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9个月，新一轮俄美乌三方会谈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重启。会谈前，美方代表之一、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连续两天在社交平台发布长文，提到他设想中的会谈目标。不过，两次目标明显有了“退步”——从一开始明确谈到“结束战事”，到仅说要“建立达成最终解决方案所需的信心”。

当地时间11月11日，为期两天的三方会谈结束，各方就大规模交换被俘人员达成协议，但在结束冲突、领土争议、乌克兰安全保障及欧洲未来安全架构等关键问题上仍存“重大分歧”。

俄乌冲突已进入第五年，长期延宕的局势超出国际社会普遍预期，也让特朗普此前在竞选总统期间许下的承诺“24小时内解决俄乌冲突”沦为空谈。俄乌边打边谈，美国执政党内部分歧加剧，欧洲安全架构面临挑战，在此节点上，世界如何在空前“混乱”里寻摸“和平”轮廓，缓解“安全焦虑”？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向南都N视频记者指出，特朗普当前正面临国内反对“对俄缓和”的巨大压力。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孙成昊则表示，近期欧洲内部动荡频发，正处于对外缺少决定权、对内难以获得稳定支持的艰难状态。

俄美乌各有诉求且存在较大分歧

在新一轮俄罗斯、美国和乌克兰三方会谈宣布于当地时间11月10日至11日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举行前，它被认为是一次“最积极的信号”。这是今年2月谈判陷入停滞以来，三方时隔9个月重启面对面磋商。俄罗斯国内观点指出，此次会谈代表着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首次“意识到”有必要讨论欧洲安全的基本问题，以及乌克兰冲突的根源。

首日会谈持续约4个小时，当地时间11月10日晚，美乌表态乐观。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社交平台发文称，首日会谈富有建设性和实质意义，释放被俘人员是会谈优先讨论事项。此外，三方还讨论了乌克兰安全保障具体内容以及确保保障长期有效的机制。乌克兰外长瑟比加当日透露，乌方在会谈中提出多项核心诉求：缓和局势、落实停火、建立安全保障机制，以及推动俄乌总统举行会晤。乌方同时提交黑海、能源领域专项停火方案。

在法国巴黎参加七国集团外长会的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当日也表示，本轮三方会谈“非常富有成效”，应扩大会谈范围，让欧洲方面也直接参与谈判。

俄方态度则稍显保守。当地时间10日，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表示，本轮俄美乌三方会谈讨论保障地区集体安全问题，安全保障机制将在俄乌冲突全面调解结束后生效。拉夫罗夫还强调，在俄乌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俄罗斯将不会同意再次停火。

外界观点普遍认为，此次会谈首日取得的最大成果，就是议题层次显著提升。三方不再局限于停火、人道这类浅层议题，而是把乌克兰安全保障细则和长效安全机制摆上了谈判桌，进一步延伸到欧洲新安全架构的讨论。

不过，第二日会谈结束后，参会多方释放的细节信息明显更少。

根据俄方透露，会谈达成的直接成果是，俄乌原则同意进行新一轮大规模在押人员交换。在其他问题上，梅金斯基仅表示，“各方交换了立场”。库什纳也只说，第二日会谈“艰难但具有实质性”，与会者讨论了所有主要议题，并进行了“良好的意见交流”。

更值得期待的或许是会谈后的见面。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和库什纳于当地时间11月12日前往莫斯科会见俄罗斯总统普京，随后将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与泽连斯基会面。

就此，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向南都记者指出，本轮会谈可能实现在人道主义援助等技术性合作上达成共识，从而为后续和谈积累互信，奠定基础。但距离俄乌达成和平协定仍然较远，最大的障碍是俄美乌对战后乌克兰地位以及欧洲安全框架等问题仍存在较大分歧。

简军波表示，当前，俄乌都已出现疲态，战局焦灼，损失仍在持续。乌克兰所获得的欧洲国家支持正在流失，俄罗斯也因为受到制裁而处境困难，“双方陷入了僵持状态，所以希望重新走向谈判桌”。

“会谈三方的诉求并不一致。乌克兰方面并非致力于寻求最终实现和平，而是从功能性、技术性谈判的角度出发，追求一定程度的停火。俄罗斯当然希望能够保障对目前领土的控制，如果考虑到战后问题的话，它还会有保障战后国防安全的需求。美国的诉求则更多停留在经贸利益、政治功能的层面。”简军波说。

特朗普“期中考”失利后的尝试

有趣的是，对于外界看来本轮会谈所显示出的“积极信号”——议题层次显著提升——美国国内观点则更多持负面态度，相关表态指出，“特朗普政府似乎正在尝试一种新方法，将俄乌冲突的重点转移到更广泛的安全秩序问题上”。正如一句由来已久的谈判原则指出，“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问题扩大”。

曾任小布什政府欧洲事务助理国务卿的丹尼尔·弗里德表示，这正显示出，在与俄罗斯就乌克兰问题进行数月沟通但毫无进展，且深陷伊朗战事泥潭后，特朗普团队或许正迫切希望重启与俄罗斯的谈判，以此“赢球”。

自今年2月在瑞士日内瓦举行上轮三方会谈以来，美国国内政坛已发生数轮“颠覆性”的发展。伊朗战事爆发，带来世界范围内油价高企，美国国内民生问题激沸，直接导致2026年中期选举共和党遭遇惨败，民主党“蓝潮”实现了始料未及的全国席卷。

在中期选举前，就俄乌问题，美国政坛提出了大量针对特朗普的异议。

10月中旬，特朗普提出进口30万吨俄罗斯柴油并放松相关制裁的决定，并试图着力推动俄乌“能源停火”。尽管“停火”最终未能实现，但特朗普对泽连斯基接连发出的严厉质疑，令双方陷入美国国内认为“去年白宫争吵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11月11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就此接受南都记者采访。他指出，此次美国中期选举的最大特点，就是证明了特朗普的政治路线遭到“空前的否定”，他对共和党的掌控力出现了实质性的削弱。

“中期选举后，首先爆发的是共和党内正四处找人追责，有人追责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也有人提及白宫办公厅主任威尔斯。但归根到底，大家都知道，问题最终落在特朗普身上——表面上是追责其他人，真正想说的其实是特朗普对外政策出现决策失误。对伊朗政策当然是最主要的攻击点，但所有外交政策都彼此联系，美国对俄政策也在其中。”肖河说。

他向南都记者指出，“共和党内其实有很多人不大赞成特朗普与俄罗斯缓和。甚至已经有一批共和党人加入民主党阵营，在国会提出要求重新恢复对乌克兰援助。这对特朗普施加了更大压力。”

在肖河看来，特朗普正是本轮三方会议能够进行的“最重要推动力”。“从一定程度上，可以说美国在中东政策上取得重大失误，因此想要借此转移注意力。但同时考虑到特朗普本人性格，他也希望能够实现竞选承诺中的‘和平’，而且得是一种‘体面的和平’。这就导致俄乌问题的解决面临着和美伊战事的相似困境——想推动、想和谈，但实际上很难实现。”

“乌克兰正在‘盼天亮’，而天可能已经‘半亮’了。”肖河说，乌克兰或许正期望着在中期选举确定的格局之后，民主党能够利用两院优势，重新恢复对乌克兰的支持。

欧洲新安全框架面临考验

本轮俄美乌三方会谈，再次将欧洲摆在一个颇为尴尬的位置。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在推进外交解决时，更为聚焦由美国协调俄乌之间的谈判，俄罗斯方面也反复表示“欧洲没资格上场”。

“欧洲为何迫切要求加入会谈？就是怕在只有俄美乌三方的场合，乌克兰顶不住美俄两国同时施压。”肖河说。

三方会谈前，欧洲争取“上桌”的意愿已相当明确。当地时间11月8日，法国外交部长巴罗表示，法国将派代表参加阿布扎比相关会谈，并传递欧洲的声音。9日，由英国和法国主导的“志愿联盟”在波兰启动首次联合军事演习，旨在为俄乌冲突结束后向乌克兰部署部队“做准备”。

“欧洲一直在寻求‘上桌’。”简军波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俄罗斯明确反对欧洲参与此次谈判，美国虽有意愿，但也未能积极推动欧洲直接加入。因此，尽管在三方会谈正式开启前，美国、欧盟、法国、德国、意大利、英国、乌克兰及北约代表曾于10日率先举行会谈，但欧洲代表最终未能进入会谈主会场。

“到了现场，却没有坐上主桌”，这种处境也折射出欧洲的现实焦虑。

简军波认为，俄乌冲突发生在欧洲，战后乌克兰的安全保障如何落实、欧洲与俄罗斯如何相处，都将影响欧洲未来的安全环境。假如相关安排主要由俄罗斯和美国协商确定，欧洲担心自身利益被忽视，甚至在未来安全秩序的塑造中失去主动权。

“但展示能力不等于获得认可。俄罗斯此前明确反对在乌克兰部署外国武装力量，欧洲内部对战后如何部署部队也并非完全一致。即便欧洲通过军演表明自己有能力参与安全保障，也无法仅凭军事准备改变俄罗斯的立场，更不能保证相关方案最终进入谈判结果。”简军波说。

三方会谈结束后，乌克兰方面也表示，后续将再与欧洲伙伴会谈。欧洲在谈判进程之外，仍与相关各方保持协调，努力让自己的立场不被忽视。在简军波看来，欧洲迫切希望借此次机会发挥作用、发出声音，但美欧在解决路径上的分歧，以及俄方对欧洲参与的抵触，限制了其施展空间。

近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孙成昊刚结束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学术交流活动。结合切身体验，他向南都记者表示，“一个强烈的感受是：欧洲投入更多，安全焦虑也在增加。”

“对俄担忧没有因谈判消失，美国承诺又存在变数，欧洲希望增加自主，却仍担心别人替自己决定安全安排。而当前欧洲各国国内未能熄火的示威则提出另一组问题。”孙成昊说，法国围绕公共服务、生活成本的抗议，以及西班牙围绕住房的动员，反映的是不同的国内分配矛盾。这些诉求虽不能都归结为反对援乌，却会影响公众愿意为长期安全承诺付出多少。

“政府要增加防务投入，就必须解释钱从哪里来、能换到什么安全收益。欧洲的新安全框架最终要同时经受外部谈判和内部政治的检验。如果对外缺少决定权，对内又难以获得稳定支持，军费上升也未必能让安全焦虑下降。”孙成昊说。

“混乱”的轮廓，如今似乎比“和平”更为清晰——中东战事纠葛未歇，俄乌冲突难见曙光，欧洲陷入内外安全困境，美国又刚刚经历一轮复杂的国内政党博弈。

本轮三方会谈，正是一场“混乱”中努力寻求出路的话语权争夺之战，但其最终能否转化为“和平谈判”的积极前景，仍取决于俄美乌三方的态度，以及欧洲能否提出各方无法轻易绕开的安全方案。无论如何，“谈判桌”能被搭起，仍是积极信息。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肖玥 杨苓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