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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格:鲁米在鲁姆 | 行脚笔记
南方周末 2026-11-12 21:26:39

1981年至1994年间发行的5000土耳其里拉纸币,背面印有鲁米及其陵墓和苏菲苦行僧旋转舞的图案。

晚九点多,开往科尼亚(Konya)的客车在土耳其湖区塞伊迪谢希尔(Seydişehir)服务站停车休息,我下来走了几步,简直冻僵。从沿海地区一路开过来,车内屏幕显示户外温度在三小时内从25摄氏度直降到9摄氏度!地中海气候与安纳托利亚内陆气候的差别,皮肤能觉察。

入住旅馆时午夜刚过,我跟前台说,想要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结果,进门推窗就看见那座标志性的锥形绿塔,亮着幽绿的光,一种奇异的绿,介于绿松石色与孔雀蓝之间,别处见不到,除了科尼亚。

窗子正对着一座清真寺,此时已是凌晨,门前仍有五六个人在匍匐、跪拜。明天——不,今天是主麻日,我可以不出房间,守在窗台观察。

科尼亚这个地方,《圣经》里叫“以哥念”(Iconium),《新约·使徒行传》里讲,保罗和巴拿巴首次出海宣教时到过以哥念,时在公元50年前后。如今城里有一座圣保罗教堂,并非古迹,它建于1910年,是为当时居住在科尼亚的法国铁路员工及其家属而建。科尼亚之所以成为土耳其首屈一指的宗教朝圣地,不是因为保罗,而是因为在那座绿塔之下,安葬着一位13世纪的苏菲派圣哲,名叫“梅夫拉那”(Mevlâna)。对于非穆斯林而言,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若提到他更广为人知的名字——“鲁米”(Rumi),听起来就会熟悉得多了。

我对鲁米其人及相关历史背景略知一二,但他的诗读得少,只记得经常写到“芦笛”。以前在土耳其和伊朗听过这“芦笛”,声音凄厉,摄人魂魄。在西亚和中亚,这种古老的吹管乐器都叫“奈”(Ney),使我想到古中国的“籁”。不过,“奈”有六孔,“籁”仅有三孔,恐怕不是一种乐器。

临睡前,在手机上找了些鲁米的诗,读了几首便沉入睡眠。清晨被清真寺传唤晨礼的广播叫醒,躺着继续读,觉得有几句很好:

    如果你不愿意脱下衣服,

    不要进入真理激流。

以及:

    在正确与错误的观念之外,

    有一块地方,

    我会在那里迎接你。

鲁米这名字同塞尔柱部突厥人建立的“鲁姆苏丹国”有关,同时期南宋赵汝适撰《诸蕃志》称该国为“芦眉国”。“鲁姆”这一名称又来自“罗马”,指的是塞尔柱突厥在安纳托利亚打下的江山——东罗马帝国。然而,鲁米在文化上却属于波斯,他用波斯语写作,通常被视为波斯诗人,与土耳其并无直接关联。他创立的苏菲神秘主义“梅夫拉维教团”是逊尼派的支流,有别于波斯语国家通行的什叶派。种种微妙错位的关系,很有意思。

另一重错位是:鲁米的故乡不在土耳其也不在伊朗,而是在几千公里外的阿富汗。确切地说,他来自花剌子模国东部城市巴尔赫(Balkh),位于今阿富汗北部马扎里沙里夫城郊。2000年我在阿富汗行程中到过马扎里沙里夫,当时知道这个地方在《史记》《大唐西域记》和《西域番国志》里分别叫“蓝市城”“缚喝国”“八喇黑”,也知道琐罗亚斯德(即查拉图斯特拉)死于此地,但不知鲁米是巴尔赫人氏。考虑到花剌子模与鲁姆苏丹国互为邻邦,那么鲁米一生中西迁数千公里的“壮游”在理论上只需要穿越一次国界,难度好像就不那么高了。

我到过的伊斯兰圣地屈指可数,只数得出三处,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各一。在伊朗和阿富汗,非信徒不得进入圣地核心区域,但土耳其不同,这要感谢土国的世俗化政策,给鲁米陵这样的朝圣地冠以“博物馆”之名,所有人都允许进入,只要穿上鞋套并尊重宗教习俗就行。

参观名人墓,往往要在头脑中做一番减法才能理解它的意义。我想起青海的塔尔寺,它实际上不是墓,而是一个宗教领袖的出生地,如果把围绕它的所有繁复细节都删掉——那些镏金铜瓦顶、歇山式屋顶以及许多殿堂、廊庑,统统拆掉,余下的就是核心内容:一座银塔。再把银塔卸掉,据说塔芯有棵名贵檀木,它就是神话的核心所在:传说宗喀巴出生时,脐血落地,长出一株檀木。可见,塔尔寺是建立在一位宗教领袖“出生”这件事之上的圣地。鲁米陵则是建立在一位宗教领袖“死亡”这件事之上的圣地,也有许多繁复装饰,如能剥除殆尽,核心无非是埋在蔷薇园里的一口棺木。

鲁米陵周边,蔷薇处处开,引人想象波斯诗歌中理想花园的意象。我在花丛中散步时,拿出手机读鲁米的《就这样》:

    如果有人问你,

    我们所有的性欲,

    都被完全满足,

    那会怎样?

    你就抬起你的脸,

    然后说:

    就这样。

    当有人谈论夜空的美妙,

    你就爬上屋顶舞蹈。

    然后说:

    就这样。

我不懂苏菲,听说它是宗教中的神秘主义分支,很注重冥想。鲁米的教派为世界贡献了美妙的苦行僧旋转舞,多年前我在伊斯坦布尔看过一次,记忆犹新,这次既然来到它的发源地,必须再看一回。

一切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奈”声凄清,颤音苍凉;头戴毡帽的男舞者脱去黑色斗篷,露出裹在身上的白袍,然后,闭眼举手,忘情旋转身体。放眼望去,舞台上白衣飘飘,像开出一朵朵喇叭花,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据说,白袍象征殓衣,黑斗篷象征坟墓,高筒帽象征墓碑——舞蹈中这一整套符号系统,想必也曾在鲁米的诗作中得到过诠释。

记得那次在伊斯坦布尔,表演结束后,我看见一位年轻舞者脱下长袍,里边穿的是T恤、牛仔裤。只见他把帽子摘掉,瞬间变身为长发飘逸的摇滚青年模样,然后,坐上摩托车,呼啸一声,绝尘而去。也许现代的苏菲就该是摇滚青年这样的吧。

赋格

责编 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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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2 19: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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