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除了老虎伤人，还有一种凶险，安静得多，藏在路边草丛里，就是毒蛇。

山里樵夫、挑夫赶路，被毒蛇咬死，大多悄无声息，没有证人，痕迹模糊。更可怕的是，这份隐蔽，还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做成一桩说不清的冤案。

南宋绍定五年，五十一岁的宋慈到长汀当知县。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做主官。

来长汀的路不好走。从建阳出发，一路水道转山路，沿路他看见了闽西行路的难处。那时候汀州吃的福盐，从福州远道运来，山道难走，路上还有匪患，运一趟盐要耗很久，盐价贵，老百姓负担很重。

宋慈到任之后，着手改运潮盐。他亲自沿着汀江踏勘，想办法疏通险滩，让广东的盐顺着韩江、汀江直达长汀。土纸、笋干这些山货，也借着这条水道往外运。水东桥下舟船往来，“上三千下八百”的热闹，就是这么来的。一边理顺一地生计，一边也要坐在堂上，辨析那些生死难明的案子。

五里坪那桩新婚命案，就是这个时候交到他手上。

洞房当晚，喜宴嘈杂，新郎只觉得小腿被轻轻刺了一下，没放在心上。进洞房没多久，人突然倒地死去。前面的知县看尸体发黑，直接认定是新娘下毒。一番刑讯，女子扛不住，只能认下弑夫的罪名，等着秋后问斩。

宋慈看案卷，觉得不对劲，决定开棺复检。

棺一打开，有一股蛇腥气。死者左小腿有两处细小咬痕，周身肿而发亮，脸发黑，和毒酒致死的样子不一样。他问新娘，新郎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欠债。新娘都说没有。再问邻里有没有养蛇的，她说隔壁龚三就是。

差役过去搜查，在龚三家搜到毒蛇。案子才清楚：龚三看上新娘，想用毒蛇行凶。在那个年代，蛇咬伤本就容易被当成意外，他想借着山野里的毒蛇，把杀人的事掩过去。

现在回头想，古人的难处就在这里。山野本身藏着杀机，人心又会借山野藏恶。

这桩案子，后来写进了《洗冤集录》，就是“蛇虫伤死”那一段。

这段文字的源头，就在长汀。

在过去，大家知道山里有蛇，知道蛇能咬人致死，但很少想到，毒蛇还可以被拿来当做凶器。自然的危险和人的恶念叠在一起，界限模糊，最容易制造冤案。

蛇毒发作很有迷惑性，刚开始只是轻微刺痛，很容易忽略。等到人头晕乏力、呼吸不顺的时候，毒素已经侵入体内。毒蛇留下两颗毒牙印，无毒蛇是一排细密牙印，就这点细微差别，一边是意外，一边是蓄意害人。

放在当年，这几乎是很难识破的法子。不用刀，不用毒药，所有表象都能解释成一场山野偶遇的灾祸。倘若不是宋慈肯开棺细看，肯分辨尸体上细微的征象，这个新娘，就要替别人的恶行送命。

闽西的山，既能藏猛虎，也藏毒蛇。

虎祸是明的，动静大，记进方志里。蛇的杀机藏在草丛，悄无声息，一不小心，就拿来嫁祸于人。

宋慈在长汀的这两年，一边疏通江水，让盐货流通，养活一方人；一边低头查验尸骨，从一点一点的痕迹里，捞起快要被埋掉的真相。

山水本身没有好坏，急滩猛兽、毒虫蛇蚁，只是这片山地本来的样子。所谓检验、断狱，无非就是在这些说不清的凶险里面，划一条线：分清是天灾意外，还是有人蓄意害人。

《洗冤集录》后来传遍天下，一代代官吏照着里面的法子验尸。五里坪这个案子，慢慢就少有人提起。

山还在，草丛里依旧有蛇。好在从这时候起，人们懂得去分辨这种藏起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