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拉美安全与政治

关键词： 海地局势｜萨尔瓦多｜布克尔模式｜黑帮治理｜政治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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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要点】

四名萨尔瓦多军事人员在海地遭黑帮伏击后失踪，布克尔政府随即派遣2000多名军人赴海地，展开大规模搜救与反黑帮行动。与此同时，海地政府宣布一名重要黑帮头目死亡，部分黑帮开始释放谈判信号。

萨尔瓦多为何深度介入海地安全事务？其强硬反黑帮经验能否在海地复制？随着海地选举再次推迟，外国军队的军事行动又能否帮助这个长期陷于动荡的国家重建政治秩序？

【2026年10月31日，萨尔瓦多军人驻扎在海地太子港塔巴尔地区。图片来源：Clarens Siffroy / AFP】

11月6日，海地总理阿利克斯·迪迪埃·菲斯-艾梅宣布，盘踞太子港太阳城地区的黑帮头目马蒂亚斯·圣蒂尔（Mathias Saintil）已经死亡。此前一天，圣蒂尔在无人机袭击中身受重伤。

这一消息传出之际，来自萨尔瓦多的2000多名军人正在海地开展军事行动。

这场行动的直接导火索，是10月18日四名萨尔瓦多军事航空技术人员遭黑帮伏击后失踪。短短十余天，萨尔瓦多从海地国际安全行动的辅助参与者，转变为大规模出兵的主要国家之一。

随着军事行动升级，海地部分民众甚至走上街头，表达对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及其强硬反黑帮政策的支持。

军事行动的扩大能否真正扭转海地长期失控的安全局势？曾在萨尔瓦多取得显著治安成效的“布克尔模式”，又能否在国家治理体系严重受损的海地复制？

这场正在加勒比地区展开的军事行动，既是萨尔瓦多反黑帮经验的一次大规模海外检验，也是海地能否走出安全危机、重建政治秩序的重要考验。

01｜从医疗支援到大规模出兵，萨尔瓦多为何深度介入海地？

萨尔瓦多此次大规模出兵，看似是四名军人失踪后的紧急反应，实际上是该国参与海地安全事务不断深化的结果。

早在2024年8月，萨尔瓦多政府就向联合国提出，愿意向当时由肯尼亚牵头的海地多国安全支助团提供3架直升机和78名军事人员，主要承担医疗后送任务。

2025年初，萨尔瓦多开始派遣人员赴海地执行相关任务。

彼时，萨尔瓦多的参与更多体现为有限的后勤支持，并非直接承担大规模反黑帮作战。随着海地安全形势持续恶化，这种合作逐渐发生变化。

2025年9月，联合国安理会决定将原有多国安全支助团转型为打击黑帮部队（GSF），赋予其更明确的反黑帮行动授权。

2026年9月29日，萨尔瓦多立法议会通过特别法，批准本国军队继续参与海地打击黑帮任务，为进一步派遣人员和装备提供法律依据。

因此，萨尔瓦多扩大军事参与并非始于10月18日的伏击事件，四名军事人员失踪只是推动其行动迅速升级的直接诱因。

10月18日，四名萨尔瓦多军事航空技术人员乘车经过太子港东北部克鲁瓦德布凯地区时遭到武装袭击。车辆起火后，四人逃离车辆，随即失去联系。截至11月上旬，海地警方虽然找到遇袭车辆的烧毁残骸，但仍未确认四人的下落。

这一事件触动了布克尔政府。

10月21日，布克尔宣布启动军事搜救行动，要求海地黑帮释放失踪人员，并警告将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随后，萨尔瓦多向海地增派超过2000名军人，部署装甲车辆和其他军事装备，将原本有限的搜救任务扩大为持续性的反黑帮军事行动。但从更深层次看，萨尔瓦多参与海地安全治理，也反映了布克尔政府试图将国内治安经验转化为国际影响力的政策方向。

【2026年10月13日，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出席记者会。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2019年上台以来，布克尔将打击黑帮确立为政府施政的重要内容。

2022年3月，萨尔瓦多进入紧急状态。政府通过军警联合行动、大规模逮捕和集中关押等措施，打击长期盘踞国内的犯罪组织。

随着凶杀案件显著减少，布克尔逐渐成为拉美地区强硬治安政策的代表人物。这一变化不仅重塑了萨尔瓦多国内政治，也使其反黑帮经验受到其他拉美国家关注。在治安问题日益成为拉美国家重要政治议题的背景下，布克尔的政策影响力已经超出国界。

海地危机则为这种影响力提供了新的实践空间。

一方面，长期陷于黑帮暴力的海地迫切需要外部安全援助。联合国支持的多国安全任务虽然已经运行多年，却始终受到人员不足、资金紧张和行动能力有限等问题制约。萨尔瓦多拥有实际反黑帮执法经验，其参与有助于补充国际安全力量。

另一方面，海地也是检验布克尔治安模式能否适用于其他国家的现实场景。如果萨尔瓦多军队能够帮助海地改善治安，将有助于强化该国在地区安全合作中的地位，并使布克尔进一步获得超出本国范围的政治影响力。

当然，这也意味着新的风险。

过去，布克尔只需要对萨尔瓦多国内治安负责；如今，随着军事力量进入海地，其政府不仅要承担海外军事行动的成本，还可能面临人员伤亡、平民保护和国际责任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海地行动既是萨尔瓦多安全政策的向外延伸，也是布克尔政治影响力扩张过程中的一次现实考验。

02｜强硬打击能否奏效？海地与萨尔瓦多存在不同的治理条件

萨尔瓦多部队的大规模抵达，正在为海地政府打击黑帮提供新的军事能力。11月6日，海地政府确认“波士顿”黑帮头目圣蒂尔死亡。圣蒂尔此前在无人机袭击中受到重创，随后因伤势过重死亡。此次行动被视为近年来海地针对黑帮领导层的重要打击之一。

与此同时，海地部分黑帮也开始释放寻求对话的信号。

11月初，势力较大的“400 Mawozo”黑帮领导人威尔逊·约瑟夫向联合国提出调解请求，随后该组织又尝试接触海地负责解除武装事务的机构，表达参与和平对话的意愿。这可能说明近期军事压力正在影响黑帮的行为选择，但也有可能是黑帮在遭受军事压力后争取缓冲时间的一种策略。

从短期看，萨尔瓦多部队的介入，确实有可能帮助海地政府强化军事行动、打击黑帮领导层，并逐步恢复对部分地区的控制。

但问题在于，萨尔瓦多的反黑帮经验并不能简单移植到海地，两国黑帮组织结构和国家治理能力存在明显差异。

首先，海地黑帮已经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街头犯罪组织，而是逐渐形成了兼具经济控制和地方治理功能的武装网络。萨尔瓦多曾长期受到MS-13和Barrio 18等犯罪团伙困扰，但其中央政府始终保有相对完整的军警、司法和行政体系。布克尔政府的强硬政策，依托的是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执法、拘押和监狱管理的国家机器。

海地的情况则不同。

2021年总统莫伊兹遇刺后，海地政治权力真空不断扩大，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有效控制能力持续下降。黑帮不仅控制居民社区，还通过勒索、绑架、走私和收取通行费等方式掌握经济资源，并向重要交通走廊和农村地区扩张。联合国2026年的报告显示，武装团伙控制或影响太子港都会区的大部分区域，并阻碍通往其他地区的主要道路。部分黑帮还与地方政治、商业利益及腐败执法人员存在联系。

海地政府所面对的并不是单纯依靠扩大抓捕规模就能解决的治安问题，而是国家权力长期缺位后形成的复杂治理困境。

其次，海地缺乏复制萨尔瓦多大规模拘押政策所需要的制度条件。

【萨尔瓦多CECOT监狱内景，2025年资料照片。图片来源：Yahoo News】

布克尔模式的重要特征，是通过紧急状态赋予安全部门广泛权力，对涉嫌参与黑帮活动的人员进行大规模拘押，并利用高度集中的监狱系统削弱黑帮组织能力。

这种方式伴随着萨尔瓦多治安状况的明显改善。

根据萨尔瓦多政府公布的数据，2025年全国每10万人凶杀率已降至1.3。不过，国际人权组织指出，该国凶杀率在实施紧急状态之前就已开始下降，而官方统计口径及透明度仍存在争议。与此同时，大规模羁押也引发了任意拘留、司法程序缺失和在押人员死亡等问题。对于司法和监狱体系已经严重受损的海地而言，直接复制这一模式不仅缺乏现实条件，也可能进一步加剧执法和人权风险。

更重要的是，军事打击能够驱逐黑帮，却未必能够填补黑帮退出后留下的治理真空。

在一些长期受到黑帮控制的社区，地方武装已经通过暴力手段介入商品运输、市场交易乃至居民日常生活。

即使军队能够重新进入这些地区，如果政府不能及时恢复警察巡逻、公共服务和基本经济活动，黑帮仍可能重新渗透。

因此，衡量军事行动成效的标准，不应仅仅是击毙多少黑帮头目、缴获多少武器，而应包括政府能否持续控制收复地区，以及居民能否恢复正常生活。

【海地境内因武装暴力流离失所的妇女和儿童。图片来源：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这也是海地与萨尔瓦多最重要的区别：

萨尔瓦多的强硬治安政策是在相对完整的国家体系内展开，而海地首先需要解决的，恰恰是国家体系本身的失灵。

03｜军事胜利之后，海地能否迎来真正的政治过渡？

萨尔瓦多增兵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不仅因为其可能改变海地的安全形势，还因为海地正处于又一个关键的政治过渡节点。

2021年莫伊兹遇刺以来，海地一直未能通过全国选举产生新总统。

此后成立的过渡政治机构虽然多次提出恢复选举的时间表，却始终未能完成既定目标。2026年2月，过渡总统委员会任期结束，行政权转交由菲斯-艾梅领导的部长会议。

原定于2026年12月举行的总统和立法选举，也因安全局势恶化而再次推迟。

10月28日，海地临时选举委员会公布最新选举日程，计划于2027年7月18日举行总统和立法选举首轮投票，并于10月4日举行第二轮及地方选举。

【2026年海地太子港选民登记现场。图片来源：WLRN】

这使得海地政府面临一项紧迫任务：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尽可能恢复全国基本安全条件，为长期中断的选举创造必要环境。

但现实形势仍然严峻。

联合国10月19日向安理会通报，海地有近150万人因暴力流离失所，其中超过74万为儿童。由于黑帮控制道路、袭击居民社区并阻碍人员流动，选民登记和选举组织工作面临极大困难。截至10月5日，在估计约650万潜在选民中，仅有约75.9万人进入相关登记名单。

从这一角度看，萨尔瓦多和其他外国安全力量的参与，确实可能为海地政治过渡创造条件。通过打击黑帮、恢复重要道路通行和保护关键设施，国际部队能够帮助海地政府重新获得组织选举所需的基本空间。

然而，军事行动规模扩大，也正在带来新的治理问题。

11月初，联合国方面指出，大部分新抵达的萨尔瓦多军事人员并未纳入联合国支持的打击黑帮部队框架。

与此同时，海地境内还存在本国警察、军队、多国安全部队以及与私人安全公司合作的行动力量。这些力量如何协调指挥、按照什么规则开展军事行动、发生平民伤亡后由谁承担责任，仍有待进一步明确。

海地总理菲斯-艾梅11月3日公开强调，外国安全部队的作用是支持海地政府，而不是取代海地国家。但在实际行动中，政治上的领导权能否转化为有效的军事协调能力，仍然存在不确定性。

此外，外国军事力量在海地的长期存在，本身也具有复杂的历史和政治含义。海地曾多次接受外部军事干预，但外国部队的撤离并不总能留下运转有效的安全和司法制度。

近年来，海地对国际安全援助的依赖不断加深，也暴露出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外国军事力量可以在一定时期内缓解安全压力，却无法替代本国政府完成制度建设。

这就使海地面临一种值得警惕的政策困境。

一方面，政府需要尽快恢复治安，否则选举难以举行，政治合法性危机也无法得到解决。另一方面，如果长期将安全状况完全改善视为选举的先决条件，又可能使政治过渡不断延期，进而削弱政府恢复国家治理能力所需要的公众信任。

安全是举行选举的重要前提，但选举和政治合法性的恢复，同样是实现持久安全的必要条件。二者并非简单的先后关系，而是相互依赖、相互制约。

未来一段时期，海地安全局势可能随着国际部队持续行动而出现局部改善。

但黑帮仍具有较强的组织韧性，其依赖的非法武器供应、地方利益网络和社会经济基础，也难以在短期内彻底消除。如果军事行动能够与警察重建、司法恢复、解除武装及社区治理相结合，海地有望逐步形成恢复政治秩序的现实基础。反之，如果政府继续依赖军事清剿而忽视制度建设，即使取得阶段性胜利，也难以避免暴力反复。

对于萨尔瓦多而言，此次行动同样具有双重意义。

它既可能扩大布克尔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影响力，也将使其治安政策面临不同国家环境下的现实检验。过去主要面向国内社会的强硬反黑帮政策，一旦进入跨国军事行动领域，就必须面对复杂得多的政治协调、国际法律和人道主义问题。

海地是否会复制“布克尔模式”，答案因此并不取决于萨尔瓦多能够派出多少军人，而在于海地能否建立起支撑强力执法的国家制度，并在安全与公民权利之间形成可持续的治理安排。

说到底，海地的出路不能仅仅寄托于外国军队的军事胜利。真正的考验不是能否从黑帮手中夺回一条街道，而是能否在夺回街道之后，让国家重新回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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