人。他站起来,直接叫我跟他走,一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拨开挤在那里的同学,和我一起站了进去。本来躲在最后面的同学,忽然变成了第一排。

他让我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剧场:不是有一个剧场的物理空间,而是建立人和人的关系。所有人都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两个老师要干什么,只能扭着身子,让目光跟着我们一路移动。没有人再看黑板,大家都在用身体和眼睛追随着我们。关系就在这个时候建立起来了。我原先以为,哲学-戏剧只是转换一个物理空间,后来发现并不是。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一个发声的场域,就算是在今天的草坪上,只要我能和坐在对面的你,或者机器背后的人产生一种联结,就有了一种戏剧性。每个人都有思想,也都有自己的思想方式,而戏剧人给了我一种不同的方式,让身体真正介入思想的生成。

在这个时代,我希望大家多多放空,现在我们实在太满了。放空,也是增加体验。用自己的眼睛真实地看,接受、体验、触碰这个世界。今天的生活里,大家的触觉太少,彼此都保持着安全距离,连沟通都很抽象,像人肉AI一样进行语言输出。我希望大家有一天能离开屏幕,用指尖触碰一下周围,摸一摸,感受一下。我们有多久没有拉过同伴的手了?我期望有身体和身体的碰撞,有手指和手指的接触,去触摸这个真实世界的硬度、温度和粗糙感。

最后,我想把一句同事们常常讲的话送给大家:虽然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但反思过度,确实是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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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9 08: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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