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价499，双十一只要399！”——在购物车里放了很久的商品突然降价，我们常常不再追问当初犹豫的原因，就下单了。

此时我们判断的，不是“它值不值399？我还需要它吗？”，而是“相比499省了多少”。那个499，在心理学上称为“锚”：先出现一个数字，之后的判断便都围着它转（Tversky & Kahneman, 1974）。

投资里，我们心里同样有锚：买入价格、历史高点、整数关口等等。此后的信息，都会先被这些数字过滤一遍。

这些锚的共同问题在于：它们与资产的真实价值无关。一只基金值不值得持有，不取决于我们的买入成本、它曾经到过的点位。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前市场环境如何，基金经理的风格是否仍适配，我的仓位和风险承受能力是否匹配，等等。买入价、历史高点、整数关口只是心理参照，不能替代对资产本身和自身目标的判断。

买入价是其中最常见的锚，它对应着一个经典的行为偏差——处置效应（Shefrin & Statman, 1985）：盈利时，投资者表现为风险回避者，倾向于尽快兑现、锁定利润；亏损时则转为风险寻求者，反而能承受波动、继续持有。

由中国证券报、海通证券联合兴证全球等六家基金公司发布的《2022年公募基金投资者盈利洞察报告》，统计了截至2022年6月30日的近五年偏股型基金投资者申赎行为：此区间内，万得全A指数上涨22.89%，但过程相对波折，指数区间最大回撤达到-34.37%，可以看出在此区间赚钱并不容易。报告发现在盈利区间，44.64%的赎回发生在0—20%的收益区间，其中33.95%集中在0—10%，占比最大；在亏损区间，赎回发生在亏损超过10%之后的仅占4.06%，亏损超过50%才赎回的仅有0.11%。这正是处置效应带来的行为模式。

从翻倍到保本，预期是怎么下滑的？

双十一之前，也许我们心里有一个预期：“这次能省下不少。”等包裹拆开、账单落定才发现，省了钱，但花出去的却比平时更多。

同样的剧本发生在投资里，目标和预期的落差会真实地改变我们的操作。怀着“翻倍”的预期入场，怀着保本的心离场，预期就这样从一端滑向另一端。

这个滑坡的起点，可能是记忆被系统性地美化了。

记忆不是录像回放，而会被当前情绪和情境重新建构。当市场回暖、身边人讨论收益时，关于盈利的记忆更容易被提取，也就是心境一致性记忆（mood-congruent memory）。

心理学里有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现象，叫积极记忆偏差（Positive Memory Bias）。2025年，Gödker、Jiao和Smeets发表在《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上的实验研究发现，人们对投资的记忆存在系统性正向偏差：将一千多名参与者分成两组，一组在看完自己选择的资产十二个周期的涨跌结果后立刻回忆，另一组一周后再回忆。结果，延迟回忆的一组，记得的盈利次数比实际多出约23%，记得的亏损次数比实际少约10%。更关键的是，这个偏差只出现在自己主动选择的资产上——对随机分配的资产，回忆反而准确。

记忆被美化，进场时的“翻倍”预期也就有了土壤。

记忆会抬高预期，预期又会推动交易，但是关于交易频率与收益的关系，数据并不乐观。《2022年公募基金投资者盈利洞察报告》显示：截至2022年6月30日，近五年，有超过50%的投资者年均交易频率在一次以内，取得了9.02%的平均年化收益率，盈利人数占比达到88.15%；随着交易频率提升，投资者平均年化收益率、盈利人数占比开始逐步下滑，当交易频率超过10时，平均年化收益率转负，盈利人数占比大幅下滑至67.69%。

Odean（1998）的过度自信交易模型指出：当投资者过度相信自己掌握的信息精度时，就会系统性地推高交易量。这种自信往往还有自我归因偏差（self-attribution bias）在推波助澜——人倾向于把好的结果归功于自己的能力和操作，把坏的结果归咎于外部因素。

Barber和Odean（2000）的研究同样证实了这一结论，利用超过35,000个家庭账户的数据发现，交易越频繁的投资者，扣除成本后的净收益越差。

如果亏损到来，损失厌恶接管。前景理论（Kahneman & Tversky, 1979）发现：亏损带来的痛感，约为同等盈利带来快感的两倍以上。于是预期开始下调：从“翻倍”到“赚一点就走”，再到“回本就行”。

把决定，交给冷静时的自己

回头看，从锚定效应到前景理论，种种研究延续了半个多世纪。这些研究并不是在说我们“不理性”，而是在提醒：人本来就会受参照点、记忆和情绪影响。下面几件事，我们可以在决策前尝试做做。它们共同的目标是：在情绪来临之前，先替未来的自己做一个安排。

可以预先给自己设一条规则，例如有纪律的再平衡，用定投代替一次性决策。在冷静时替未来的自己写好程序，避免在情绪中临场决定。（参考往期文章：《跌到这里，可以做点什么？》）

也要记得先分钱，再投资。一年内要用的钱、应急的钱，不适合放进“翻倍”的设想里。

此外，与其凭记忆判断，不如去看对账单。Walters和Fernbach的实验验证了一个简单的干预：让投资者在决策前先查看自己过去的真实回报记录，结果过度自信程度下降，交易频率也显著降低（PNAS, 2021）。

会算满减的我们，也可以顺便照看自己的心理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