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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美博弈“窗口期”里,越南与时间赛跑
财富中文网 2026-11-19 02:36:53

十一月初,还在雨季尾巴的胡志明市依然闷热。市中心拥堵严重,轰鸣着的摩托大军不耐烦地与四轮轿车争抢着马路。一款顶着“V”型车标的白色紧凑电动汽车随处可见——它们来自正迅速崛起的越南本土造车企业VinFast。背包客装扮的欧美游客、西装革履的白领与脚踩人字拖的普通居民一样步履匆匆。临街楼面的风格高度混搭,亮晶晶的高档餐厅、咖啡馆和奢侈品店常常与门口摆着红色塑料矮凳的廉价小食店比邻而居。整座城市洋溢着“经济上行期”的混乱与蓬勃。


今年年初,由于国际贸易和地缘动荡,外部一度不那么看好越南经济走势。越南头部私营银行Techcombank的德籍CEO延斯·洛特纳(Jens Lottner)让团队做情景推演,为越南设定的“最坏情况”是全年增长5%。但10个月后,越南统计局的数字显示,该国前三季度增长9.01%,为2011年以来最快增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我们面前还有几个非常好的年头。”11月3日,洛特纳在首届《财富》东南亚500强峰会上说,“出口还在快速增长,公共投资也在加速,增长的根基没变。”


事实上,越南政府制定的目标是,到2030年前,该国GDP力争每年增长10%以上,到2045年跨入高收入发达国家行列——这意味着,其人均国民总收入要从目前的5000美元左右增长至14000美元。世界上完成这一跃迁的经济体屈指可数,其中,作为前计划经济国家、又成功蜕变为制造与消费强国的,只有中国。


今天的越南常常被拿来与30年前的中国相比——其眼下的经济增速的确与世纪之交的中国高度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当时的中国已有深厚的工业基础和超大内需, 2001年的“入世”成为它融入全球经济循环并成长为“世界工厂”的一脚油门。而今天的越南重工业基础较薄,内需有限,经济活力高度依赖外资——尤其是,其最近一轮迅猛增长更多是在中美博弈和“中国+1”背景下,由供应链再配置与中国产能外溢所驱动,有分析师因此将其比作世界工厂的“外延车间”。


越南经济在起飞,而悬念在于,它能把多少时代赋予的窗口红利,转化为真实的产业纵深与在价值阶梯上的攀爬能力。


为何选择越南?



11月3日,首届《财富》东南亚500强峰会在胡志明市开幕,主题为“拓展新境,永续增长”。逾250位来自东南亚地区的政商领袖、经济学家与投资人到场,为这一地区的经贸与社会发展前景搭脉。


首届《财富》东南亚500强峰会现场


这场峰会依托的是已连续三年发布的《财富》东南亚500强榜。2026年的榜单上,72家越南企业合计营收1780亿美元,同比增长10.5%,是区域平均增速的三倍;它们的营收虽然只占500家上榜企业总营收(约1.9万亿美元)的9%,却贡献了约四分之一的增量。


2025年,越南GDP已超越菲律宾和马来西亚,在东盟(ASEAN)11国中排名第四,仅次于印尼、新加坡和泰国,而它8%的年增速接近东南亚其他地区的两倍。今年7月,世界银行正式将越南从“中低收入国家”上调至“中高收入国家”。9月,富时罗素正式将越南列为次级新兴市场,这会让数十亿美元跟踪指数的被动基金流入越南市场。


“中国+1”的最大受益者



今年前九个月,越南出口跃升25%至4340亿美元,其中对美出口1400亿美元;同期,越南自中国进口1870亿美元,达到其进口总额四成以上。越南对美顺差、对华逆差双双创下纪录,揭示了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它正成为“中国+1”的最大受益方;另一面是,它的制造业与贸易活力仍深受中国供应链以及中美关系的影响。


所谓“中国+1”,指的是跨国企业在维持中国核心产能的同时,将部分新增或转移的产能布局到越南、印度、墨西哥等替代国,以分散风险、降低成本并贴近新市场。这一标志着全球供应链多元化的进程,在新冠疫情和中美贸易战中被显著加速。


越南电子制造业集中在北部,紧贴中国边境,大量来自中国的部件在越南工厂完成最后组装,再运往美国。目前在越南正规注册的中国企业超过5000家。三星、LG、英特尔等跨国企业也在越南投入数百亿美元,将部分产能从中国挪到这里。官方统计显示,越南出口的八成由外资企业完成。


美国前驻越南大使马克·纳珀(Marc Knapper)在11月3日的峰会上给出了一个三年前无人敢想的事实:越南如今已是对美贸易顺差第一的国家,甚至超过了中国和墨西哥。“坦白说,我们谁都没能想象到这一步。”


在越南北部大型物流枢纽“超级港(SuperPort)”担任CEO的叶光荣(Yap Kwong Weng)在峰会上说:“身处越南北部,我正在目睹中越经贸往的爆发式增长。”他管理的这个投资3亿美元的超级物流枢纽地处老街-河内-海防战略经济走廊,可通过铁路、公路、航空和海运连接中国云南及东盟地区。


“海空联运可以将原先的物流成本降低20%-30%,”叶光荣说。“审批和行政环节的减少,可以再降20%-30%。”


叶光荣提到另两个大型基建工程:包含了三条“车同轨”铁路的中越跨境铁路网,以及连接广西南宁与北部湾钦州港的平陆运河,后者将进一步提升中国西南地区与越南湄公河三角洲之间的物流能力。


越南显然希望尽可能抓住这轮窗口红利。对外,它在美国、中国、俄罗斯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奉行 “竹子外交”(Bamboo Diplomacy)——这一表述由已故越共总书记阮富仲首创,意思是主干坚韧而枝条柔软。


今年3月,时任总理范明政赴莫斯科为核电与铁路争取支持;4月,苏林以国家主席身份首访北京,拿到了跨境铁路的技术与资金。同期与华盛顿的关税谈判也颇具成效,将越南输美关税从最初的46%压到20%。


对内,越南政府出台了为私营部门正名的“68号”决议,目标是2030年前将私营企业数量翻倍至200万家、培育20家全球性大企业;去年还启动了“越南版浦东新区”之称的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计划——分设于胡志明市与岘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将施行优惠的税制和金融政策,以吸引全球资本。一条连接胡志明市与首都河内的高铁已经获批,预计能将两地通行耗时从原来的30小时缩短至5小时。


大兴土木带动了经济活力与乐观情绪。峰会第二天,部分参会嘉宾受越南最大民营公司Vingroup邀请,参观了其在胡志明市中心投资建造的“越南小迪拜塔”—— 81层高、“竹束”造型的Landmark 81,位于楼内高区的酒店总统套房每晚售价1万美元——随后又兴致勃勃地钻进地下,搭乘了两年前刚刚通车的地铁1号线,这是胡志明市第一条地铁。


窗口期能有多长?



与所有发展中经济体一样,越南在与时间赛跑。《财富》东南亚500强峰会上,分析师和首席执行官们指出,要将窗口红利变成持久的竞争力,越南需要越过的三道“跨栏”。


第一道,还是中国这个最大变量——在从“中国+1”获益的同时,由于承接了大量的中国转移产能,越南已经被美国盯上。


2025年,中国内地与中国香港分别成为越南第二、第三大外商直接投资来源地。察觉到这一现象后,美国虽然对越南名义征收20%的关税,但对所有打上“转运(transshipment)”标签的货物则征收40%的高关税,“转运”成了华盛顿最容易挥动的一根棍子。


前美国大使纳珀在峰会上为越南“抱不平”,他认为“转运”这个词如今被美国扩大化,涵盖了“任何国家都在做的正常供应链活动”,即进口中国零部件、本地组装增值、再出口欧美。他的担忧是,只要华盛顿愿意把定义往宽里解释,越南出口的主体部分都可能落入40%关税的射程。


而指望美国国会“易主”后就会为关税松绑,并不现实。另一位美国前驻越南大使特德·奥修斯(Ted Osius)说,关税权力更多归属美国行政分支,也即联邦政府,而不是立法机构。 “我们不会突然回到从前。不幸的是,一旦关税落地,就很难拆掉。”


第二道,是越南尚显薄弱的工业基础,包括基建和能源,以及人才。越南物流成本约占GDP的16%至17%,高于全球11%的平均水平。穆迪参股的越南本土评级机构VIS Rating测算,2026至2030年,越南基础设施资金需求约4500亿美元,其中1347亿用于把发电装机提到210吉瓦,1280亿投向南北高铁与城市轨道。


随着熟练与非熟练工人工资双双上涨,越南相对中国的成本优势正在收窄:低附加值的纺织厂已开始迁往柬埔寨和孟加拉,而在高附加值的一端,一些电子供应商想搬到越南,贴近三星的工厂,却发现自己已“负担不起”附近的土地与人力。


更深的约束来自人口结构。越南官方预测其“人口黄金期”将于 2036年结束;联合国预计,到2050年该国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将在60岁以上,与今天的德国、中国香港相仿。 “一旦人口开始老龄化,就很难再有高增长。”洛特纳说,“时间是我们最稀缺的资源。”


第三道,是缺钱——而全球资本眼下有更好的去处。4500亿美元基础设施需求摆在面前,但按照越南政府的规划,公共投资占全社会投资的比重将从近30%降至21%,意味着 1500亿美元的缺口需要私人部门和资本市场补上。但越南的资本市场眼下还挑不起这副担子——近年公司债市场的绝大部分新增发行集中在银行和房地产两个行业。2022年万盛发集团债券欺诈案引发的市场冻结,至今让投资者对长期项目心有余悸。


洛特纳认为以上数字过于保守。根据他的估算,越南的总投资需求约1.1万亿美元,融资缺口约2000亿美元,“本地银行体系根本不可能全部承担”。


尽管越南也在大力吸引国际资本,但它面对诸多竞争。花旗集团南亚区主管阿莫尔·古普特(Amol Gupte)在峰会上说,原本可以投向基础设施的长期资本,“如今正大量流向世界各地的数据中心”,而越南还要与马来西亚、泰国争夺同一批外资项目。


越南是30年前的中国吗?



这句话说对了一半。相似之处不少:单一政党主导、长期规划、基建先行、出口导向、承接产业转移,以及“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项目清单——南北高铁、重启核电、首座晶圆厂。在《财富》东南亚500强峰会上,胡志明市一位工业地产投资人形容这里的节奏:“项目六个月批下来,十二个月就建成。”


但不同之处也很显著。越南今天的经济总量约5270亿美元,约为中国2001年“入世”时的四成,人均收入却是当时的四倍多。更小也更贵,决定了它无法复制“全产业链”模式:中国可以靠规模摊薄成本,越南只能靠精度换取位置。中国在相似收入水平上已有从钢铁到装备制造的完整体系,而越南没有重化工业,八成出口由外资完成——增长发生在境内,价值归属却未必。


外部环境也变了:中国赶上的是全球化最好的二十年与“入世”红利,越南今天面对的是关税、友岸外包与技术管制。中国迈入老龄社会时,人均GDP已超过1.2万美元;越南跨过同一门槛时,人均收入预计将远不及此。


但今天的越南也有独特优势。中国贸促会商业行业委员会贸易投资促进部部长熊粲欣在峰会上说,越南今天可以押注的对未来举足轻重的领域,包括人工智能、绿色能源,在二十年前的中国根本不存在。


不少参会嘉宾也认同,越南要做的不是复制中国,而是选择性升级:不必拥有全产业链,只需在半导体封测、电子组装的上游、物流枢纽和电力上做深,就能让它在全球供应链上赢得不可替代的一席位置。


前美国大使纳珀则指出了越南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优势:信息对齐的速度。三十年前,一家中国工厂要触达全球客户,往往得从广交会的摊位和跨国采购商的验厂开始;而今天的越南企业一出生就活在一个高度互联的世界里——互联网、云计算和人工智能正在抹平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的起跑线,一家越南的中小工厂可以轻松把货卖给世界任何角落的客户。


“这意味着,越南追赶的速度会比当年的中国更快,”他说。(财富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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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8 21:5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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