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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莫夫与大爆炸:宇宙的故事为何一再改写?
高和分享 2026-11-14 20:26:19


酒瓶上的四个字母

1948年,伽莫夫改了一瓶君度酒的标签。琥珀色的方瓶上,原来的酒名被四个字母取代:YLEM。他借这个古老的词,为设想中的原初物质命名,也为刚刚寄出的一篇论文庆祝。

论文叫《化学元素的起源》。他和学生阿尔菲想从宇宙早期的高温状态出发,算出氢、氦、碳、氧和铁怎样形成,又为什么有的多、有的少。恒星、岩石和人体中的原子,或许都能由此找到共同的来处。

可是在他们当时的反应链上,从氦继续往前走,就遇到了障碍。氦原子核由两个质子和两个中子组成,再吸收一个中子,得到的原子核却不能稳定存在。照这条逐次吸收中子的路线,碳、氧和铁仍然造不出来。

乔治·伽莫夫是20世纪重要的理论物理学家,也是热大爆炸宇宙学的奠基者之一。1928年,他用量子隧穿解释原子核的α衰变;二十年后,他把核物理带入早期宇宙研究。他还是一位影响广泛的科普作家,基普·索恩等著名物理学家,年少时也曾从他的书中获得启发。

给论文署名时,伽莫夫还开了个玩笑。他把没有参加研究的贝特加进去,让阿尔菲、贝特、伽莫夫凑成α、β、γ。把设想落实为计算,则主要是阿尔菲的工作。

1948年8月,阿尔菲复算伽莫夫另一篇已经寄给《自然》杂志的论文,发现几处错误,打长途电话到洛斯阿拉莫斯。当晚,伽莫夫寄出订正内容,又写信向学生道谢:“你的长途电话差点搅了我的酒会,不过,第一杯酒还没喝,我就把它改好了!”

那几处公式可以当晚改好,从氦走向更重元素的路,却没有这样容易打通。1949年6月6日,伽莫夫又写信给阿尔菲与赫尔曼,报告一位同事提出的新反应路线。他把它比作架在质量缺口上的桥,对方还在计算这条新路线的反应速率。信末,他写道:“希望这办法能成!”

早期宇宙不断膨胀、冷却,留给元素形成的时间有限。反应如果太慢,即使路线在物理上可能成立,也造不出足够的元素。

十天后,伽莫夫再次写信,为阿尔菲列出几位可以请教的同行:有人可以提供中子衰变方面的意见,有人正在研究跨过质量缺口的办法。

阿尔菲与赫尔曼继续推进计算。碳、氧和铁就在身边,沿着那条反应链,却仍然找不到它们的来处。


那股消不掉的噪声

1964年,新泽西州的贝尔实验室。彭齐亚斯与威尔逊使用一架巨大的喇叭形天线做观测,发现接收到的噪声比估计的更强。有一部分信号,他们解释不了。

霍姆德尔喇叭天线
据 NASA 档案照片作艺术渲染

▸ 对照档案原照

NASA 档案照 · 1962年

他们逐项排查大气、城市无线电、银河系的辐射,以及天线本身。两只鸽子住在喇叭狭窄的一端,留下白色粪便。两人赶走鸽子,清理污物。到了1965年春天,又全面清理天线,用铝胶带封住铆接的接缝。但那部分噪声仍然没有消失。在观测误差范围内,无论天线朝向哪里,它都差不多一样强。

经同行牵线,两人与普林斯顿的一支研究团队取得联系。对方正在准备寻找早期炽热宇宙可能留下的辐射。贝尔实验室一直试着排除的那部分信号,有可能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1965年,两组论文发表在同一期《天体物理学杂志》上:一组报告测量结果,另一组讨论它的宇宙学解释。

两位观测者起初并不知道,相关预言早已出现在十多年前的论文里。1948年,阿尔菲与赫尔曼算过:如果宇宙早年充满炽热的辐射,经过漫长的膨胀、冷却,到今天还会剩下什么?他们粗略估计,如今的温度约为5K,即绝对零度以上约5度。它已经无法用眼睛看见,却仍应充满空间。

当年的预言没有引出持续的观测搜寻。到1950年代中期,几位研究者已陆续转向其他工作。十多年后,寻找天线噪声来源的两个人,意外使这些计算重新受到关注。

今天,这种辐射被称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它保存着宇宙大爆炸后约38万年时的信息。那时,温度已经降低,电子开始与原子核结合,光不再频繁地被自由电子散射,宇宙逐渐变得透明。此后,随着空间膨胀,光的波长不断拉长,最终成了今天测得的微波。其中极微小的一部分,被那架喇叭天线接收到。


大爆炸没有造出全部元素

那股曾被当作干扰排查的信号,为早期炽热宇宙提供了证据。可是,伽莫夫最初想解释的碳、氧和铁,仍然需要另找来处。

宇宙最初几分钟过后,普通物质以氢和氦为主,另有少量其他轻元素。随着膨胀,温度和密度迅速下降,重元素无法在这个阶段大量形成。要继续制造它们,需要温度和密度足够高、又能维持更长时间的环境。

答案的重要部分,来自恒星研究。1957年,霍伊尔与合作者发表《恒星中的元素合成》,系统讨论恒星如何制造元素。物质在引力作用下聚集成恒星,内部重新升温,核反应制造出碳、氧等元素;恒星晚期及爆发中的反应,又参与了铁等元素的形成。

霍伊尔反对大爆炸理论,他与合作者的研究,却补上了元素历史中不可缺少的一段。伽莫夫希望在宇宙最初几分钟完成的事,延续到了此后漫长的岁月。

1968年,伽莫夫去世。他想从原初物质造出全部元素的路线没有走通;关于早期宇宙曾经炽热的设想,却已经得到观测支持。


宇宙的余温里,还藏着什么?

喇叭天线测到了宇宙的余温。要知道它是否真如理论预期,还需要更精确地测量。

后来,美国将一颗专门测量背景辐射的卫星送入太空,名叫“宇宙背景探测卫星”,英文简称COBE。

1990年1月,在美国天文学会的一场会议上,团队展示了卫星测得的曲线。它记录的是背景辐射在不同频率上的强弱,也就是光谱。这条曲线与炽热宇宙应当留下的光谱几乎完全吻合,对应的温度约为2.7K。会场里,一千多名听众起立鼓掌。研究团队没有料到,测量结果会引来这样的反应。

但这片余温看起来几乎均匀,今天的宇宙却布满星系。最初的物质如果处处一样,后来这些聚集又从何而来?

1992年,COBE的另一台仪器测出了不同方向之间极微小的温度差异,约为平均温度的十万分之一。这些差异保存着早期物质分布不均匀的线索。物质稍密一些的地方,在引力作用下逐渐吸引周围物质,形成后来的星系与星系团。

宇宙早年的图景越来越清楚。但研究者发现,仅靠看得见的物质,还解释不了星系的运动。


星光没有标出的质量

星光之外 · 概念插画

早在1960年代后期,薇拉·鲁宾与合作者就测量了仙女座不同位置的旋转速度。如果星系的大部分质量集中在明亮的内部,越往外围,绕行速度应该越慢。观测中,外围的速度却没有像预期那样降下去。

星系旋转曲线

绕行速度

到星系中心的距离

—典型观测趋势   --质量集中在中心时的预期

曲线为定性示意。

对更多星系的观测,也反复出现类似结果。只按可见物质估算,它们提供的引力解释不了这样的运动。发光的恒星和气体之外,还需要更多质量。

早在1930年代,星系团的运动就提示过看不见的质量。此后,星系旋转、引力透镜等证据逐渐汇到一起,支持宇宙中存在大量暗物质。望远镜无法通过光直接看见它,却能从它的引力影响中推知它的存在。

物质有多少,也关系到宇宙的未来。引力使物质聚集成星系;在只考虑物质的宇宙模型中,它还会逐渐拖慢宇宙的膨胀。研究者想知道,这种减速究竟有多大。


他们以为膨胀会慢下来

1997年秋天,亚当·里斯正试着测量这一变化。他用一类亮度可以校准的超新星估计距离,再结合红移——光波被宇宙膨胀拉长的程度——研究膨胀的历史。

一些遥远超新星,比减速模型在相同红移下预期的更暗。这意味着它们比预期更远。原来的计算,对不上这些观测。

里斯先怀疑自己算错了,花了几周复查,又检查是不是星际尘埃使超新星显得更暗。同事复算后,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宇宙的膨胀正在加快。直到准备发表,团队里仍有人担心,这个结论会不会到明年就得撤回。

1998年,两支独立团队陆续报告了支持加速膨胀的观测结果。人们在标准宇宙学模型中,用“暗能量”解释这种加速。它与影响星系运动、参与物质聚集的暗物质不同;两者的本质都还没有确定。

伽莫夫当年追问的是元素的来历。要理解宇宙,还需要知道它究竟由什么构成。按照标准宇宙学模型,组成恒星、行星和人体的普通物质,只占宇宙总质能的约5%。

那只被改过标签的君度酒瓶,后来由阿尔菲夫妇捐给了博物馆。瓶上仍留着伽莫夫为原初物质写下的名字:YLEM。

附记|这段探索中的诺贝尔奖

以下摘记选取与本文相关的获奖成果,涉及恒星能源、元素形成及宇宙演化等研究。

1967年,贝特因核反应理论,特别是解释恒星如何产生能量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1978年,彭齐亚斯与威尔逊因发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那股曾被反复排查的额外噪声,为研究早期宇宙打开了新的观测窗口。

1983年,与恒星制造元素有关的核反应研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表彰。

2006年,COBE关于背景辐射黑体光谱和微小温度起伏的观测成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表彰。这些观测推动宇宙学进入精密测量的阶段。

2011年,里斯等人因通过遥远超新星的观测发现宇宙加速膨胀,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YLEM 酒瓶馆藏记录    NASA 天线档案照    鲁宾的星系旋转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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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4 19: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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