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风/文

本文刊于《凤凰周刊》2025年第8期，原为纪念孙中山逝世百年而写。今天再以此文纪念孙中山诞辰一百六十周年，以下配图皆为本人历年来在各地拍摄。

1925年3月12日上午，孙中山因癌症恶化在北京铁狮子胡同行辕去世，享年58岁。他在弥留之际口中反复念叨着“和平”“奋斗”“救中国”“国民大会”等语。在此之前，孙中山已经在病榻上确认了汪精卫、陈友仁等人代拟的三份遗嘱，其中《国事遗嘱》言及“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即《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后来人们把这句话概括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至今时常被大家引用。

宋庆龄、汪精卫等遵从孙中山所愿，将其遗体送往协和医院做防腐处理，随后停灵在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内举行公祭。十天之内，北京各界有多达数十万人前往致哀。据治丧处统计，至3月底共收到挽联59000多副，送挽联者既有孙中山的亲密战友，也有往日仇敌。北洋政府主政者段祺瑞的一幅最是惹人注目，他写的是：“共和告成，溯厥本源，首功自来推人世；革命而往，无间终始，大年不假问苍天”，寥寥数语间道出了孙中山首创共和、终身革命的功勋，且对其赍志而没深表惋惜。

图：2025年孙中山逝世百年，我带着这期杂志去了北京中山公园

如今过去了整整一百年，两岸四地之外，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美国、英国等国也都辟有孙中山的纪念馆。他如此有名，各地都有以“中山”命名的道路、广场和公园，可细想又有些陌生，除了领导辛亥革命、创建民国外，我们对孙中山还有多少了解呢？

树立革新思想

1866年，同时也是同治五年，距离清朝灭亡还有四十六年，孙中山出生在广东省香山县翠亨村（今中山市翠亨村）。他一生用过许多名字，族谱上叫德明，小时乳名幼象，长大后以孙文、孙逸仙两个名字为人所知，此外他在日本又有“中山樵”等化名。章士钊翻译宫崎滔天《三十三年落花梦》时阴差阳错地把“孙文”和“中山樵”两个名字混淆在一起，于是有了我们熟知的“孙中山”。

翠亨村位于粤南山中，土地贫瘠，自古以来就有出海谋生的传统。孙中山的父母都是贫苦农民，兄长孙眉随舅舅远赴夏威夷群岛，通过经营农场和店铺实现了发家致富。1879年，13岁的孙中山与母亲一起被接到檀香山，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一切都显得新鲜。孙中山回忆，海上航行的轮船让他产生了“慕西学之心”，檀香山的良好秩序则使其相信中国急需“美国式的法律”。孙中山被孙眉送入英国圣公会创办的意奥兰尼学校，他自学英语，课上修习算术、生理等科目，课余不忘阅读中国古籍。孙眉原计划是让弟弟继续在当地读书，然后考入美国本土大学，谁知孙中山受学校老师、同学影响，执意受洗入教，孙眉不得不把他提前送回国内，请父亲“加以严训”。

接受了西式教育，孙中山再难融入传统的翠亨村，他和好友陆皓东向乡人宣扬洪秀全及华盛顿、拿破仑故事，并砸毁了北帝庙内的两尊神像。此举惹起众怒，两人被驱离翠亨村，孙中山前往香港求学，于1884年如愿成为基督徒。在报考军事、法政学校失败后，孙中山决定“以学堂为鼓吹之地，借医术为入世之媒”，经为他施洗的牧师喜嘉理介绍，入读广州博济医院附设医科学校，接着又进入香港西医书院。得益于兄长孙眉的谅解与资助，孙中山1892年以第一名成绩从西医书院毕业。

图：孙中山在澳门、广州行医时用的器械

当然，化学、植物学、解剖学、法医学等众多课程的压力也不能让孙中山“安分”下来，他在课余广泛阅读法律、军事、财政等方面的著作，尤其喜欢《法国革命史》。孙中山在香港与陈少白、尢列和杨鹤龄往来密切，几个人常常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畅言反清革命，被时人称为“四大寇”。1923年，孙中山到香港大学演讲，称香港是自己的“思想发源地”，在这里立志“改革中国之恶政治”。

西医书院的课程设置并未完全遵照英国标准，其文凭在香港不获承认，孙中山只好改去澳门、广州。1894年，在行医间隙，孙中山写下力主学习欧洲，实行改革的《上李鸿章书》。随后他与陆皓东先往上海，再去天津，希望亲手把这篇文章交给李鸿章，结果后者以军务繁忙为由拒绝接见，加之甲午战争惨败消息传来，孙中山自知“和平之法无可复施”，要改变中国只有革命一途。

走上革命之路

孙中山清楚地知道，要推翻清朝，仅靠自己和陆皓东、陈少白等几个朋友远远不够，他必须建立一个组织。孙中山首先想到的是檀香山，那里有孙眉多年积攒的人脉，还有众多香山同乡。不过大家把孙中山所想视为“作乱谋反”，害怕牵连国内亲属，积极参与的人很少。孙中山奔走几个月，也才发展了20多名同志。这个组织最终定名“兴中会”，以“振兴中华，挽救危局”为宗旨。

让大家参加兴中会本已勉强，再要动员他们捐款自是难上加难，所幸孙眉低价贱卖了一批牛，热心会员邓荫南变卖了商店、农场，再加上会员集资，才凑出6000多美元活动经费。1895年1月，孙中山带着钱款返回香港，与杨衢云领导的辅仁文社联合，建立兴中会总会（檀香山改为分会），定下我们熟知的誓词——“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这里多说一句，唐德刚《晚清七十年》称辅仁文社为中国第一个革命组织的说法并不确切，因为该社纲领尚未有明确反清之意。

接下来，孙中山与杨衢云一同谋划了广州起义，此是中国近代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革命。他们计划在攻占两广总督府后建立共和国，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谁来当总统？孙中山为维护团结，同意选杨衢云为会长，称“伯理玺天德”（总统的英文音译）。两人做了分工，孙在前方负责指挥军事行动，杨留在香港负责筹措军火物资。广州起义的时间定在1895年10月26日，即重阳节那一天。

孙中山等从三合会招募了数百人组成“决死队”，计划由香港进入广州；顺德、香山、惠州等地预留支援部队；广州城内还安排了“炸弹队”，以壮声势。可惜杨衢云组织的主力没有如期到达，起义的消息也走露出去，孙中山被迫宣布取消行动。两广总督谭钟麟此时已发起大搜捕，孙中山在牧师帮助下逃出广州，陆皓东则不幸被捕，随即遇害。孙中山赞誉陆皓东为“中国有史以来为共和革命而牺牲之第一人”，后者设计的青天白日旗被兴中会一直沿用，成为晚清革命的重要象征。

图：辛亥革命博物院前的孙中山像

谭钟麟要求香港方面交出叛党，并悬赏通缉。孙中山在香港无法立足，于是东渡日本，他就此剪去发辫，改穿西装。孙中山原想与陈少白等一起赴美游历，但这时美国实行“排华法案”，禁止中国人入境。孙中山不得已自称在夏威夷出生，由此获得美国护照，独自返回檀香山，陈少白留在日本继续活动，后来结识了同情中国革命的宫崎滔天，开启了中国革命党人与日本志士合作的历史。

孙中山在檀香山、旧金山、芝加哥、纽约等地向华侨宣传革命，收效甚微，其自言“欢迎革命主义者，每埠不过数人或十余人而已”，加之他已被清朝驻美公使馆密切监视，因此决定转往伦敦。英国拒绝了清政府的引渡要求后，清朝驻英公使馆干脆趁孙中山经过门前时将其绑架，计划秘密押回国内。多亏孙中山在香港西医书院的老师康德黎发现，向苏格兰场和英国外交部报案，同时借助《泰晤士报》等媒体舆论，终于迫使公使馆放人。这就是国民党史上赫赫有名的“总理伦敦蒙难”。

这件事之前，孙中山不过是清朝地方上一个不知名的叛乱者，此后则成为享誉世界的中国革命领袖。等到1897年8月，孙中山再次登上日本土地，他已是被外务省特别关注的人物。经宫崎滔天和其朋友平山周介绍，孙中山很快结识了犬养毅、大隈重信等日本政要，打破了孤立无援的局面。另外孙中山还曾尝试与同样流亡日本的保皇党人康有为、梁启超等合作，不过没能成功。

不断再举革命

当1900年义和团运动兴起，部分督抚发起“东南互保”，中国政局陷入动荡时，孙中山知道再度起义的机会来到了。这一次，孙中山依靠的依然是三合会、哥老会等会党力量，不同的是有了平山周等日本人的协助。起义在惠州三洲田（今属深圳市）发动后曾多次击退清军，不过还是无可避免地失败了。这意味着，孙中山虽然在革命党中确立了领导地位，但仍然缺乏可行的革命策略。

之后数年，孙中山在亚、美、欧三洲游历，有喜有忧。喜的是海外留学生中很多怀有民族主义思想，支持反清革命；忧的是保皇党声势浩大，在华侨中极具影响力，成为孙中山的强劲对手。为因应新形势，孙中山广泛吸收青年学生入会，胡汉民、吴稚晖、张继等后来都成为革命骨干。同时他继续依靠三合会、洪门等具有反清复明传统的组织，让陈少白在三合会任“白扇”（军师），自己也当上洪门的“洪棍”（元帅）。孙中山认为，青年学生与会党结合在一起就足以掀起革命风暴。

图：《民报》创刊号（中国考古博物馆藏）

1905年是晚清革命走向正轨的一年，孙中山经宫崎滔天介绍，与华兴会会长黄兴在东京会面，两人一见如故，决定建立统一的革命组织。孙中山建议命名新组织为“中国革命党”，黄兴担心这个名字引起清政府注意，不利于后续活动，于是定名“中国同盟会”。在成立大会上，孙中山、黄兴分别被选为总理和庶务，确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字为组织纲领。孙中山后来回忆，“集合全国之英俊而成立革命同盟会于东京之日，吾始信革命大业可及身而成矣。”

原由宋教仁主持的《二十世纪之支那》改名《民报》，成为同盟会机关报。在发刊词里，孙中山第一次把自己对革命的思考总结为包括民族、民权、民生的“三民主义”。这一思想杂糅东西理念，无论当时，还是后世，一直不乏有人批评，但正如美国学者史扶邻在《孙中山与中国革命的起源》中说的那样，“研究孙中山‘真正的’的学说是不会有太大收获的，因为他不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那么，孙中山的魅力不来自其思想深度，又从何而来呢？另一位美国学者韦慕庭在《孙中山：壮志未酬的爱国者》中有过一个很好的概括：“他能够发挥出一种强烈的个人吸引力，他似乎具备一种众望所归的做领袖的特殊品质。他的风度仪表散发出真挚诚恳、献身精神和革命乐观主义的情绪。”

当时孙中山在留日学生中就有极高声望，他在东京演讲，前去一睹其风采的人不仅坐满可容纳千人的会场，还挤满台阶等处，甚至门外街道上都站立了数百人。《警示钟》的作者陈天华听过演讲后，称孙中山“虽为本族之英雄，而其为英雄也，决不可以本族限之，实为世界之大人物”。

同盟会成立后，孙中山与黄兴推诚合作，他们一个在海外负责筹款，一个上前线指挥战斗，不断在广东、广西和云南发动起义，先后有1907年潮州黄冈起义、惠州七女湖起义、钦州防城起义、镇南关起义，1908年钦廉上思起义、河口起义，1910年广州新军起义。这些起义所用军饷基本都来自北美、东南亚华侨捐款，参与者中也包括很多华侨，因此孙中山赞誉华侨是“革命之母”。

图：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碑

1911年4月27日，同盟会在广州发动黄花岗起义，这是孙中山参与领导的第十次起义。因武器没有及时运达、其他部队未能如约策应，黄兴只身带领130多人攻入两广总督署，而总督张鸣岐已然逃走。起义军寡不敌众，大部分人牺牲或被俘，黄兴也在战斗中失去了右手两根手指。同盟会会员潘达微事后冒险收敛尸体80余具，其中林居民、喻培伦等72人的身份很快即被查明，被合称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十年之后，孙中山撰写《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纪念这些牺牲者，称此一役“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

就任与卸任临时大总统

孙中山一直把革命重心放在边陲，尤其是家乡广东，而宋教仁、谭人凤等原华兴会会员则主张率先在两湖地区发动起义，那么一旦成功即能北上帝都，获得全国响应，因此他们在黄兴支持成立了同盟会中部总会。出乎孙中山意料，黄花岗起义后仅半年，在他几乎从未寄予过希望的中部地区就爆发了武昌起义，发动者是受同盟会中部总会影响的湖北地方革命组织——共进会、文学社。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孙中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起义第二天，他刚抵达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市。有一种流传说法，称孙中山当时正在餐馆里刷盘子，这当然是一种演绎，他其实正在奋力为革命筹款。孙中山先是收到黄兴电报，接着又从报纸上看到起义军占领武昌的新闻，随后两个多月不断收到各省独立消息，但他没有急于回国，而是拜访西方政要，为中国革命争取援助。至于未来共和国的总统人选，孙中山明确说“自当推定黎君”，又说“闻黎有请推袁之说，合宜亦善”，即由黎元洪或袁世凯来做这个位子，他都不反对，当然前提是这两人能真心拥护共和。

图：鄂军都督府旧址，现为辛亥革命博物院

直至12月25日，即武昌起义后两个多月，南方革命政府与清政府展开第二轮和谈的时候，孙中山方在上海登岸。孙中山赤手空拳而回，他告诉记者，“革命不在金钱，而全在热心。吾此次回国，未带金钱，所带者精神而已。”虽然没有美元，没有军舰，但作为中外驰名的革命家，孙中山依然受到各界热烈欢迎。几天后，已宣告独立的十七省代表公选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独得十六票，另有一票投给了黄兴。这一年孙中山45岁，距离他发动第一次广州起义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乘车赶赴南京，前去欢迎的各省代表、官员、士兵和学生等达四五万人。当晚，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宣誓要“颠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并说等到“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即会自行辞去临时大总统职位。

接下来，孙中山着手组建政府，陆军部、外交部、教育部由同盟会会员黄兴、王宠惠、蔡元培任部长外，其他内政部、财政部、交通部等则采用“部长取名，次长取实”的办法，以同情革命的程徳全、汤寿潜等原清朝官员为部长，展现新政府的包容性，同时任命同盟会会员为次长，保证革命政策的顺利实施。不久，代行立法权的临时参议院也宣告成立，由同盟会会员林森任议长。

与此同时，南北谈判还在继续，南京临时政府财政困难，无力推动北伐，而掌握北洋军的袁世凯也无意继续效忠清廷，于是双方达成协议：如果袁世凯附从革命，推倒清廷，孙中山即将临时大总统之位让予袁世凯。1912年2月12日，清朝末帝溥仪退位，孙中山如约辞职，不过因袁世凯拒绝南下就职，他直至4月1日才正式解职。这前后三个月无疑是孙中山革命一生最为高光的日子。

图：辛亥革命后新成立政党的徽章

南北实现统一，中华民国取代大清王朝，共和埋葬帝制，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孙中山自然沉浸在理想实现的喜悦中。孙中山接受美国《独立杂志》采访时说，“我对我们中国的社会革新，比党务与政治问题更有兴趣”，相信“没有其他的政体再会在中国建立”。他认为革命后的中国社会要图发展，重中之重是以铁路连接全国，因此不止一次在演讲中说，要用十年时间为中国修成20万里铁路。

孙中山很快迎来机会，他应袁世凯之邀北上共商国是，后者特意准备了一驾朱漆金轮马车，并亲自在总统府门前迎接这位昔日仇敌。会谈结束后，孙中山对人说：“袁总统可与为善，绝无不忠民国之意。”袁世凯也赞叹：“不图中山如此嘹亮！”孙中山被袁世凯任命为全国铁路督办，全权统筹铁路建设。就连同盟会改组而来的国民党，孙中山都交给了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负责。

为实现“真共和”奋斗

1913年3月22日，这个欣欣向荣的景象被无情打破——宋教仁在上海遇刺。没过多久，凶手武士英等落网，证实宋案与国务总理赵秉钧有关，国民党人自然认定袁世凯为幕后黑手。孙中山说宋教仁之死是自己“错认袁世凯之过”，决心武力讨袁，黄兴则主张通过法律手段惩治真凶。国民党两大领袖意见不一，迟迟未能行动，而袁世凯趁机调动军队，指向国民党人控制的省份。至7月8日，孙中山才指示李烈钧在江西宣告讨袁，随后黄兴、陈炯明在南京、广州等地响应，“二次革命”爆发。

两个月后抗争失败，孙中山、黄兴这两位中华民国的开国功臣沦为通缉犯，再度流亡日本。孙中山痛定思痛，认定“二次革命”仓皇收场，就是因为黄兴等不肯听从他的意见，以至陷于被动。他相信党员在精不在多，同盟会、国民党曾经声势浩大，可内部混杂，“至党魁则等于傀儡，党员则有类散沙”。为发动推倒袁世凯的“三次革命”，孙中山做了一件至今备受争议的事——创建中华革命党，他要求党员宣誓“附从孙先生”。黄兴认为此种规定违背民主平等原则，明确拒绝加入。孙中山暂时失去一位战友，但获得了一位永远的伴侣——1915年10月，他与宋庆龄在东京结婚。

图：长沙的黄兴像

至于宋教仁主持改组的国民党，以及国民党员占多数的国会，都在“二次革命”后被袁世凯宣布解散，从此国内再没有可以制衡他的力量。袁世凯先是重新制定约法，当上终身大总统，接着宣称共和不适用于中国，启动恢复帝制。此举遭到了国内外一致反对，蔡锷、唐继尧在云南发起护国战争，段祺瑞、冯国璋等北洋系元老亦不支持，甚至连被袁世凯寄予厚望的日本也改支持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1916年6月，袁世凯去世，留下“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的遗言。

取消帝制简单，再造共和又谈何容易呢？孙中山从日本回国，准备重新投身国内建设，谁知继袁世凯掌权的段祺瑞拒绝恢复被废除的《临时约法》和旧国会，孙中山于是南下故乡广东，发起护法运动。他认为，北方虽在名义上恢复了共和体制，但实际延续着了世凯时期的专制政策，可谓“假共和”，他要为中国争取“真共和”。1917年8月，旧国会150多名议员陆续聚集广州，因不足召开国会会议的法定人数，乃召开“非常会议”，宣布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选举孙中山为陆海军大元帅，与北洋政府分庭抗礼。

革命党人过去拥有的部队早被袁世凯消灭殆尽，孙中山要与段祺瑞为首的北洋政府对抗，唯有依靠西南军阀。唐继尧、陆荣廷、莫荣新等表面上支持护法，事实上是想假借孙中山的旗号对抗北洋政府的“武力统一”政策，并不乐见护法军政府壮大实力。受制于他们的阻挠，孙中山的命令竟“不能出府门”。1918年5月，孙中山辞去大元帅职务，他在通电中无奈慨叹：“南与北如一丘之貉！”所幸孙中山此前将广东省的一支警卫军交由陈炯明统率，驻扎闽南地区，成为革命的后备力量。

锻造思想与组织

护法失败后，孙中山开启了一段寓居上海的日子，这期间他依旧关注国内外局势变化，指导党员工作，但把很大一部分精力分在了著书上。说起来，孙中山上一次如此集中地思考革命理论，还是1896年“伦敦蒙难”后泡在大英博物馆的几个月，那时孕育了三民主义雏形。经过第二次沉潜，他完成了自己的《建国方略》，其内容包括三部分：1919年出版的《孙文学说》是“心理建设”；1920年发表的《实业计划》为“物质建设”；稍早几年成书的《民权初步》则称为“社会建设”。

在《孙文学说》里，孙中山提出“行易知难”的哲学思想，并视为救中国的“必由之道”。他认为中国革命迟迟不能成功，就是因为受了“知易行难”的传统观念影响，致使诸多革命党人畏惧困难，失去信心，“革命事业只能收破坏之功，而不能成建设之业，故其结果不过仅得‘中华民国’一名也”。孙中山希望民众相信“能知必能行”、“不知亦能行”，如此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的奋斗理想不难实现。

之后的《实业计划》是为中国革命后的整体发展做了一个规划，包括在北部、南部、东部建立三个大港，建设16条铁路，以及发展轻工业和采矿业。鉴于当时中国资本、技术、人才俱缺，孙中山提出借助外资发展实业，因此该书最早也是以英文出版，起名“国际共同开发中国实业计划书”。

至于更早的《民权初步》，是对美国《罗伯特议事规则》等书的汇编，原名《会议通则》。在孙中山看来，集会是“民权发达之第一步”，而中国刚刚走出帝制，民众并不知道该如何集会，他编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帮大家树立“主权在民”的意识，掌握组织集会、参政议政、自由发言的程序。

有了思想，还要有组织去践行。1919年10月，孙中山改组中华革命党为中国国民党——特意加了“中国”二字，以与袁世凯时期建立的国民党相区别。中国国民党明确以“巩固共和，实行三民主义”为政纲，孙中山任总理，居正、谢持、廖仲恺分任总务、党务、财务三部主任。孙中山更改党名不意味着放弃革命，他要求党员“服膺于革命主义”，共同建设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国家。

图：香港的中山纪念公园

孙中山这时也东山再起，他命陈炯明所部护法军回师广东，成功驱逐桂军、滇军。1920年11月，孙中山在广州宣布重建护法军政府，摆在他面前的最大困难依然是财政问题。西方各国视北洋政府为中国合法政府，它们在西南各省的关税余款也都是交给北京当局，而非广州军政府。孙中山经过思考，决定在广州组建一个正式政府，与北洋政府争夺合法地位。

1921年4月，旧国会又一次召开非常会议，通过《中华民国政府组织大纲》，选举孙中山为中华民国非常大总统。时隔十年，孙中山又一次获得“总统”头衔，但心情完全不同。他对议员说，“今日中华民国之干净土，只此广东一省……云南、贵州两省，可望与吾人一致进行，四川局面未定，湖南态度不明，广西更为肘腋之敌，是原有西南之六省，今尚不能保全，更何望如元年之盛况？”民国元年即1912年，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是得到了全国绝大多数省份的拥护。而在当时困难情况下，孙中山认为，“现今第一要点，在巩固此革命策源地之广东。策源地巩固，然后方能再图发展。”

孙中山要巩固广东就必须依靠陈炯明，但后者坚决反对孙中山实施北伐，以武力推倒北洋政府的方针，一心留在广东发展。1922年4月，孙中山同意陈炯明辞去粤军总司令、广东省长职务，两人矛盾激化。6月16日，陈炯明部下叶举围攻总统府，是为“六一六兵变”。孙中山化装后登上“永丰舰”避难，下令讨伐陈炯明。李烈钧、许崇智、蒋介石等率北伐军回援，与陈炯明交战半年多，至1923年2月，孙中山方才回到广州，建立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大本营，作为新的革命政权。

值得一提的是，陈炯明叛变促成了蒋介石的崛起。孙中山在永丰舰上电召蒋介石前来协助，后者接信后即刻赶来。两人在舰上相处数十天，蒋介石由此进入国民党核心决策圈。

借助苏联援助

孙中山自1894年创立兴中会，除兄长孙眉及邓荫南、张静江等少数同志慷慨解囊外，大多数革命经费都是他在海外奔走，一点一滴地从华侨手中筹得。同时，孙中山从来没有放弃争取其他国家对中国革命的支持，毕竟一个国家能给予的援助金额是任何个人捐款都不可同日而语的。为达目的，他甚至有时会开出一些牺牲国家利权，备受后世争议的条件。孙中山不断寻求日本政界同情，但日本对华政策变幻无常，时而站在清政府或北洋政府一边打压孙中山，时而又希望资助革命党扰乱中国政局，在乱中取利。相比日本，英、法、美等国的外交政策更为单纯，无论清政府，还是北洋政府，只要在中国占有合法地位，它们就给予承认，因此孙中山联合欧美几乎从未成功。

十月革命让孙中山看到了在联合日本、欧美之外的新选择，他于1918年致电列宁，说“中国革命党对贵国革命党所进行的艰苦斗争，表示十分钦佩！并愿中俄两党团结、共同斗争。”双方由此建立联系，不断商讨合作可能。1923年，孙中山与苏联驻华全权代表越飞发表联合宣言，他首先强调“共产组织甚至苏维埃制度，事实上均不能引用于中国”，越飞表示同意；接着越飞代表苏联承诺援助孙中山实现中国统一，且废除原有一切不平等条约。这是孙中山与中国国民党实行“联俄”的起点。

孙中山视苏联为革命成功的榜样，派蒋介石率领“孙逸仙博士代表团”赴苏考察。同时，鲍罗廷被苏联派驻广州，成为孙中山任命的“国民党组织教练员”。中国共产党党员陈独秀、李大钊等也先后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帮助孙中山改组党务。1924年1月，中国国民党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孙中山在会上重新解释三民主义，中国共产党后来将之概括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

不久，苏联的援助如期而至。1924年5月，苏联为黄埔军校拨款200万金卢布，陆续派出几十名政治、军事教员。10月，苏联援助的第一批军械，包括8000支带刺刀的步枪和400万发子弹，伪装成木材由海参崴运达广州。至北伐战争前，苏联相继送来日本来复枪4000支和子弹400万发，俄国来复枪14000枝和子弹800万发，另有各种机枪90挺、各种炮24门。如学者沈志华所说，正是有了苏联在经费、武器上的援助，孙中山和国民党才真正确立了在广州的统治地位。

最后的遗憾

北洋政府也在发生变化，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囚禁“贿选总统”曹琨，然后请段祺瑞出山任“临时执政”。此前，冯玉祥、段祺瑞与张作霖等已一同致电孙中山，请他北上共商国是。孙中山临行前在大本营演讲，说自己到北京“宣传主义，组织团体，扩充党务”，“极快只要半年，便可以达到实行三民主义、五权宪法的主张；极慢也不过是要两年的功夫，便可以成功”。

孙中山一路经过各地，都向民众宣传废除不平等条约和召开国民会议两大主张，1924年12月31日抵达北京时已然病重不起。美、德、俄等国医生为他联合诊治，确诊为肝癌，直言“此病外国之新科学亦挽救乏术”。段祺瑞命人到医院、行辕探望孙中山，以示关切，但反对其所提诸项主张。

1925年2月24日，汪精卫、孙科、宋子文等请示孙中山有什么话要留下，孙中山答称：“我已经著有许多书了。”汪精卫说：“但还想先生有些概括的话。”孙中山说明革命方法：“要特别注重两点：第一是唤起民众；第二点是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以上内容加上他过往留下的几句话，由汪精卫执笔连缀为遗嘱。3月11日，宋庆龄含泪托着孙中山的手腕，在遗嘱上签下名字。

图：孙中山奉安纪念碑（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藏）

孙中山一生致力革命，中年以前为推翻清朝，长年流亡海外，发动了十次起义；中年以后为维护共和，又多次沦为通缉犯，发起了二次革命、护法运动、国民革命。可惜孙中山没有看到，就在他去世后两年，北伐军即推翻北洋政府，实现了其让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飘扬全国的理想。

部分参考资料

1、广东省社会科学研究院历史研究所等合编：《孙中山全集》（第一、第二卷），中华书局1981、1982年。

2、陈锡祺主编：《孙中山年谱长编》，中华书局1991年。

3、陈少白：《陈少白自述》，人民日报出版社2011年。

4、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

5、尚明轩：《孙中山传》，北京出版社1979年。

6、孙家琦等：《孙中山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7、李时岳、赵失元：《孙中山与中国民主革命》，辽宁人民出版社1981年。

8、桑兵：《孙中山的活动与思想》，中山大学出版社2001年。

9、（美）林百克：《孙逸仙传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

10、（美）史扶邻：《孙中山：勉为其难的革命家》，中国华侨出版社1996年。

11、（美）史扶邻：《孙中山与中国革命的起源》，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

12、（美）韦慕庭：《孙中山：壮志未酬的爱国者》，新星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