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天安门广场西侧，人民大会堂破土动工。打地基往下深挖数米，工人们挖出了几块鹅卵石，越往下挖石头越多，一条古河道的残迹渐渐显露，伴随着大量地下水涌入地基。

这一挖，挖开了北京城与母亲河永定河的故事。

“北京城的基底，是永定河千万年来搬运堆积的地质记录。”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曾这样描述二者关系，1962年起他就参与了北京地下古河道的调查。

自春秋战国以来，北京城的主体水源从未离开过永定河及其故道遗存所形成的水系，它像毛细血管般渗透进城市肌理，但滋养与水患相伴。

从地图上看，永定河并未如寻常河流般“穿城而过”，而是“绕城而走”，城市在其左岸向东北不断拓展。历史如此发展，与这条河恣肆不羁的“脾性”有关。

1698年，一场大规模河流治理工程完成后，康熙帝下旨赐名“永定河”。一条河由帝王命名实为罕见，也足以证明当时人们对实现“永续安定”的希冀与决心。不过，安宁仅短暂地维持了三十余年，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条河才走向了“永定”。

如今，永定河全线通水，清流复归故道。当年帝王寄予“永定”之名的执念，终于在生态修复的图纸上落了地。从因水建城到治水兴城，一场事关“城河关系”的探索未曾停下。

秋日永定河。图源：永定河管理处《大美永定河画册》

孕育

从山西省忻州市宁武县管涔山的北麓奔涌而下，恢河一路向东北方前进，与源子河在朔州市马邑镇汇成桑干河。与此同时，另一条支流洋河从内蒙古出发，向东南奔流。两者在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夹河相遇，顺流东下，始称永定河。

在河北张家口市怀来县夹河村，桑干河与洋河交汇，始称永定河。摄/李典超

继续向东南流，永定河在官厅切开北京西山，形成了100多公里的官厅山峡，随后在三家店附近出山，流速骤减，它以年均含沙量高达60余千克/立方米（官厅站）的泥沙，在太行山前形成了一个面积广阔、西北高略向东南倾斜的冲积扇——北京小平原。

这一冲积平原是“经过永定河不断摆动实现的”。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副教授岳升阳经过十多年的考察发现，受地质作用、河床淤积等因素影响，永定河主流河道频繁改道，在这一区域来回摆动，呈现出由北向南的总趋势，而冲积扇的范围也日渐广袤。

某种程度上，北京城就是在永定河的不断摆动中扎下了根。

永定河冲刷出的冲积平原与孕育的天然湖沼，给北京城的起源提供了丰沃的自然基底，而水陆交通线的交叉点又最易从聚落崛起为城市。理论上，卢沟古渡附近与西山距离不远，又有临河之便，应当成为城市发展的理想起点。

古高梁河与前后三海及北京城中轴线关系示意图。图源：《中轴线与北京古河道》（作者岳升阳）

但事实却不尽然。“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是中国古代城市选址与水利规划的经典原则。夏秋泛滥成灾的永定河，迫使古人不得不另觅他处。

“就像母亲孕育孩子，永定河对北京的滋养在早期体现得更为直接。”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王洪波指出，在商周时代，古永定河出山后分为南、北两支，其中北支经过今天的八宝山之北、前门向东南流，而南支则经过今卢沟桥也向东南流，两条支流汇合于今马驹桥附近，在两河之间的一处长形高地上，诞生了北京城的雏形——蓟城。

据侯仁之论证，三千年前的蓟城，就是依托莲花池水系发育起来的。而莲花池源自永定河的故道，又接收了它源源不断的地下水补给。

如今，在广安门外的北京滨河公园内，有一座蓟城纪念柱，是1995年为纪念北京建城3040年而建，上书16个汉隶大字“北京城区，肇始斯地，其时惟周，其名曰蓟”，柱前还有侯仁之撰写的碑文《北京建城记》。

自春秋战国以来，历东汉、北魏至唐，蓟城城址并无变化。后来，辽朝在这里建立陪都南京，金朝又以南京为基础扩建了中都城，直到元代，因莲花河“水流涓微”“土泉疏恶”而放弃旧址，在其东北郊外建设大都，并由此奠定了北京城日后发展的基础。

到了明清两代，城址虽屡经营建变迁，但都没有离开过永定河所形成的北京小平原。这条河以千万年的搬运堆积，为北京城划定了生长的边界。

磨合

除了水源，永定河流域的森林，也为城市建设提供了大量的燃料、建材。不过，与孕育并存的，还有威胁。古人发现永定河流量年际变化大，极易改道泛滥。自古以来，人们都试图改造永定河水系，探索河流与城市之间共生之道。

“永定河是中国最早探索‘城市水利’的河流。”水利部防洪抗旱减灾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水旱灾害防御中心）原副主任吕娟指出，这条河因流经都城，人工干预程度堪称全国之最，自金代以来始终围绕都城需求推进，逐渐形成了“防洪—供水—漕运—园林”的综合体系。

北京地区有文字记载的第一项大型水利工程，始于曹魏嘉平二年（250年）。驻守幽州的镇北将军刘靖修建车箱渠，首次实现了“拦河筑坝、穿山引水”，其“立水门以节水流”的技术比西方早了近千年。《水经注》中概括了这项工程所带来的变化“所灌田万有余顷，百姓赖其利”。

而后辽代建陪都南京（今北京西南部），开创了“以水养都”的先河，首次利用永定河古道修建萧太后运粮河，将漕粮从潞县（今通州）运至南京城。

金中都时期，为解决都城漕运之需，开凿金口河引永定河水入城，最终因河道坡度过陡、水流湍急，加之泥沙淤积而失败，但为后世“借水行舟”的漕运技术提供了经验。也是在这一时期，永定河洪水屡次威胁都城，一度冲毁城墙十余里，迫使朝廷投入大量资源修筑堤防。

到了元代，都水少监郭守敬的成就堪称巅峰。因金口河隐患难除，他另修了一条人工运河——通惠河，引白浮泉及西山诸泉先西行再南折，沿山麓绕过沙河、清河河谷，汇入瓮山泊（今昆明湖），最终经高梁河注入积水潭。这一设计巧妙利用山麓地形，通过分段设置水闸调节水位，既保障了漕船通行，又为大都提供了稳定的水源。该工程年运粮200余万石，降低运输成本四分之三，有效支撑了元大都百万人口需求。

不过，城与河的“激烈的对抗”并未停下，明清时期水患次数达到巅峰。清代268年间，北京地区发生水灾129次，几乎每两年一次，其中42次与永定河泛滥直接相关。

康熙三十七年，二月，河水泛涨，淹没百姓庄田，康熙帝随即命时任直隶巡抚于成龙主持治理工程，迈出了系统化治理的第一步。

于成龙查勘河道，下令加固石景山至卢沟桥南段的旧堤，对卢沟桥以下河段进行治理。他并未效仿前人单一地筑堤束水，而是勘测故道，疏筑兼施，通过清淤疏浚，使河道得以畅通宣泄。在治水的同时，他注重治沙，对上、中、下游进行系统治理。于成龙还在卢沟桥以下新筑南北大堤，连接旧堤石卢段，有效地固定了永定河的下游河道。

五月己亥日，工程告竣，疏通了一条绵延二百多里，宽度十五丈的河道，引河流自西沽入海，“汤汤之水湍波有归”。于成龙遂向康熙帝请求赐河名，康熙谕令“赐名永定河，建庙立碑”。

“尚俾知水利有必可兴。水患有必当去，而勤于民事，神必相之。”从碑文中，足以窥见彼时康熙对实现“永续安澜”的决心。在赐名“永定河”后，康熙又以治河为要务，多次巡视永定河治理工程。

“康熙年间永定河治理一定程度上复制了黄河治理经验，讲求‘筑堤束水，蓄清刷浑’。”王洪波指出，由于难以达到预期效果，到乾隆初年出现了“不事堤防”的理念，并在金门闸附近开河放永定河入南下故道，造成了严重水灾。此后调整观念，建立永定河下游闸坝、减河系统，既发挥了永定河堤防的作用，又充分利用了历史时期永定河故道，成为河流治理中较为成熟的模式。

不过好景不长，晚清时期，整个永定河下游河堤越筑越高，成为地上悬河，真正的“永定”，直到1954年修筑官厅水库后才在这片土地上得以实现。

官厅水库。图源：北京日报

但那些遗留下的层层叠叠的故道与古渠，成了人河关系的“地质层”，每一个时代都在其中刻下了自己的相处之道。

共生

傍晚的永定河左岸，石景山脚下，沿河铺展的滨水商业空间依次亮起灯火。人们临水而坐，看夕阳沉入西山层峦，湿地里水鸟翩飞。远处，滑雪大跳台的剪影映着天边霞光。

如今很难想象，这条碧波荡漾、一派生机的河流，曾水患频发，又断流近26年。

1953年8月，官厅水库尚未完全竣工，永定河上游地区普降大雨，汹涌的洪峰流量达到3400立方米/秒，正建设中的官厅水库第一次发挥拦洪作用，削减洪峰流量2573立方米/秒，拦蓄了70%的洪水。这是一位在官厅水库工作多年的“老水务”印象深刻的一段往事。

官厅水库主要包括拦河坝、输水泄洪道、溢洪道和水电站四部分，自1951年10月正式破土动工，历时两年零六个月建成，堪称奇迹。

据北京市官厅水库管理处主任黎小红介绍，官厅水库建成后的70余年间，共成功拦蓄了8次洪峰流量大于1000立方米/秒的洪水。

目前，永定河已形成了由官厅水库、大宁水库、永定河滞洪水库，440余公里干流堤防，卢沟桥、屈家店等水闸枢纽，小清河分洪区、永定河泛区、三角淀分洪区等蓄滞洪区组成的防洪工程体系。

2026年汛期，永定河数字孪生平台正式投用，洪水调度演算、闸坝安全监测等环节实现智能化升级。一场降雨能生成10至20套调洪方案，雨水情收集汇总效率翻倍。

安澜之外，是水的回归。2021年，永定河在断流26年后再次实现全线流动并贯通入海。

近年来，在水利部统筹调度下，北京、河北等沿线城市开展综合治理，实施精细化水资源调度。如今永定河已连续5年全线流动，连续三年实现全年全线有水。当北京平原段重现“卢沟晓月”时，城与河之间修复了对话的能力，“永定”二字也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2025年，“两园一河”（园博园、首钢园、永定河）协同联动发展启动实施，一种新型的城河关系逐渐成形。

北京市发改委副主任李晓涛指出，“两园一河”地区会成为水城一体的滨水空间，城市和永定河之间将实现一种更加紧密、协同、共生的关系。

“与洪水共生”的规划正一步步变成现实。2025年12月，永定河卢三段综合提升工程主体工程完工。工程通过建设地下钢筋混凝土防冲墙，显著提升永定河左岸防洪能力。堤顶则被赋予双重身份：汛时是防线，防汛抢险车辆可以直接开上堤顶，工作人员临水察看险情；平时是岸线，是游人漫步的滨水廊道，也是串起沿河商业空间的路网。

今年9月，19个“两园一河”重点项目已全面完工，在已建成的1.6公里示范段基础上，向南延伸建设7.8公里永森段，滨水活力空间随之拓展。永定河“城市阳台”敞开怀抱，左岸的垂直堤岸放坡为缓坡入水的生态岸线。

9月3日，永定河上，连接首钢园与园博园的客渡船即将开启试运营。目前，北京“两河一园”滨水空间已基本成型。图源：北京日报

永定河集是变化最直观的缩影。一个个商业盒子，在石景山脚下、永定河畔错落排开，一侧是开阔的河面与摇曳的湿地，一侧是首钢园的冷却塔与大跳台，山水、工业遗存与烟火气，在河岸上相遇。自2025年9月一期开市以来，这片滨水市集便成了京城西郊最惬意的“放风地”，最高峰每天接待上万人。

今年9月7日，二期接续亮相，与一期连片贯通，构成覆盖永定河首钢段的1.6公里活力河岸。9个新商业盒子掩映在河堤路旁的绿荫之间，店铺各有各的面貌：老北京铜锅涮肉飘着腾腾热气，机器人掌勺的餐厅引来好奇的目光……

图源：北京石景山

从金中都的莲花池，到元大都的白浮泉，再到今天的生态补水与滨水活力空间，从古代的因水制宜，到现代的治水兴城，永定河早已超越了自然河流的属性，一步步融入了人们的生活肌理。

所谓“永定”，不只是河水安澜，更是一条河与一座城，经历漫长的相互塑造后，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