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克财经App 2026-11-18 10:25:38
本文由扑克财经内容团队撰写,活水学堂、活水咨询、相信价格研究院提供专业支持。
2026年3月10日,美国《华尔街日报》刊出报道,援引环境调查署(EIA)美国机构的调查报告,指洛阳钼业在刚果(金)的钴加工厂长期排放二氧化硫,矿区周边社区居民出现流鼻血、咳血与严重呼吸系统疾病。
八天后的3月18日,刚果(金)矿业部宣布派出联合检查团,进驻腾科丰谷鲁美矿区(Tenke Fungurume Mining,简称TFM)。矿业部在公告里加了一句限定,相关指控目前主要基于未经科学或技术评估证实的说法。
同一天,TFM对外表示,公司自行收集的监测数据显示现场未发现污染,二氧化硫浓度维持在监管限值以内。
一家中国矿企在刚果(金)拿下世界级资产,产能翻了几倍;随后NGO一份报告出炉,一轮检查跟进,下游客户的问询函也不请自来。
这一次被指名的不只是矿企。EIA在报告里列出了一串下游买家,宝马、奔驰、斯特兰蒂斯(Stellantis)、大众,以及宁德时代和优美科。
报告给出的建议很直接,这些车企应当在2026年5月1日之前,停止采购任何可能间接来自TFM的含钴产品。
把这几方连起来的是环境调查署。这是一家1984年成立于英国的国际非政府组织,目前在伦敦与华盛顿各设一处办公室,美国机构在当地注册为非营利组织。
它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起诉资格,做的是把矿区里零散的问题收集、核实、写成报告,再由合作机构分头送进政府记录、认证体系和法院。单独一条居民投诉很难形成压力。进了这份报告,它就有了出处,下游客户与监管机构才有理由回应。
随着中国的出海大宗企业每年在海外增持资产,西方国家的类似指控也随之而来。对于我们的企业来说,看懂这套运转方式极为重要,这意味着我们应对同类事情时不必从零开始。
01
谁在做这件事
出面的是哪几方,EIA报告末尾的致谢名单给出了答案。
报告的主发布方是EIA美国机构,合作方是刚果(金)本地环境组织PremiCongo。致谢名单里有英国企业监察机构RAID、科卢韦齐法律支援中心CAJJ、卢本巴希的Afrewatch,以及威廉玛丽学院的研究实验室AidData。
这几家机构的分工相当清楚。本地组织负责在最靠近矿区的地方取证,采集社区口述、医疗记录和现场样本。国际组织负责把材料整理成英文报告,在华盛顿、伦敦、布鲁塞尔同时发布。
研究实验室提供遥感与空间数据支持,法律支援机构负责把社区的不满转成可立案的诉求。
再往上一层,还有几家机构长期参与其中。国际特赦组织2016年就与Afrewatch合作发布过刚果(金)钴矿童工调查。企业责任资源中心专门收集企业回应,把每一份指控做成可检索的条目。
这个平台的角色容易被忽略,它决定了一件事被记录多久。十年前的一份指控,今天在搜索框里仍然排在前列。
再往外,International Rights Advocates负责把案件送进法院。2025年8月,这家机构在华盛顿特区起诉特斯拉,理由落在消费者保护法层面的误导性宣传。
这些机构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分工,从矿区取证一路接到法院立案。任何一家单独出现都不构成压力,几家同时出现且节奏一致,压力就出来了。
方法学部分为这份报告提供了主要的分量。调查团队调取并分析了丰谷鲁美一家诊所的1200多份匿名医疗记录,统计2023年之后呼吸系统重症病例的变化。
在2024年9月到2025年1月之间委托独立机构做空气监测,记录二氧化硫浓度。访问数十名受影响居民、矿工以及熟悉公司运营的内部人士,用地理空间情报还原加工厂与居民区之间的距离关系。
这几件事指向同一个目标,把社区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变成可以放进表格的数字。
一个村民说孩子流鼻血,记者写下来是轶事。1200份医疗记录里呼吸系统病例在2023年后持续上升,写下来是趋势。
空气监测在五个月里多次录得超过世界卫生组织指导值的读数,单次持续数小时,写下来是超标事实。
报告里还有一处细节。多名员工证实,二氧化硫报警器响起之后设备仍在运行,员工担心停产会被追责。
这条线索来自熟悉公司运营的内部人士。公开数据只能证明矿区之外发生了什么。要证明矿区之内有人明知故犯,需要有线人。
报告里还有一组数字。供应链分析显示,TFM生产的氢氧化钴至少67%流向中国,至少4%流向欧洲。
流向中国的部分主要供给电池厂,再往下接整车厂。流向欧洲的部分,直接对接欧盟的电池法规与企业尽职调查指令。两端都能找到可用的法律条文。
TFM氢氧化钴的流向
02
十年六次出手
在EIA这份报告之前,同类指控已经出现过五次。
2016年1月,国际特赦组织与Afrewatch联合发布《我们为此而死》,调查刚果(金)手工钴矿的童工问题,报告把下游的苹果、微软、三星一一点名。同一年,洛阳钼业以26.5亿美元从自由港麦克莫兰手里收购TFM的多数权益。
2019年7月,国际特赦组织发布公开声明。刚果(金)政府当年派出数百名军人进入TFM与嘉能可的KCC矿区,清退手工采矿者。声明提到,Afrewatch报告有两座村庄的房屋被士兵摧毁,可能构成违反国际法的强制驱逐。
2021年11月,《纽约时报》刊出《中美钴矿争夺战》系列报道,引述十余名现任与前任员工,称中国企业接手后安全标准下降,安全检查员发现违规后被要求视而不见。
2022年,两条线同时推进。2月到11月,Afrewatch调查TFM新建的石灰厂,11月发布报告,称石灰厂造成的水、土、空气污染已导致11人死亡。同年7月,TFM的少数股东杰卡明(Gécamines)提起诉讼,指控洛阳钼业低报储量以减少权益金,TFM产品出口随即被禁。
2024年5月,冶炼厂污染指控指向Mano-Mapia居民区,当地出现皮肤病、鼻出血甚至死亡病例,千余户家庭被纳入搬迁范围。
2026年3月,EIA与PremiCongo发布《有毒的转型》。同年5月1日,卡邦布瓦(Kabombwa)11名社区领袖在返回故地抗议时被捕。
十年六次出手,间隔越来越短,落点越来越集中。2016年指向整个手工钴矿供应链,2026年只指向一个加工厂。
十年间针对TFM及相关方的主要指控
03
认证成了质疑的理由
2024年6月,TFM拿到铜标志(The Copper Mark)认证。这是非洲第一座、也是全球第一座中国企业控制的矿山获此认证。2025年7月,TFM被评为百分之百满足全部31项适用标准。
一年之后,EIA用一份独立监测报告,直接质疑这个结论。
EIA在报告里写道,调查发现与审计结论存在矛盾,审计流程的可靠性因此受到质疑。铜标志方面的回应是,污染相关的关切在初次审计中已被纳入,矿山是在落实了针对性整改措施之后,才取得完全满足的评级。
按公开报道,TFM当时正在接受负责任采矿保证倡议(IRMA)的审计。
EIA报告选择在IRMA审计结果公布之前发布,这个时间点值得注意。审计尚未结束,矿山无法用审计结论自证,而报告已经把独立监测数据公开发布。
企业花钱买来的合规凭证,反过来成了被质疑的理由。铜标志给出的评级越高,报告呈现的反差就越大。
04
施压落在客户身上
EIA报告的建议章节分成四段,分别对着刚果(金)政府、TFM、TFM的客户以及四家车企。
对车企的那一段写得最具体。EIA建议,宝马、奔驰、斯特兰蒂斯与大众应当停止采购可能间接来自TFM的含钴产品,直到有确凿证据表明30k加工厂的排放符合刚果(金)法律与国际标准。
对TFM客户的建议同样精确。EIA要求它们告知TFM,从2026年5月1日起,氢氧化钴采购将以第三方独立机构出具的排放合规保证为前提。
这个建议的用意不难理解。直接与一家中国矿企在刚果(金)打官司,成本高,周期长,胜负难料。绕过去找它的客户,成本低得多。车企面对的是欧盟的法规。
欧盟一侧的法律依据已经落地。欧盟《电池法规》(2023/1542)自2025年8月起分阶段实施尽职调查义务,覆盖钴、石墨、锂、镍。《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要求企业识别并处理供应链中的实际损害。合规的举证责任落在欧盟境内的企业身上。
这套逻辑里,车企更换供应商的成本低于应诉成本。矿企能感知到的,只有订单慢慢变少。
NGO的手段不止于发报告。经合组织《跨国企业准则》设有国家联络点,受理企业违反准则的投诉。这套机制没有强制力,但能把一家公司的名字和具体指责一起挂在官方网站上,留在各国政府的记录里。
刚果(金)矿业领域的先例不止一例。比利时集团Forrest在Luiswishi矿的强制拆迁案,就被诉至比利时国家联络点。到我查证时为止,没有找到针对洛阳钼业的公开联络点投诉。
美国法院这一侧,IRAdvocates在2025年8月起诉特斯拉,用的是华盛顿特区《消费者保护程序法》。这条思路避开了直接侵权的举证难题,改从消费者被误导入手。
特斯拉对外宣传供应链的环保与责任,实际采购的钴来自刚果(金),指控由此成立。TFM在这份诉状里被列为供应链上游。
刚果(金)国内的法院也在受理同类案件。RAID在2024年2月的统计提到,当地法院受理的针对钴矿企业劳动条件的诉讼正在增加,Kalongwe矿业是其中之一,该矿由盛屯矿业控股。
同一时期,卡邦布瓦的社区领袖因非法占用被起诉,8人仍被羁押。据当地组织介绍,被羁押者需缴纳约40万刚果法郎,折合175美元左右,才能换取保释。这条消息被Resource Matters记录在案,转手成为企业打压维权者的新证据。
05
同一时期的三种压力
NGO只是其中一股力量。
2025年2月,刚果(金)战略矿产市场监管局(ARECOMS)宣布暂停钴产品出口,为期四个月。禁令此后两度延期,直到10月16日改行配额制。
新配额按企业过去三年的出口量分配。2025年剩余时间的全国上限是18125吨,2026年与2027年均为96600吨,不到该国2024年产量的一半。洛阳钼业拿到6500吨,占剩余配额的36%,2026年可出口31200吨,约为其2024年产量的27%。
同一年,杰卡明与洛阳钼业的权益金争议以和解收场。TFM需在2023年至2028年间分期支付8亿美元和解款,并在项目全周期内向杰卡明支付至少12亿美元分红。再加上NGO那一侧的环境与人权指控。
三股力量的方向并不相同。ARECOMS管的是产销与价格,杰卡明要的是股东利益,NGO盯的是环境与社区。但压力最终都反映到同一份财务报表上。
钴的销量在2025年前三季度同比下降36.08%。同期钴价上涨,把钴产品的毛利率推高26.97个百分点,到63.5%。量减价升,账面还算过得去。
背景里还有一层时间上的重合。2025年12月,美国与刚果(金)签署《战略伙伴关系协议》,核心内容是以安全援助换取关键矿产供应链的投资准入。
2026年2月,美国主持召开首届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刚果(金)是受邀国之一。同期,美国资本支持的机构与嘉能可签署备忘录,拟收购其在刚果(金)核心铜钴资产的部分股份。连接刚果(金)与大西洋港口的洛比托走廊铁路也在推进。
这些是公开事实。把它们与EIA报告的发布时间并列在一起,可以得出什么结论,我留给读者自己判断。
刚果(金)钴出口配额与洛阳钼业获配额度
2024年洛阳钼业集团投诉结构
06
企业做了什么?哪些还没定论?
面对这一切,洛阳钼业的的工作力度不可谓不大。
2017年,公司在港交所要求下发布首份ESG报告。2018年,董事会在战略与可持续发展委员会层面把ESG纳入治理架构。2023年,成立独立的ESG部门,由副总裁梁玮分管。
公司委托了Triple R Alliance做人权尽职调查。TFM的尽调在2022年10月到2023年7月完成,KFM的尽调在2024年3月到9月完成,两份报告都对外公开。
公司加入了负责任矿产倡议、国际钴业协会、公平钴联盟、采掘业透明度倡议以及安保与人权自愿原则工作组。TFM在2024年6月拿到铜标志认证,KFM在2024年12月通过负责任矿产保证流程的审计。
社区投入也在持续。到2024年底,自洛阳钼业运营TFM以来,累计投入1.84亿美元用于社区发展项目。TFM的五年社会责任书预算为3119.4万美元,KFM为800万美元。公司还在矿区附近自建装机220兆瓦的Heshima水电站。
公司自己的ESG报告也披露了集团层面的投诉结构。2024年TFM收到全集团约77%的投诉,其中约52%涉及环境,约36%涉及征地安置。
报告解释,投诉增加的直接原因是当年混合矿项目投产,新建酸厂的二氧化硫洗涤器运行不稳定,导致排放异常。从2024年5月起,相关投诉归零。
企业的补救集中在监管要求与认证标准覆盖的领域。NGO报告提出的问题,常常落在这些领域之外。
已经确认的事实与仍在争议的说法,需要分开。
已经确认的部分是这些。TFM在2026年3月承认,公司在2023年与2024年确实出现过有毒气体排放峰值,这个承认是在否认了近两年之后作出的。
刚果(金)矿业部在3月18日派出联合检查团,检查结果尚未公布。TFM正在接受IRMA审计,审计结论尚未公开。卡邦布瓦的社区领袖被捕一事,有多家国际组织记录在案。
仍有争议的部分集中在两处。一处是污染与居民健康问题之间的因果关系。EIA依据1200多份医疗记录与独立空气监测,认为关联性很高。
TFM的回应指报告没有区分大型工业矿与手工采矿,把不同人群的风险混为一谈,进而污名化整个刚果(金)钴产业。TFM还表示,公司自行监测的数据显示现场没有污染超标。
另一处是搬迁补偿的金额。EIA报告称,有居民表示只拿到60美元,且在被要求签署搬迁协议之后才被告知金额,协议只有企业一方留存副本。
洛阳钼业在石灰厂事件中的公开说法是,搬迁通过省级政府委员会进行,补偿金额在3000到5000美元之间。
两组数字相差甚远。哪个更接近当时的情况,取决于补偿口径怎么算,也取决于统计覆盖的是哪一段时间。
还有一条信息需要留意。刚果(金)矿业部在3月18日的公告里特意写明,指控目前主要基于未经科学或技术评估证实的说法。监管机构在报告发布八天后表态,同时给出这样一句限定,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平衡。
搬迁补偿的两组口径
07
出海企业能学到什么?
对中国出海大宗企业来说,洛阳钼业的做法有几处可以直接借用。
认证体系能给企业省下大量解释成本,也能在被质疑时放大风险。企业如果拿认证的方式是交材料、等结果,那么证书获批的时候,正是风险最高的时候。
认证标准覆盖的污染物、搬迁程序、申诉机制,需要有一份与认证口径一致的自有监测数据。EIA要求TFM公开逐日二氧化硫数据,这条要求如果企业提前两年自己做了,对方能用上的材料会少很多。
企业的本地取证能力需要重建。NGO的做法是本地组织采集一手材料,国际组织发布报告。企业如果只有总部层面的ESG报告和第三方审计摘要,在事实层面只能被动回应。
可行的做法是建立一套可追溯的社区沟通档案,每一次投诉受理、每一次补偿支付、每一次搬迁协议的签署过程都留档,中英法三语,双方各持一份。
客户关系要提前纳入风控。EIA这一轮施压的落点在矿企的客户身上。客户被施压的时间点,可能早于企业自己感知到风险。
企业需要提前知道哪些客户受欧盟《电池法规》或《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约束,哪些客户的产品会被追溯到自己的矿区。
这类客户在合同里通常会有ESG条款,条款怎么写的,直接决定出事之后是协助还是切割。
报告发布的时点可以预判。NGO报告不会挑一个平淡的时间发布。产能扩张、认证获评、融资窗口、ESG评级调整,这几个时间点前后是高发期。
TFM的例子很清楚,铜标志评级公告之后不到九个月,报告就出来了,而且卡在IRMA审计结果公布之前。
刚果(金)矿业部在3月18日的表态给出了两种信号,它既启动了检查,也写明指控未经技术证实。中资企业在当地的处境,取决于政府愿意给出多少这样的平衡表述。这种表述不会自动出现,需要企业自己去做工作。
三类程序要分开应对。美国法院的消费者保护法诉讼、刚果(金)国内的劳动法诉讼、经合组织国家联络点的准司法程序,举证要求与舆论效应完全不同。用同一套对外口径回应三种程序,效果会互相抵消。
第一手数据的所有权需要明确。EIA的报告能力,很大一部分来自它拿到了1200份医疗记录,而这类数据的产生地就在矿区周边。
企业在当地有医院、有诊所、有社区基金。如果这些渠道掌握在自己手里却拿不出数据,对手拿出来的每一份材料都会显得更可信。
08
还没有结果的三件事
刚果(金)矿业部的检查报告还没有公布。IRMA的审计结论还没有公布。2026年5月1日之后,下游买家会在多大程度上调整采购,也还不清楚。
前两个决定指控能不能被技术证伪,第三个决定它会不会变成订单上的数字。
洛阳钼业在2026年上半年的业绩公告里,净利润161.52亿元,同比增长86.27%。铜的产量与价格带动了整体业绩。钴的那一部分,配额制刚开始执行,还没有走完一个完整周期。
业绩与钴业务的关键数字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扑克财经App,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18 09:43:29
(第1/1页/共26841字/3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