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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群里最受欺负的那个,死里逃生后,竟然成了老大|李忠秋
中科院格致论道讲坛 2026-11-18 03:09:33


通过这些朋友圈的建立,

我们发现麋鹿的个性太有意思了。


李忠秋 · 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

格致论道第119期 | 2025年6月7日 北京


大家下午好,非常荣幸有机会站在这里,分享一些动物非常有趣的行为。我是李忠秋,主要研究野生动物行为和保护生物学。


我来自南京大学动物行为与保护实验室。那么说到南京大学,最著名的动物是什么呢?是野猪,因为南大有野猪,所以南京大学被网友评为“全国最佳生态校园”。



2017年,两头野猪出现在南大仙林校区,学生们非常兴奋,也输出了很多的“爆梗”,比方说“欢迎二师兄光临”“野猪来打劫”“野猪磕CP”等好多爆梗。


更厉害的是南大的学生,直接把南大校徽的两只貔貅PS成了两头野猪,一下子就坐实了“南京野猪大学”的称号。



其实我们比较关心的是,南京大学除了野猪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野生动物。


所以我们在学校里布设了十几架红外相机,还有五六十个人工巢箱,然后我们按照固定的样线,每两周去调查一次,想了解下南大仙林校区到底有哪些野生动物。



通过这一次调查,我们发现南大野生动物非常多,堪比一些自然保护区。比如当时调查南大野生的鸟类有129种——现在的数据已经超过150种;除了野猪之外的兽类,还有七八种,其中包括貉、獐子,这些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整体来说,南大的野生动物多样性还是非常丰富的。



当然这里最多的,其实是常见的一些动物,比方说乌鸫[dōng]、灰喜鹊和灰椋[liáng]鸟。


今天,我主要跟大家来分享这些非常常见的“俗鸟”的不俗的事,看一看它们身上有哪些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


“鸫”施效颦的乌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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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乌鸫,乌鸫其实这些年在北京也特别多。


大家别小瞧它,它不是乌鸦,个体比乌鸦小很多,它嘴巴黄黄的,叫声非常婉转多变。大家如果网上一搜乌鸫,会有非常多关于乌鸫的传说。当然最著名的,还是它古代就被称为“百舌之鸟”,指它可以学各种各样的声音,学各种鸟叫、猫叫、青蛙叫。


我有一个学生就问:“它到底能学多少种声音?”他就想琢磨琢磨,能不能把这个给研究透彻一点,然后他就带着两个硕士,组成一个小团队,围着南京市全市去录乌鸫的叫声。


▲左:乌鸫(Turdus mandarinus)

右:我的学生付昌健博士


鸟类的鸣声一般分两类,一类叫鸣唱,一类叫鸣叫。鸣叫就是日常的交流,我们录制的是鸣唱行为,就是在繁殖期雄鸟叫的。全南京市我们大概录了接近100只,大家不要说“才录了100只?”,其实这100只里边大概有几万段的声音,我们到目前为止分析了30多只。


▲(Fu et al. 2024,2025)


这是我们录的中间的一小部分,很明显是乌鸫学唱的声音。在这段录音大概二十几秒的时间里,乌鸫模仿了五种鸟类,先是红嘴蓝鹊,紧接着是八哥、鹰鹃、噪鹃,最后是灰胸竹鸡的声音。


在收集这么多鸟叫声的时候,更让我们震惊的是,我们收集到了它们学习电瓶车的叫声。其实原先我们早就有耳闻,知道它们会学电瓶车的警报声,但是我们就是想看一看,到底有多少只鸟在学。


▲我们研究乌鸫学习电瓶车警报的声音(Fu et al. 2024,2025)


前面四声是电瓶车的声音,最后加上了它自己的本口。所以它把电瓶车的声音揉到了自己的曲目库里,揉到语言系统里边去了。它语言的学习能力非常强。但是大家也可以发现,它揉进去的时候,它的声音的音调,以及整个频次都变低、变少了,这就是它采取了节约能量的策略。


另外一个我们特别感兴趣的问题是,到底它是跟谁学的?


有人说:“你傻不傻,当然跟它的老师学的。”但是大家稍微深入想一想,我们英语跟谁学的?所有中国人学英语,都是跟英国人学的吗?不是,我们都跟中国人学的。这就是一次效鸣和二次效鸣。


那么要证明乌鸫到底它是跟“英国人”(母语者)学的,还是跟“中国人”(非母语者)学的,这个难度非常高。如果乌鸫学得特别像地道的伦敦音,我们可能也分不出来。但是偏偏乌鸫觉得,它得不走寻常路,就学个杜鹃的叫声,那太简单了,所以它要创新——它的这个思维,确实值得我们学习。


乌鸫把杜鹃的声音进行了变化,这种变化很典型。全世界的杜鹃有很多种,其中有一些比较典型的,比方说大杜鹃声音是“咯咕咯咕”,比如四声杜鹃是“咕咕咕咕”。这种声音在乌鸫编到自己的曲目库时,它会进行创新。


▲四声杜鹃(Cuculus micropterus)


这种创新是非常有意思的,比方说明明是四声杜鹃“咕咕咕咕”,第四声在乌鸫这里就消失了,变成“咕咕咕”。我们一听声音,判断肯定就是四声杜鹃,但是乌鸫把第四声给消失了。有时候它还会把四声杜鹃,变成其他的升调“咕咕咕咕”或者降调“咕咕咕咕”。


而且这种创新的分布都是聚集性分布。我们在玄武湖发现的可能全都变成三声了,在南大仙林校区里发现可能全都升调了,而在南师大的校园里可能全都变成降调了。


那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肯定主要是跟它的邻居学的,所以它真正的老师大概率是它的邻居,而不是原本效仿的那些鸟——当然最初的一次效鸣,肯定是跟那些原声来学的。


▲邻居可能才是乌鸫真正的老师(Fu et al. 2024,2025)


这就是乌鸫给我们的一些启示,它真的有极强的创新能力。


它们聪明,但尔虞我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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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案例是灰喜鹊。灰喜鹊在北京特别常见,我自己在北京待了9年,我其实对北京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灰喜鹊很常见,是地道的鸦科鸟类,鸦科鸟类是鸟类中的“灵长类”“披着羽毛的猿猴”,所以鸦科鸟类非常聪明,其中的灰喜鹊也很厉害。


大概10年以前,我们实验室收养了十来只灰喜鹊,中间利用这十来只灰喜鹊培养了五六个硕士、博士,其中的主力是王琳博士和张宜贵博士。


▲左:灰喜鹊(Cyanopica cyanus)

右上:我的学生王琳博士

右下:我的学生张宜贵博士


我们做了很多的实验,包括叼着绳子拉绳取物——猫都完不成这个任务。还有研究灰喜鹊对于死亡的认知、它们的语言系统,研究它们照镜子以后的镜面自我认知,我们发表了很多的论文。



比如其中一个很小的乌鸦喝水实验——大家可能都听说过,就是乌鸦叼着石头砸到这个水瓶里边,水面一上升就可以喝到水了。这是一个伊索寓言,但是这也是行为学里一个非常经典的研究范式。


我们利用灰喜鹊再现了乌鸦喝水实验。利用乌鸦喝水实验,可以观察鸟类或者动物所掌控的自然规律,以及它对于物理规律的认知。这是央视给我们专门录制的一个小视频,只截取了很短的一小段,大家来看一下:


▲灰喜鹊版“乌鸦喝水”,认知力接近学龄儿童(Zhang et al. 2021)


我不知道很多小朋友能不能懂得连通器的原理。我记得我是在上高中的时候才学到连通器原理,这是物理学的一个基本的规律。我们养的灰喜鹊中间,有一些个体甚至能够进行到识别连通器原理的水平,那就说明它的物理学基础非常好。它掌握了叼石取物的技能。


当它掌握了叼石取物的技能以后,这时我就在想,我们能不能利用灰喜鹊这种叼石取物的技能,来完成一些更有意思的科学实验,比如动物的公平感实验。


国外有人做过这样一个实验,给两只猴子做同样的任务。做完同样的任务,如果你同时给它们香蕉,或者同时给它们黄瓜,它们都吃得很开心。但是你一只给了香蕉,另外一只给了黄瓜,收到黄瓜的猴子就会表现得像在说:“你凭什么给我黄瓜呀,同工不同酬,你这是虐待!”猴子把这个黄瓜直接扔还给实验者了,也就是说,动物里边其实存在公平感。


▲猴子的公平感实验(Zhang et al. 2022)


当时我们就在想,我们能不能设计一个实验,看一看灰喜鹊会不会有公平感。所以我们就设计了这样一个实验,在模式图上,大家可以看到,左右两个笼子各关了一只灰喜鹊,然后左边的灰喜鹊叼石头一投,右边的可以吃了;右边的叼石头一投,左边的也可以吃到。


▲灰喜鹊的公平感实验(Zhang et al. 2022)


这样的话,如果它们稳定地合作,合作之后,这时候给它们同工不同酬,比方说左边的它投了,吃到一条虫子,右边的一投,它可以吃到10条虫子,我们再看它还合作不合作。如果它不合作了,那说明它们肯定有公平感。如果它们继续合作,那就说明它们可能没有公平感。


这是我们当时设想的一个公平感实验。但是这个实验的前提是,它们能够稳定地产生合作关系。也就是它们必须左叼右吃,右叼左吃,能够稳定地合作才行,这也是《科学》(Science)杂志评出的125个重要的科学问题之一。现在大家来看一看这个过程,这是第一步实验:



大家看左右两只灰喜鹊:右边的叼石头往左边一砸,左边的这时候吃到了;左边的又一砸,右边的也吃到了,这合作非常愉快。看到这个结果我们都特别兴奋,这个灰喜鹊真的非常厉害。本身灰喜鹊也是合作型的,它有合作繁殖的行为,我们认为它应该是有这个能力的。


但是非常遗憾,过不了三个回合,我们看到这样一个情况:



右边的投了,左边的吃到了,左边的不回馈了,右边的这只灰喜鹊肯定在骂,说:“凭什么,我给你投了,你不理我?”。所以等下一个回合的时候反转了,左边的投了,右边的吃了,右边的心里想:“你上次背叛了我,这次我也要背叛你”——隔阂就这样产生了。这是不是跟小朋友在班里边玩很多游戏非常像?


紧接着就是下一个阶段,大家看尔虞我诈的过程:



仔细看它叼着石头,仔细看它嘴巴伸进去了,但是它不松嘴;右边的一样,它也伸进去了也不松嘴。这是相互的欺骗,相互的倾轧,但是谁都吃不到。


然后进入到第四个阶段,大眼瞪小眼阶段: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但是谁都不投,谁都不叼了。这个结果其实就很郁闷,因为我们本来想的要发《科学》(Science)、发《自然》(Nature),实验进行不下去了,那怎么办?


我们要给它加奖励,原本一次只能吃一条面包虫,我现在给它加10条面包虫,是不是可以合作?如果我们两个人合作,然后一次只奖励一毛钱,那肯定我不愿意;但是我给你一个亿,可不可以?所以我们也增加奖励。


同时我们也饥饿处理,原来饥饿处理2小时,现在变成4个小时,肚皮都快饿扁了。还有,比如我跟你都不认识,我凭什么要帮你;今天我有好几个同学在现场,同学关系很好,我宁愿不吃,我也可以帮你——增加它的社交关系,变成好朋友。


经过这3个处理之后,结果仍然是不合作。我就说,完了,我们CNS(《细胞》《自然》《科学》三本期刊的合称)泡汤了。这就是这个灰喜鹊的实验。


一只鸟也知道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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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讲一个很好玩的故事,这是椋鸟的实验。椋鸟在北方也很多,在南方,尤其在南京也特别常见。椋鸟有好几种,图上这是灰椋鸟。


▲灰椋鸟(Spodiopsar cineraceus)


灰椋鸟属于洞巢型的鸟类,它一般喜欢成熟林,有天然树洞的,它到树洞里边去筑巢。在城里边没有那么多成熟林,没有那么多树洞,它就只能找人工建筑上的一些洞。往哪找呢?


比方说右下角这个图上,南大生科院有200个空调孔,大家可能想象不到,这200个空调孔能住多少只鸟。去年(2024年)我们统计了,入住了80多窝。除了一些干扰特别大的,以及一些背阴的,其实基本住满了,里边有各种各样繁育的情况出来,非常好玩。


▲椋鸟入住空调孔


后来我们给它挂人工巢箱,它也可以住进来。这是十多年以前,当时我们在南大的鼓楼校区人工巢箱里边,这是丝光椋鸟。另外一种椋鸟也住进来了。


住进来以后,结果很有意思,偶尔发现这个窝里边会有鲜花,我们就感觉很奇妙,我说:“这个鸟还有送鲜花的吗?”。除了鲜花之外还有绿叶,还有一些苔藓,很新鲜的,不像巢材,巢材是很干燥的,这是湿湿的那种。



我们当时想这为什么呢?后来经过比较长时间的观察以后,发现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这鲜花是谁送的?


这只鸟的老公送的。老公送给老婆鲜花,老婆心里边肯定能感受到老公浓浓的爱,所以当老公给它送完鲜花之后,老婆就非常努力去孵蛋,然后小雏鸟出生以后,它非常努力地去抓虫子,喂给小雏鸟吃。


经过一个繁殖季以后,小雏鸟出飞的时候,体形上以及出生的成活率,都远远高于不送鲜花的这些椋鸟。


这个当时给我的感觉是非常震惊的。我觉得送鲜花的鸟可能比我们很多男人干得都好——它有很强的共情能力,它送花的时候都会非常讲究,要送那种特别新鲜的花,它的这种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


所以今天听过讲座的男同胞们,回家赶紧给老婆送一点鲜花、送一点礼物,对于你们孩子成长是非常有助的。


建设麋鹿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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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我自己是研究野生动物的。我的实验室,这些年围绕学校常见的动物做了很多好玩的研究,但我的根据地是荒野,研究有蹄类的。


下面这一排图片都是我们研究的野生有蹄类的一些故事,包括我自己在藏北,在海拔5000米的羌塘高原,我们研究藏羚、研究野驴,在大丰麋鹿保护区研究麋鹿。



下面我简单分享一个麋鹿的故事,麋鹿是我们中国的国宝,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北京有南海子麋鹿苑,在江苏有大丰麋鹿保护区。


在1900年,麋鹿在中国本土就灭绝了,后来到了1985年、1986年,从欧洲又重新引入麋鹿,当时我们建了几个种群。


现在中国的麋鹿种群已经非常多了,1万多头,基本上脱离了灭绝风险,这是中国保护生物学史上特别重要的一个案例,我们一直拿它做宣传。


但是对于麋鹿的社群研究,其实仍然非常非常匮乏。什么叫匮乏?就是我们研究麋鹿的社会结构的时候,我们有“脸盲症”。就像我们看外国人,我们可能有脸盲,不过看外国人看久了,咱也能认识;但是看鹿,我们不认识鹿到底谁是谁。这时候,我们要想研究麋鹿社会结构,其实是非常难的。


这个历史的重任就落到了下面这张图的左边排第二的赵雨梦博士身上,她今年(2025年)刚刚博士毕业。这是疫情期间我们在大丰麋鹿保护区拍的,我们跟踪了三四群麋鹿,给它们打了耳标,或者身上喷了不同的颜色,这样就做到了个体识别。


▲左:麋鹿

右:我们组学生在大丰麋鹿保护区开展麋鹿的行为研究


识别以后,其实有非常多有意思的故事,比方说我们知道了它的社会等级,一级一级,根据它们打斗的行为,谁打谁这种,我们最后把它排序,可以做出来一个打斗的社会关系网络。


同时还有一些空间的接近性,比如A经常跟B在一起玩,A经常跟C在一起玩,那这时候可以看它空间的接近性。另外,还可以看一些亲和行为,看到鹿和鹿之间经常相互舔舐的行为,其实可以建立它的亲和朋友圈。



通过这些朋友圈的建立,我们发现麋鹿的个性太有意思了,有些个体特别勇猛威武,有一些个体胆小如鼠。有一些是“社牛”,几乎每一次活动它都出现;有些是“社恐”,除了吃饭之外,其他所有时间都躲在犄角旮旯里边。


在里边我们甚至发现有麋鹿幼儿园,应该是有蹄类里我们目前所知唯一一种幼儿园现象,所有的小鹿聚在一起,还有个babysitter,也就是幼儿园老师。担任老师的是不是某一只鹿的妈妈?不是,是它们前一年出生的姐姐来带。


姐姐来带的时候,会获得非常多的收益。比如说,假设我是一个麋鹿妈妈,这个姐姐给我带孩子了。当妈的一看,这个姐姐不错,虽然姐姐跟我们没亲缘关系,下次吃东西直接照顾姐姐;当姐姐被欺负了,我直接帮这个姐姐,那么姐姐也获得了收益,姐姐的社会等级地位提高了。这是我们目前正在写的一篇论文里的内容,非常好玩。


差点“上吊”的N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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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让我震惊的一件事,这个题目叫《差点“上吊”的N15》。当时我们跟踪这群麋鹿,中间有一只叫N15。我们其实跟踪了几只麋鹿,给它们脖子上戴了一个项圈,戴项圈其实是记录它的运动参数。


N15戴上以后可能特别兴奋,在园子里跳来跳去,可能吃树叶的时候把自己给吊树上了,下不来了。中午的时候,我们学生到那一看,怎么“上吊”了!赶紧把它给救下来。



救下来后N15就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后来过了十几分钟它缓过来。学生当时吓坏了,因为如果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出了可能丧失生命的事件,对于我们来说也很难办。


缓过来以后,赶紧就把它又放回了原先的群里边。刚才我说了,我们在做麋鹿的朋友圈,所以每一头鹿我们都熟悉。这头麋鹿它在原先的鹿群里边,社会等级地位很低,它经常被别人打。


这时候它已经“上吊”,算“死”过一次了,它突然之间看破红尘了,像是“我都是死过一次的鹿了,我凭什么要被你打”。所以当它回到原先的鹿群里边,把其他所有原先欺负过它的鹿全都揍了一遍。它的社会等级地位由原先的老末,“蹭”一下变成老大了。这就是当时我们在记录的所有的数据。


▲经历生死、看破红尘的N15(Zhao et al. 2025)


当那一瞬间,学生跟我讲的时候,我感同身受。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在西藏援藏了20年,然后有一次他在川藏调查,走川藏线,后来跟着一个大货车错车的时候,川藏线特别窄,他差点掉到悬崖下面——有四个车轱辘,一个车轱辘已经掉悬崖下面,另外三个在地上,他一个急掉头,然后才上来。


他后来打电话跟我聊天,就说:“哎呀,经历了这次生死的事件,我才在想,我这个人生的价值到底是为什么?我才思考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要做这么艰苦的野生动物研究?”


当时学生跟我讲麋鹿“上吊”这个事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我好朋友的事情,还有包括我自己的一些人生经历。我就在想,这头鹿经历了这样一个事情,对于它来说,真的是塑造了或者改变了鹿生的事情。


回顾我自己的一辈子,在读大学之前,我家是河北廊坊的,我没有出过廊坊市,没有见过山。


所以在初中、高中的时候,学生物、学地理,我看到中国名山大川那么多,从黑龙江到海南,从新疆到台湾,那么广阔的疆域,那么多丰富多样的动物。我就在想,我这辈子作为中国人,如果我连中国都没游遍,我是不是太亏了、太遗憾了?


▲我的中学时光


所以上了大学以后,我就选了野生动物专业。我非常荣幸,过去的30年,我基本上除了我国的台湾省,其他省、市、自治区也都去过了,所以我觉得心里还是挺满足的。



在研究野生动物途中,我其实经历过非常多的生死时刻。我经历过极端高反,甚至觉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我觉得我就会死在可可西里。后来等第二次再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事情。


我们经历过洪水,被封在山里边好几天下不来,就像这张照片显示的,我们当时就被洪水困在山里边,经历车子爆胎、轮胎掉了,车子差点就直接翻到沟里面去。


12月份的时候,正是青海湖封冻的时候,零下20℃~30℃,我们的车被冻到河里边,我们撬冰,挖了一个晚上,才把车给挖出来。



这些生死时刻构成了我的人生,塑造了我的人生,让我突然之间意识到,我们一生中会经历各种各样的时刻、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可能有那么几个瞬间,会突然之间改变你对世界的看法。


对于那头N15来说,那个“上吊”事件塑造了它的鹿生。对于其他的动物、其他各种各样的生命来说,可能它们也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塑造了它们的生活史。


所以现在我培养了大概五六十个研究生,我在跟他们说开展行为学时,我们要做一些很好玩的,也就是有趣的行为学。为什么?因为行为学就是我们从小长到大,每个人都接触各种各样的动物,它最直观、最纯粹、能够激发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能够让我们产生非常强烈的好奇心。


所以我们要做有趣的行为学,能够满足人类最基础的好奇心。



另外,我们要做一些有情的、有温度的研究,不是做很多感觉特别高大上、但是和普通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研究。所以我就跟大家说,一定要做一些有温情的、有温度的研究,这样能够告诉大家,动物其实跟我们人最多只有程度的差别,但是它们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有各种丰富多彩的生活。


基于前面两条,我们知道了,动物有各种各样的习性、各种各样的生活,动物的行为那么丰富多彩,那么保护这些动物,做一些有益于动物、有利于自然的行为学,我觉得对于我们从事野生动物研究的人来说,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这些动物,其实都是我带的一些研究生所做的研究,他们涉猎的动物也很多,有五六十种动物。这些动物,其实给我自己非常多教育。另外,我们要感谢那些珍稀的或者常见的、美丽的或者丑陋的、憨厚的或者狡诈的、与我们一直相伴相生的万物生灵。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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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7 18: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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