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地理中文网 2026-11-14 19:24:57
地球是一个奇迹
环境|探秘现场
公园一开门,游客拎着塑料袋沿石阶往上走,猴子从栏杆上下来,蹲在台阶边等。塑料袋响一声,它们就抬头。
这样的场面在贵阳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今年11月9日,公园入口多了一张公告:即日起到2027年2月28日,开展猕猴种群科学管理调控。[1]
猴子还是那些猴子,山还是那座山。变的是数字。
一座被猴子改变的山
黔灵山的猕猴是半野生种群。它们不住笼舍,也不完全属于野外,吃的是游客递过来的东西,住的是城市中心这座山。
2020年,公园委托第三方做过一次专项调查,编制了《贵阳市黔灵山公园半野生猕猴种群调查与分析报告》。报告给出的数字是1210±35只。[2] 2025年4月,公园工作人员对媒体说,园内野生猕猴大约1200只。[3] 两个数字口径不同,一个是抽样调查,一个是日常估计,但指向同一件事:这座山上的猴子,比它应该有的多得多。
专家论证后给出的生态承载量是396只。[2] 生态承载力(一片栖息地能长期供养的种群上限)不是一个面积数字。它不问这座山能站多少只猴,它问的是:植被能不能恢复,鸟类能不能回来,疾病能不能不暴发,猴群能不能不靠人活着。
现在的数字是上限的三倍。
代价写在山上。猕猴主要活动的狮子岩和枝钵峰,受损植被面积约5万平方米,重度水土流失,森林郁闭度下降。[2] 郁闭度(树冠遮蔽地面的程度)一降,林下的草本和蕨类先失去光,再失去土。通报里点了名字:绢藓这类苔藓,唐松草这类被子植物,银杏这类裸子植物,石松这类蕨类。[2]
鸟先走了。画眉、相思鸟的数量明显减少,有的鸟类甚至绝迹。[2]
一座山能养的猴子,比一座山能站的猴子少得多。
猴群往外走
猴子多了,活动范围就往外扩。
贵阳市林业局的通报写得很具体:猕猴经常向外逃逸,进小区、进学校、进超市屡见不鲜,甚至有多次进地铁的情况,损坏路灯、监控、变压器等公共设施。[2]
一只猴子进地铁,是一则短视频。一群猴子进小区,是物业和住户的日常。
伤人数字更硬。据不完全统计,2020年以来,黔灵山公园猕猴伤人事件达1.3万余起。[2] 2025年4月,公园工作人员对媒体说,基本上每天都有游客被抓咬伤,公园只报销狂犬疫苗费用,破伤风和血清不报。[3]
猴群内部也在出问题。高密度、近亲繁殖、种内竞争加剧,已经出现白化个体,个体间寄生虫和皮肤病传染较重。[2] 猴子与人贴得太近,还有人猴共患肺结核的风险。[2]
猴是怎么多起来的
通报把原因写在第一句:猕猴因人工投喂而导致种群数量不断增长。[2]
对一只猕猴来说,游客的手意味着稳定的高热量食物,不需要找,不需要抢,全年都有。食物一稳定,繁殖间隔缩短,幼猴存活率上升,种群就会往上走。灵长类动物学家在研究其他投喂种群时,反复看到同一条曲线。
公园管理部门从2008年就开始关注这件事,一直在咨询论证种群管理措施。[2] 论证了十六年,猴子的数量没有停下来。
投喂还改变了猴子的行为。抢塑料袋、跳上肩膀、翻包,这些动作是被一次次成功强化出来的。怕人的个体拿不到食物,不怕人的个体活得更好,后代也更多。这种行为选择,比数量增长更难逆转。
两只猕猴出现在贵阳市居民楼的屋顶。猴群外溢已进入小区、学校、超市,并多次出现在地铁站内。图源:新京报
送走,不是杀掉
这次调控的措辞需要看清楚。
公告写的是“科学管理调控”,去向是“全部安置于具备合法资质的国有专业繁育机构”,每只猕猴全程登记个体信息,由林业部门全程监督并定期回访。[1]
不是捕杀。
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十八条:对种群数量明显超过环境容量的物种,可以采取迁地保护、猎捕等种群调控措施。[2] 迁地保护排在前面。
这条路走过两轮。2021年11月,贵州省林业局发放黔林许准〔2021〕088号许可,准许猎捕400只,第一批实际猎捕394只,分流到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实验动物中心、连云港云台山生态林业发展有限公司、贵州中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三家单位,全部明确用于种群繁育或科普展示。[2]
2023年11月,第二批许可400只,证号黔林许准〔2023〕贵阳007号。[2] 截至2024年2月,第二批已完成148只,正在集中隔离检疫。[2]
2026年这一次,许可号是黔林许准〔2026〕贵阳010号,时间从11月9日到次年2月28日。[1]
贵阳市云岩区自然资源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陈龙对外解释过调控的去向:猴子要送到有资质的国有专业繁育机构,不是随便找地方放生。[4]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差别。把一群习惯了投喂的猴子直接放回野外,它们不会觅食,会靠近人,会进村。这样的放归不是保护,是二次伤害。
真正的问题在人这边
黔灵山的故事里,猴子是主角,矛盾却在游客这边。
一只猕猴被喂了十年,它的后代继续被喂。游客得到一张合影,猴子得到一根火腿肠,山得到一片裸露的土。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有一句用了很多年的标语:A fed bear is a dead bear,被喂过的熊就是死熊。意思不复杂。熊一旦把人等同于食物,就会反复接近人,最终只能被转移或射杀。投喂不是爱,是把野生动物推向一个必须被人处理的结局。
猴子比熊聪明,也更难处理。它们会观察人的包、人的手、人的作息。黔灵山的猴子已经学会了在游客最多的时段,出现在最热闹的路段。
2027年2月28日之后
调控期写到了2027年2月28日。这个日期之后,猴子不会立刻回到396只。种群调控是减法,植被恢复是加法,加法比减法慢得多。
一棵被啃掉树皮的树,要几年才能长回树冠。一片失去苔藓的坡面,一场雨就能冲走一层土。画眉回来不回来,要看林子什么时候重新密起来。
公园说,调控期间会同步实施栖息地生态修复,持续发布科普信息。[1]
对游客来说,能做的事只有一件,而且当场就能做:不投喂,不追逐,不把猴子当猫狗逗。
一只不怕人的猴子,在野外活不长。
参考资料
[1] 贵阳市黔灵山公园管理处,《关于开展猕猴种群科学管理调控的通告》,2026年11月6日通气会发布。调控期2026年11月9日至2027年2月28日;许可号黔林许准〔2026〕贵阳010号。
[2] 贵阳市林业局,《关于黔灵山公园猕猴种群调控有关情况的通报》,2026年11月。含2020年第三方调查1210±35只、专家论证承载量396只、植被受损约5万平方米、2020年以来伤人1.3万余起、2021年与2023年两批猎捕许可及分流单位。
[3] 九派新闻,《贵阳黔灵山公园猴子太多将抓走400只》,2025年4月。公园工作人员接受采访时称园内猕猴约1200只、每天都有游客被抓咬伤、只报销狂犬疫苗费用。
[4] 贵州广播电视台,《黔灵山猕猴将分批迁出,去向是哪里》,2026年11月。云岩区自然资源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陈龙介绍调控去向与安置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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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撰文:華夏地理编辑部 刘姿含(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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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4 17: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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