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节目主持人李一帆至今仍记得2016年3月23日的世界气象日主题——“直面更热、更旱、更涝的未来”。

那一年，全球正遭遇一场持续约21个月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受此影响，2015年至2016年间，全球气温创新高：印度半岛发生暴雨洪涝和罕见高温；印尼、菲律宾遭遇20年来最严重的旱灾并导致森林大火；澳大利亚热浪引发山火；非洲严重干旱，多地粮食严重减产甚至爆发饥荒；中国南方冬季则发生了一次被气象部门和媒体普遍称为“霸王级”的寒潮，南方多地气温跌破历史极值。

但即便如此，李一帆和很多业内人士当时在科普节目上探讨这个话题时，仍普遍觉得这些极端天气现象成为常态还是未来的事，离我们“很遥远”。

未承想，仅仅十年后，“未来”已至。

2026年10月9日，国家气候中心宣布，新一轮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经正式形成，这是继1982/83年、1997/98年、2015/16年之后，有系统性监测以来第四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且强度预计超过前三次。

而一个多月前的9月2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发布的最新报告也正式承认，未来几年，全球升温突破1.5℃已不可避免，气候风险和影响将由此上升至危险的新水 平。

“全球变暖能够造成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发生概率增加、强度增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发生会加大全球变暖的幅度。二者呈现出非线性的相互影响，对全球极端天气与气候异常会产生‘叠加放大’效应。”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张井勇对《第一财经》杂志说，“这意味着，地球系统将更不稳定，全球范围的极端天气气候灾害及次生衍生灾害将更加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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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有多强？

今年春季，英国雷丁大学热带气旋首席研究员冯向波已经开始和同行探讨厄尔尼诺事件出现的可能性了。

厄尔尼诺事件，主要源于太平洋海洋与大气相互作用失去平衡，核心是东南信风减弱，导致西太平洋暖海水向东回流，中东太平洋海温异常升高。它通常在3月至6月间开始形成，但此时很难预测其最终强度，因为真正的升温峰值往往会在11月至次年2月间到来。“厄尔尼诺”一词在西班牙语中的意思是“圣婴”或“小男孩”，就是因为这种现象常在圣诞节前后显现。

今年春季以后，多个气象预测模型逐步趋于一致，出现“厄尔尼诺”的可能性显著提高；进入夏季，随着海面风场的演变，“超强厄尔尼诺”的字眼开始出现在预测机构和学术界的讨论中了。

在冯向波等研究者看来，因为全球海表面温度整体都在提升，传统的尼诺3.4指数等数据指标已呈现“虚高”，不再能准确反映厄尔尼诺本身引发的大气响应。因此，“相对海洋尼诺指数”开始被一些预测机构和研究者采纳，其核心是将中东太平洋的异常减去热带海洋的整体异常，从而剔除全球变暖的“背景噪音”，“这更加符合厄尔尼诺事件的物理含义”，冯向波对《第一财经》杂志说。2026年的这次厄尔尼诺事件，即使按照相对海洋尼诺指数的指标，数值依然极为突出。

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则特别注意到了本轮厄尔尼诺发展的速度。“有观测记录以来的最近两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分别用了8个月和15个月才达到‘超强’，但是这次只花了5个月。”

“超强”的门槛是超过历史同期平均海温2.5°C——前两次的峰值分别是2.7℃和2.8℃——根据国家气候中心的数据，今年9月太平洋中东部关键区域的海温异常升高已经达到2.94℃，而厄尔尼诺还在持续变强，截至10月10日，升温达到3.3℃。由此推演，等到冬季进入厄尔尼诺传统峰值期之后，本轮海温异常的幅度大概率会创出新高，“发展节奏和强度都前所未有”，巢清尘对《第一财经》杂志说。

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超强厄尔尼诺是一个抽象且晦涩的概念。李一帆和新闻播报的同行前段时间就曾讨论，如果在节目里单纯提及超强厄尔尼诺，属于“无效信息”，“只有关联到哪里有雪灾、强降雨等信息，才更有针对性。”

真正对气候事件造成影响的机制并非简单的海温数据升高或降低，而是海温升高后对大气环流造成的影响。巢清尘提醒，短期内，最需盯防的是今年冬季中高纬环流与厄尔尼诺如何互动，这将决定今年冬季是否会发生大范围低温雨雪冰冻天气，以及强寒潮的节奏。

厄尔尼诺并不直接导致寒潮，而是会通过一套“三部曲”来最终影响冬季气候：首先受海温升高影响，太平洋中东部热带区域的海水会向当地的大气输送更多水汽和热量，这种输送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第二步，改变整个太平洋洋面上的大气热量分布，而这种改变发展到一定程度，则会进入第三步，即通过更大范围的冷热能量交换重塑大气环流，把影响从热带低纬度地区辐射到中高纬度地区，改变当地冷空气的活动模式，甚至刺激寒潮生成。2016年“超强厄尔尼诺”在中国南方引发的那次大范围寒潮就是这一过程的典型体现，当时，连冬季平均气温通常在15℃左右的广州地区都出现了飘雪。

而寒潮过后，厄尔尼诺才刚刚发挥一半威力，因为其影响具有明显的滞后性：秋末冬初太平洋海温异常幅度达到峰值后，次年春夏季开始逐步衰减并结束，但是已经激发的大气扰动还会继续发酵，对后期气候产生影响。“一般来说，厄尔尼诺对中国的影响有明确的‘隔年效应’。”巢清尘说。

在春夏季节，多因素作用之下，印度洋通常会继续为大气“供暖”，所以由此激发的气候变化通常不再以寒潮的形式出现，而是转化为大量降水甚至洪涝。1998年中国多地发生的特大洪水正好发生在1997/98年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之后，2016年春夏的洪涝也同样是紧随厄尔尼诺而来。

除了“史上最强”，本轮厄尔尼诺事件在某些观测指标上还呈现出“史上最东”的特点。根据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异常的区域差异性，厄尔尼诺事件通常可分为东部型、中部型与东部中部混合型。本轮和最近两次超强厄尔尼诺都是东部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