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稍有奇遇，读过许多中国古代的志怪笔记和灵异小说，里面记载了各种各样关于“狐狸精”的故事。前些时候商务印书馆寄来这本《驯狐记：西伯利亚的跳跃进化故事》，我一看到当代居然有人想将狐狸驯化成宠物，还偷偷摸摸搞起了动物驯化实验，大感兴趣，差点就想入非非了。

狗是人类最亲密的朋友，那狐狸呢？

通常我们相信狗是由狼驯化而来，经过漫长岁月，那些被驯化了的狼变得千姿百态，竟成了“人类最亲密的朋友”——当然这是西方人的说法，而在中国的传统语言和词汇中，几乎所有与狗有关的成语或表达，无一例外都是贬义的，没有任何一个是褒义的，不信的话可以试着找找看。

然而狐狸的情况却好得多：虽然“狐假虎威”“狐媚惑主”也是贬义的，但至少“狐疑”这个词是中性的。在中国古人的想象中，狐狸生性多疑、狡猾，但最重要的是，狐狸是可以“修炼成精”的，而关于狗则根本没有任何“成精”的想象，况且狐狸精通常又总是美女。所以和狗相比，狐狸有着极为巨大的想象空间。当下的影视作品中，“九尾狐”的真人或动漫形象经常出现。

试图将狐狸驯化成和狗同样意义上的宠物，这个异想天开的动物驯化实验是前苏联时代的科学家做的。这件事在西方人心目中，也许更“科学”，甚至可以和进化论、遗传学、动物学等等非常“严肃”的学问联系起来。无论如何，它肯定和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的狐狸有着非常不同的意象。

作为俄罗斯知识分子，实验者很可能会熟悉“列那狐”，这是欧洲中世纪一个影响深远的文化符号。按照法国当代中世纪研究权威勒高夫（J. Le Goff）的看法，列那狐当然是狡猾的，但它的行为丰富多样，有时是狮子（国王）的仆从和走狗，有时又是抗议者，甚至成为篡位者。而在《列那狐传奇》中，它已经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反抗英雄。勒高夫还注意到，“狐狸”一词在西班牙语中是zorro——佐罗，这个在北美活动于19世纪中期的蒙面侠客，确实很像列那狐。

这个驯化狐狸的实验还能引发许多合乎学理的猜想，中国古代产生了那么多狐狸“修炼成精”的故事，那古代中国人有没有做过驯化狐狸的尝试？我少年时读过的那些志怪笔记和灵异小说纷纷浮上脑海，但要想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籍中寻找驯化狐狸的蛛丝马迹，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狗，中国话里虽然没有好词，但中国古人却和西方人一样，完成了对狗的驯化，让它们为人服务——打猎、守护、作为宠物提供情绪价值……

一场传统的动物驯化实验

人类大规模进行动物驯化的时代，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所以通常我们很少关注动物驯化问题，只是从书本上知道人类有驯化动物的历史和成果，比如从狼驯化出了狗。本书中也谈到了人类进行过的其他一些驯化尝试，许多都是不成功的。但驯化具体如何进行、依据的是什么原理，以前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动物驯化的具体实践和过程通常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豢养宠物的人当然会对自己的宠物进行行为训练，但正如本书作者明确指出的，这只是训练，不是驯化，“训练与驯化的区别在于，许多动物可以通过训练来听从人类的指令，但驯化涉及基因的改变”。另外，当人类驯化了某种动物，比如马就是成功驯化的例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匹马都可以被驯化，“总有一些无法驯服的马”。

本书所描述的驯化实验，发端于20世纪50年代末期的苏联。在这个实验开始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世界上还没有现今那些对基因动手脚的生物技术，所以本书描述的驯化过程，确实是一种非常传统的动物驯化实验。

本书所记述的驯化过程，大致是这样的：在实验者饲养的狐群中，发现某只性格温顺的狐狸——这样的狐狸是随机出现、可遇不可求的。然后为这只狐狸创造比其余狐狸更好的生活条件和繁殖条件，看这只狐狸的后代中是否也有性格温顺的个体——在后代中出现性格温顺的个体，其概率也是不可预知的。如果出现了，就继续提供较好的生活条件和繁殖条件，如此不断重复，狐群中性格温顺的狐狸就会越来越多。

在上述过程中，因为每个环节持续的时间长短都是无法预知的，所以整个驯化过程的长短也是不可预知的。本书所记述的狐狸驯化实验中，这个过程被认为很短，以至于作者认为“驯化可能比进化论通常暗示的时间要快得多”，而这就是实验者们的幸运了。我们不难想象，如果这样的驯化过程过于冗长和缓慢，就很容易让驯化者在某个失去耐心的时间节点宣告驯化失败。

从理论上说，似乎可以对任何动物进行驯化实验，但是这种实验毕竟需要相当的社会资源，比如经费支持和实验条件，所以首先就会遇到“实验有什么用”这个致命问题。狐狸之所以能够被选择来进行驯化实验，是因为当时的苏联政府需要向国外出口狐狸皮毛，以换取宝贵的外汇，所以办了狐狸养殖场。

养殖场饲养大批狐狸的表面目的，是改良狐狸的皮毛，以求在向西方出口狐狸皮毛时卖出更好的价钱，这完全可以视为另一个驯化实验，只是其目的是要将狐狸驯化成具有更漂亮的皮毛的品种。本书所描述的狐狸驯化实验，实际上可以看成是前苏联科学家利用国家政策需求，以“帮助国家出口创汇”的名义，暗中“套裁”进行的实验。

真的有狐狸成了人的宠物

平心而论，本书中的“非科学内容”可能稍嫌多了一点。两位作者试图将狐狸驯化实验的过程和实验者们的日常工作、生活场景融合在一起进行叙述，这原是西方许多畅销书常用的写作手法，本也无可厚非，但作者太喜欢讲那些和狐狸驯化没有直接关系的八卦琐事了，中国读者对这种手法的接受程度，或许不会和西方读者完全一样。

我倒完全可以接受这些琐事的描写，只要在整体叙事上保持主线清晰就没问题，但本书过于追求文学性了，全书目录就是彻底文学化的，几乎让人以为是一部小说。实际上，如果将本书看成中国读者以前曾经相当熟悉的作品类型“报告文学”，将是非常合适的。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排斥这样的报告文学。对于书中叙述的历史背景，我就很有兴趣，整体的阅读感受也是相当愉悦的。对我这样从未关注过动物驯化问题的外行来说，《驯狐记》无疑是一本有益又有趣的书。

那么这场狐狸驯化实验究竟成功了没有呢？按照书中的叙述，可以认为至少获得了部分成功。实验者发现，越是温顺的狐狸，“在社会认知任务上”就表现得越有领悟力，有些狐狸的表现“甚至比狗还好一些”。实验者的结论是：狐狸的“社交能力不管是如何形成的，都只是伴随驯化过程而来的”。

有不少人真的领养了这个实验中驯化出来的狐狸作为宠物。但狐狸终究还未能像猫和狗那样作为“主流”宠物进入千家万户。况且豢养猫狗之外的动物作为宠物的，本来就大有人在，狐狸至多只是这个名单上新添加的一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