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2026-11-18 13:32:39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林辰辰 通讯员 张弛
如果抽一管血,就能提前知道孩子将来大概率读到什么学历,你会不会心动?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这句流传了几十年的朴素老话,放在读书求学这件事上,总让人忍不住多琢磨几分。
所谓“三分天注定”,注定的到底是什么?我们的遗传基因,真的和学习能力、认知水平有关吗?
11月17日,西湖大学杨剑团队联合国内外多家科研机构,在国际学术期刊Vita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整合了448558名东亚参与者的遗传数据,系统比较了受教育程度的遗传基础在东亚与欧洲人群中的共性与差异。
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东亚人群受教育程度全基因组关联研究。虽然它回答不了“你的孩子能考上哪所大学”,但它把“三分天注定”这半句话,放到了足够大的样本、足够细的显微镜下。
论文截图论文链接:https://www.vita-journal.com/vita/EN/10.15302/vita.2026.11.0089
从家谱到双胞胎
关于这件事的追问,已持续一百五十多年。
1869年,达尔文的表弟弗朗西斯·高尔顿出版《遗传的天才》,像整理标本一样翻检英国名门望族的家谱,并由此第一次系统提出“智力与能力存在遗传基础”,开创了行为遗传学,也造出一个词:优生学。
但这条路很快走歪了。20世纪初,优生学思潮泛滥,最终演变成人道主义灾难。简单粗暴的“血统论”“天才论”逐渐被证伪。
20世纪后半叶,双生子研究成了回答这个问题的主流方法。
同卵双胞胎的基因几乎一致,异卵只共享一半,比较两者在受教育程度上的差异,就能估算遗传的贡献。大量对子累积下来,结论是双面的——遗传确实有影响,但环境的权重更大。读书从来没有百分百“天注定”。
它还有一层天花板:能回答“有没有影响”,答不出“是哪些基因在影响”。就像你知道乐团里有小提琴、有双簧管、有定音鼓,却说不清是哪几件乐器、怎样的强弱起伏,奏出了那支曲子。
图片由AI生成
换一种问法
这个局面,等到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y,GWAS)技术成熟,终于被打破了。
过去,科学家找相关基因基本靠“猜”,也就是说先凭已有的生物学知识,推测某个基因可能和认知功能相关,再去人群里做验证。这种思路成功率极低,人类有两万多个编码基因,靠直觉找靶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全基因组关联研究换了一套玩法。它不预先假设哪个基因重要,直接把全基因组上几百万个遗传变异挨个查一遍,客观比较不同个体的遗传差异与受教育年限差异之间是否存在具有统计学意义的关联。这种方法,样本量越大,研究结果的信噪比越高。
十几年间,国际社会科学遗传协会联盟(SSGAC)等团队把欧洲人群的样本从几万人推到上百万人,关联位点从几个增至上千个。短板始终明显:数据几乎全部来自欧洲裔。
这不是小事。不同祖源的人群,遗传变异频率天然不同:有些变异在东亚常见,在欧洲却极稀有。只靠单一祖源,画不出完整的遗传图谱;把一家的结论套到所有人身上,疾病风险评估与机制研究都会出偏差。
杨剑团队要补的,就是东亚这块拼图。
44万人,四个数字
团队整合中国、日本、韩国等多个研究队列,一共纳入448558名参与者,以最高学历对应的受教育年限衡量受教育程度。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东亚人群受教育程度全基因组关联研究。
通过数据分析,他们用四个关键数字,一步步拆解了答案。
第一个数字是33。
他们发现了33个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性水平的独立关联信号。这意味着,在统计层面,有33个基因组位置上的变异与人群的受教育程度差异存在明确关联。
东亚人群受教育程度的全基因组关联信号及人群特异性信号
第二个数字是0.77。
团队进一步把东亚人群的结果和已有的欧洲裔人群数据做了比对,得出七成以上和受教育程度相关的遗传效应,在两个人群中是共享的,但剩下不到三成的差异同样真实存在。
于是有了第三个数字:11个东亚人群特异性关联信号。研究者先排除欧洲裔的已知位点,再分析东亚数据,依然识别出11个独立信号。
这11个位点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一个叫作CBLN2的基因位点。
此前研究已证实,它参与神经元树突棘的形成——树突棘像神经细胞之间传递信号的“接口”,与学习、记忆直接相关。但在所有欧洲裔研究里,从未发现它和受教育程度有关;偏偏在东亚数据中,信号清晰明确。
CBLN2基因位点与受教育程度在不同人群中的关联信号及潜在调控机制
第四个数字:28。
找到位点,不等于找到关键基因:一个变异可能影响附近甚至很远的多个基因,同一个基因也可能被多个变异共同调控。
团队从33个位点中锁定28个高置信度候选基因,其中4个与东亚特异信号有关,功能集中在神经元信号传递、神经系统发育与转录调控——NRXN1、LRFN2与突触形成有关,MCTP1与神经元钙信号相关,CUL3、AUTS2参与蛋白质降解与基因表达调控。
最后一步,是看这些信号落在哪些脑细胞上。答案指向大脑皮层的兴奋性神经元,也与其他神经细胞、胶质细胞有关;在小鼠大脑中,不同脑区甚至同一脑区的不同位置,分布模式都不一样。
受教育程度相关细胞在小鼠大脑中的空间分布
“测个基因,就知道孩子读书好不好”?
所以,测个基因,就能知道孩子读书好不好吗?答案非常明确:不能。
受教育程度深受家庭、教育资源和时代环境影响,基因能解释的差异有限;遗传率也不等于个人“被基因决定的比例”。这类性状涉及大量效应极小的变异,单个效应难以估计;即便合起来算,得到的也只是概率,而统计关联不等于因果。
一个孩子能读到哪一步,取决于他生在什么家庭、遇到什么老师、关键的那几年有没有人拉他一把,也取决于时代给不给机会。基因是底色,不是判决书。把基因当成新的起跑线,是一种双重误解:既高估了基因,也低估了教育。
因此,这类研究可用于探索生物学机制,却不能可靠预测孩子的学业未来,更不应被用来贴标签,以免造成误导。
这项研究的意义,不在评价个体,而在理解人类。受教育程度与自闭症、精神分裂症、抑郁症等存在广泛的遗传关联,解析其遗传基础,能为理解发病机制提供线索,助力潜在药物靶点的发现。
它也再次说明:只有纳入更多祖源的人群,人类基因组这本“生命之书”才可能被完整读懂。
目前,这项研究的全基因组关联汇总数据已全部向全球学界公开,期待更多领域的科研工作者加入后续探索,基于这份东亚人群的遗传数据开展功能验证与机制研究,共同推动认知遗传与神经科学研究走得更远。
(西湖大学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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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8 12:5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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