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lPress细胞科学 2026-11-14 21:26:26
医学
Medicine
胃癌是全球重要的恶性肿瘤之一,其临床结局与诊断时的疾病阶段密切相关。胃癌早期症状往往并不典型,胃镜虽然是目前诊断胃癌的金标准,但具有一定侵入性,对医疗资源要求也较高;CEA、CA19-9等传统血清肿瘤标志物在早期胃癌中的敏感性则较为有限。因此,从外周血中寻找能够识别早期胃癌的可靠生物标志物,一直是胃癌早筛研究的重要方向。
液体活检的发展让血液成为观察肿瘤的重要“窗口”。过去,这一领域的目光主要集中于血浆中的循环游离DNA(cfDNA)、循环肿瘤DNA(ctDNA)、蛋白质、代谢物以及miRNA等分子。然而对于早期肿瘤而言,进入循环系统的肿瘤来源DNA通常非常有限,这也限制了部分肿瘤中心型液体活检方法的检测能力。现在,一个此前较少受到关注的血液组分正在提供新的线索:没有细胞核的成熟红细胞,也可能携带值得关注的DNA信息。
近日,浙江大学、西湖大学科研团队在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旗下期刊Med发表题为“Early detection of gastric cancer using DNA features in red blood cells, with multicenter validation” 的研究论文。研究团队从仅1–2mL外周血中获得红细胞相关DNA(rbcDNA),通过浅层全基因组测序寻找胃癌相关DNA特征,并建立机器学习分类模型。该模型在三个独立医院队列中表现出较为一致的胃癌识别能力,尤其对I期胃癌展现出值得进一步验证的检测潜力。同期,Med还邀请上海交通大钱昆等发表Viewpoint,对这一研究及rbcDNA未来的发展方向进行了评述。
无核的红细胞,也可能记录肿瘤留下的痕迹
成熟哺乳动物红细胞不含细胞核,但这并不意味着红细胞与DNA完全无关。已有研究发现,红细胞能够结合或携带来源于细胞外的DNA;与此同时,在红系细胞发育过程中,造血干/祖细胞及红系前体发生的染色体分离异常或DNA损伤,也可能产生微核等DNA残留。前期研究进一步提示,肿瘤相关炎症信号可以影响骨髓造血并增加红系发育过程中的基因组不稳定性,从而形成与肿瘤状态相关的rbcDNA特征。这与传统ctDNA检测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区别。
ctDNA主要试图直接捕捉肿瘤释放到血液中的遗传物质,而rbcDNA至少有一部分信息可能来自肿瘤对整个机体,尤其是造血系统造成的系统性影响。因此,即便早期肿瘤释放进入血液的DNA量较低,宿主对肿瘤产生的生物学响应仍有可能留下可供检测的分子痕迹。
基于这一思路,研究团队建立了一个包含865名参与者的多阶段、多中心病例对照研究,其中包括434名未经治疗的胃癌患者和431名患有良性胃部疾病的非胃癌对照。研究人员从1–2mL外周血中分离红细胞、提取rbcDNA,并通过约2×覆盖度的浅层全基因组测序分析其在全基因组范围内的分布特征。
1000个DNA特征,构建胃癌识别模型
在发现队列中,研究团队筛选出1000个能够区分胃癌与非胃癌样本的rbcDNA特征,其中545个特征在胃癌组中的信号升高,455个降低。进一步分析显示,这些胃癌相关rbcDNA特征并不主要对应胃癌组织中的体细胞拷贝数变异,而是在造血和免疫调控相关通路中呈现一定富集,包括Runx3-Notch信号、NFAT相关钙信号以及有丝分裂纺锤体检查点等。研究结果因此进一步支持,rbcDNA可能反映的不只是肿瘤组织本身的遗传改变,也包含肿瘤相关系统性应激和造血变化的信息。
研究人员随后利用这些特征,通过主成分分析降维,并整合逻辑回归和CatBoost算法建立胃癌分类模型。在发现队列的嵌套五折交叉验证中,模型的AUC达到0.84;模型及判断阈值锁定后,在独立测试队列中的AUC进一步达到0.95。对于I期胃癌,测试队列中的AUC为0.93,敏感性为79%。
该模型还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区分早期胃癌与癌前状态。在测试队列中,区分I期胃癌与慢性萎缩性胃炎、肠上皮化生的AUC分别达到0.94和0.93。相比之下,CEA、CA19-9和CA242等常规血清标志物在这一场景中的区分能力较为有限。
三个独立队列验证,I期胃癌仍保持较高敏感性
对于一种潜在的癌症早检方法,单中心数据远远不够。因此,这项研究进一步将已经锁定的模型直接应用于浙江、安阳和山东三个独立医院队列,在验证过程中不再重新选择特征、训练模型或调整判断阈值。
三个独立验证队列的AUC分别达到0.92、0.94和0.91,总体敏感性分别为83%、90%和86%,特异性则介于89%至94%之间。在合并的独立验证人群中,模型对I期胃癌的敏感性为86%,与II–III期胃癌的86%相当。与此同时,模型在慢性萎缩性胃炎和伴肠上皮化生等较高风险胃部病变中仍保持了相对稳定的特异性。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结果来自传统肿瘤标志物阴性的患者。研究显示,在CEA、CA19-9或CA242检测阴性的胃癌患者中,rbcDNA模型仍保持较高的检测敏感性,总体约80%的传统肿瘤标志物阴性胃癌病例能够被这一模型识别。rbcDNA预测评分与多项常见血液学和炎症指标也未表现出一致的强相关性,提示其可能捕捉到了与现有临床指标不同的疾病信息。
这些结果共同表明,rbcDNA包含具有一定重复性的胃癌相关信号。不过研究团队也特别强调,目前的数据来自医院病例对照队列。要判断这种检测方法能否真正用于人群筛查或高风险人群分层,仍需要在预先定义的目标人群中进行更大规模、前瞻性的临床验证。
从一个检测信号,进一步追溯肿瘤与造血系统的联系
同期发表于Med的Viewpoint将这项工作的意义进一步延伸到了rbcDNA背后的生物学机制。Yida Huang和钱昆指出,多中心观察到的胃癌相关rbcDNA信号,为进一步研究肿瘤如何重塑红系造血以及循环DNA动态提供了新的切入点。
已有研究提供了两种并不互斥的可能来源。一方面,持续的肿瘤相关炎症信号可能作用于骨髓造血细胞,诱导DNA损伤和基因组不稳定性,并在红系发育过程中形成DNA残留;另一方面,肿瘤释放进入循环的DNA也可能与网织红细胞或成熟红细胞发生结合。因此,今天检测到的rbcDNA,很可能共同记录了造血系统内部的DNA改变以及循环系统中细胞外DNA与红系细胞的相互作用。但这些机制在胃癌中的具体贡献,目前仍需要直接的功能实验加以厘清。
Yida Huang和钱昆因此提出,可以进一步将胃癌相关rbcDNA区域与造血前体细胞和红系细胞的分子图谱结合,从中寻找影响rbcDNA形成的关键调控因子。这样的研究能够把目前主要用于“识别疾病”的分子信号,进一步连接到肿瘤发生发展过程中更深层的系统生物学改变。
从胃癌早检走向更广泛的“红细胞液体活检”
Viewpoint还提出了另外两个值得关注的方向。第一是rbcDNA的疾病应用边界。此次原创研究已经探索了乳腺癌、结直肠癌、肺癌和甲状腺癌等其他实体瘤;既往研究也发现,红细胞相关DNA会在部分癌症以及脓毒症等疾病状态下发生变化。这意味着rbcDNA有可能并非胃癌特有的现象,而是一个更广泛反映疾病相关造血和系统性应激的生物信息层。
但这种“广泛性”同样带来了特异性问题。如果不同癌症、炎症或其他系统性疾病都能够改变rbcDNA,未来就必须通过更严格的跨疾病研究,找到真正能够区分特定疾病的特征组合,而不是简单地把胃癌模型直接推广到其他疾病。
第二个方向是多组学整合和临床转化。rbcDNA代表的是一种新的疾病信息来源,但并不意味着它需要替代已有的液体活检方法。血浆cfDNA能够提供肿瘤来源的基因组和片段组信息,蛋白质组和代谢组则分别记录不同层面的生理变化。将这些信息与rbcDNA合理整合,有望形成互补,而标准化的样本处理、跨实验室可重复性、算法可解释性以及独立前瞻性验证,则是这种新型检测真正走向临床之前必须解决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项研究带来的启发并不仅仅是增加了一个新的胃癌候选标志物。它进一步拓宽了液体活检对于“血液中哪里存在疾病信息”的认识:除了直接寻找肿瘤释放出的分子,机体响应肿瘤时留下的系统性生物学痕迹,同样可能成为疾病检测的信息来源。
红细胞由此从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携氧细胞,逐渐成为观察肿瘤、造血系统和循环DNA相互作用的新窗口。正如钱昆等在述评中所指出的,未来对rbcDNA形成机制、跨疾病特征以及多组学整合的进一步研究,有望推动这一新兴信息层从研究工具走向更加标准化、可解释并经过临床验证的检测平台,为胃癌早期检测乃至更广泛的精准医学研究提供新的方向。
相关论文信息
相关论文刊载于CellPress细胞出版社旗下期刊Med,
▌论文标题:
Early detection of gastric cancer using DNA features in red blood cells, with multicenter validation
▌论文网址: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634026003284
▌DOI:
https://doi.org/10.1016/j.medj.2026.101325
相关评述信息
相关论文刊载于CellPress细胞出版社旗下期刊Med,
▌论文标题:
Red-cell DNA opens new avenues for early detection of gastric cancer
▌论文网址: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2666634026003405
▌DOI:
https://doi.org/10.1016/j.medj.2026.10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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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4 12:0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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