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势传媒 2026-11-15 23:55:52
汽势Auto-First|撒马尔
一个人失去工作后,最先失去的未必是收入。
上周末,看完了韩国导演李沧东的新片《可能的爱》,心潮起伏,心绪难平。
电影里,被裁掉的焊接工人浩锡,尾随一名仍在岗的前同事,看对方给孩子买生日蛋糕,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他坐在邻桌,没有上前,只是短暂地望着那份自己再也触不到的安稳。
这是整部电影最令人心碎的地方。工厂里的冲突已经结束,生活却无法重新开始。
李沧东没有把镜头停留在罢工、占领与清场,而是继续追问,当一份工作被拿走,一个人失去的,除了工资,还有什么?答案可能是家庭中的地位、与周遭的关系、对自我的确认,以及继续生活下去的体面。
这恰恰是产业叙事最容易略过的部分。工厂可以清算,产能可以转移,企业可以更名,留在人身上的创伤却不会随之一并注销。
《可能的爱》于11月6日上线Netflix,此前获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影片讲述两对夫妻因一部纪录片相遇,在阶级差异、劳资冲突和个人创伤中彼此凝视,产业底色则是2009年韩国双龙汽车的大裁员与工人占领工厂事件。
浩锡与妻子美玉,分别参照了双龙被解雇工人崔成国和妻子薛京爱,电影中浩锡一家驾驶的正是双龙柯兰多 C。16年前,李沧东曾向这对夫妇承诺,要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电影。
而镜头之外,这段历史还有一层与中国汽车有关的产业前史。
双龙旧事 上汽买到了股权
时间回到2004年10月28日,上汽与双龙债权团签署股权买卖协议,以约5亿美元收购双龙48.92%的股权;次年又通过证券市场增持至51.33%,成为绝对控股股东。这是中国车企早期最具标志性的海外整车并购之一。
这笔交易看上去各取所需。
上汽希望获得双龙的SUV、柴油动力、整车研发和海外生产体系,为自主品牌与国际化积累能力;双龙及其债权方需要资金、中国市场和新的增长机会。
但双龙工会从很早开始就怀疑,上汽真正想要的不是长期经营韩国工厂,而是把技术、研发和生产转移到中国,最终掏空本土就业。
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双龙几经易手和重整,产品高度依赖中大型SUV与柴油车,面对现代、起亚更快的产品更新,竞争力持续承压。
2006年,围绕结构调整、技术合作、在华组装和就业保障,双龙爆发49天罢工。最终,管理层撤回解雇计划,承诺保障雇用和继续投资,工会则接受冻结工资及部分福利。冲突暂时平息,信任却没有真正修复。
需要说明的是,电影依托的是2009年的大裁员和77天工厂占领,不是2006年的49天罢工。2009年1月,双龙申请企业回生程序;2月,法院批准,上汽实际失去经营控制权。电影所对应的裁员与冲突,发生在那之后。
上汽与双龙的失败,首先是产品结构和经营基础的问题,其次才是跨国整合的问题,最后又遭遇金融危机的致命一击。
高油价、全球需求收缩和融资困难,对以高油耗SUV为主的双龙尤其不利。产品老化、销量下滑、现金流枯竭与债务压力一起爆发,金融危机因此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资深媒体人李安定在2009年的复盘中既谈到文化差异与金融海啸,也指出上汽在并购时机、自身管理、团队实力和危机处理方面存在欠缺,并以“纸上得来终觉浅”形容这次海外并购的教训。
被拿走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2009年,双龙汽车已经走入企业回生程序。法院主导下的重组方案提出裁减2646个岗位,约占员工总数的36%。工人随后占领平泽工厂,从5月22日持续到8月6日,历时77天。
电影《鱿鱼游戏》也曾从这段历史中汲取素材,《可能的爱》拍的是游戏结束之后,人没有立刻死去,却要带着失败、羞耻与创伤继续生活。
因此,这部电影与中国汽车的关系,不是为了硬蹭电影流量。它迫使我们在出口量、海外建厂和市场份额之外,重新看见汽车产业中最具体的人。
尤其在中国车企加速成为全球雇主的今天,这种看见并非多余。
二十年前,中国车企通过收购学习全球化;二十年后,当中国车企带着技术和工厂重新走向世界,真正的考验已不只是能否取得市场,而是能否在别人的社会里建立长期信任。
十七年后,中国车企又回来了
历史最有意味的地方,是它并不停留在失败里。
曾经几经生死的双龙汽车,如今早已更名换代,成为 KG Mobility(简称KGM)。历经破产重整与资本更迭,这家韩国老牌车企艰难活了下来,却始终没能重回主流车企行列,长期处在体量小、利润薄的生存状态。
数据足以佐证其现状。2025年,KGM 全球销量约11.05万辆,其中出口约7.03万辆,海外市场成为企业最核心的销量基本盘。行业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KGM 累计销量达8.1万辆,整体盈利空间极其有限,高度依赖出口业务维持经营运转。
时移世易,如今站在 KGM 身后、与其深度绑定合作的中国车企,早已从当年的上汽,换成了奇瑞。
2024年,奇瑞与 KGM 率先签署整车平台许可协议,开启技术层面的初步合作;2025年,双方再度签约,敲定中大型SUV联合开发项目;2026年,合作迎来关键性升级,奇瑞官宣对 KGM 完成7500万美元战略投资。双方联合打造的首款全新车型 SE-10,已明确规划于2027年初正式推出。
尤为关键的是,本轮合作与十七年前上汽入主双龙的模式,有着本质区别。
本次奇瑞的投资全部以可转换债券形式落地,即便未来债券全部完成转股,奇瑞对 KGM 的持股比例也仅维持在10%左右。双方多次公开明确,本次合作不涉及企业经营权转移、不存在控股收购。
十七年一轮回,中国车企以更成熟、更稳健、更聪明的姿态,重新回到了韩国汽车市场。
出口一辆车,与经营一座工厂是两回事
今天重看双龙,不是为了在出海高歌猛进时泼一盆冷水,而是因为中国车企正在进入一个与当年既相似、又不同的阶段。
中汽协数据显示,2026年10月,中国汽车出口106.6万辆,同比增长60.2%;前10个月累计出口927.1万辆,同比增长65.1%。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461.2万辆,同比增长1.3倍。
与此同时,国内销量同比降幅已连续7个月超过20%。海外不再只是锦上添花的增量,而越来越像部分车企必须抓住的生命线。
更重要的是,出海的方式正在变化。自建工厂、合资生产、委托代工与技术授权,正在取代单一的整车贸易。比亚迪推进匈牙利工厂,奇瑞通过合资方式盘活巴塞罗那产能,零跑借助Stellantis的欧洲工厂,上汽也在推进西班牙生产基地。
这意味着,中国车企不再只是外国消费者眼中的一个品牌,也会成为当地员工的雇主、工会的谈判对象、社区的税收与就业来源,以及政府和供应商需要长期打交道的产业伙伴。
出口一辆车,面对的是消费者;建一座工厂,面对的则是员工、家庭、工会、政府、供应商和社区。两者需要完全不同的能力。
本地生产可以绕过一部分关税,却绕不开本地社会。
本地化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套利益关系。投资如何分布,价值如何分享,决策如何作出,风险又如何承担。
工会同样不应只在冲突爆发后才被看见。它既不是天然的敌人,也不是必须被讨好的力量,而是企业无法绕开的利益相关者。投资、产能、技术合作和人员调整,如果总是等到方案确定之后才被告知,劳资沟通就很容易退化为劳资对抗。
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必须放弃效率,也不意味着所有罢工都天然正确。越是困难的时期,越需要此前积累的社会信用。
成为更大的企业之后
今天的中国车企,已经不是当年的上汽。
我们拥有更大的出口规模、更完整的新能源供应链、更快的产品迭代,也拥有更多跨国经营经验。但能力越强、投资越深,越不能只以一家“中国公司”的方式思考海外问题。
双龙往事真正值得重读的地方,也不在于它证明海外并购有多危险,而在于它揭示了全球化最容易被低估的成本,即当产品、技术和资本都已就位,企业仍可能因为没有建立共同目标而失败。
《可能的爱》里那块生日蛋糕,因此有了超出电影的分量。它提醒我们,对企业而言,全球化当然意味着更大的市场、更高的效率和更强的竞争力;但对工厂里的普通人而言,它首先意味着一份工作是否可靠,一种生活能否继续。
汽势观:双龙往事留给今天的提醒
十七年前,上汽在双龙交出了一笔昂贵的学费。十七年后,中国车企带着更强的产品、更先进的技术和更雄厚的产业链重新出发,已经有理由比当年走得更远。但走向世界的下一道题,不只是能把多少车送出国门,也不只是能把多少工厂建到海外,而是当周期逆转、工厂必须调整、利益发生冲突时,企业能否比当年的收购者做得更好。
能造出世界级汽车,只是全球化的上半场;能够被不同社会信任,才是更漫长的下半场。中国车企走向世界之后,除了要成为更大的企业,还要成为一个值得被托付工作、生活与未来的企业。这才是双龙往事留给今天最深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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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3 11: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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