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第三十届伊比利亚美洲峰会在马德里闭幕。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请各国照“同一张乐谱”演奏，可22国只有10国首脑到场，巴西、墨西哥总统缺席，阿根廷等4国还不认宣言里的一段。两百多年前西班牙国王被拿破仑扣下，这片大陆就再没叫齐过。

这群人当年是怎么散的，得从三块殖民地的三个结局说起。

十九世纪头二三十年，美洲三大块殖民地先后和欧洲分了手。葡萄牙的巴西还是一个巴西；英国的十三块殖民地拧成了一个美国；西班牙那一大片，最后散成十八个讲西班牙语的共和国。

论家底，西班牙这片原本最整，一个国王、一种语言、一个天主教会，总督区才四个。

英属那边反倒散，十三块各有各的特许状和议会。1765年伦敦开征印花税，马萨诸塞请各家去纽约商量，只来了九块，连弗吉尼亚都没露面，可各过各的殖民地总归被一张印花税票赶到了一张桌上。

英属殖民地都挤在大西洋边一条狭长的沿海平原上，温带，海边就能住人，西边的阿巴拉契亚山和海岸平行，把移民挡在海边一百多年。

往来靠沿海岸和河口跑的船，航海条例只许英国和殖民地的船做这门生意，殖民地港口之间照样放行。

答案藏在地图上人住的地方。

热带的海岸和雨林湿热多病，黄热病到了墨西哥中部高原就极少见，原住民的人口和玉米地都挤进了几块高原盆地。

西班牙人要的是人和银子，首府就叠在这些盆地的老中心上：墨西哥城盖在阿兹特克都城的旧址上，基多建在印加城的废墟上，波哥大落脚处即是哥伦布之前人口最密的高原。

盆地和盆地之间，隔着在哥伦比亚劈成三道的安第斯山、阿塔卡马沙漠和亚马孙雨林，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赶骡队去利马，将近四千公里。

达连隘口卡在南北美洲之间，至今尚未通公路，泛美公路唯独在这一百公里上下的沼泽雨林里断着。

每块盆地自己种粮、自己挖矿、自己养活一座首府，山外的事和它关系不大。

帝国的管法又把这道缝描粗了一遍。每个总督区、检审法院的首府都有长官、法官、衙门，俨然一座小朝廷，土生白人精英围着它长大，十八世纪又添了两个总督区。

1631年，马德里下令停掉新西班牙和秘鲁之间的一切贸易。

这道禁令后来重申过，前后管了一百多年。王室最怕银子绕开西班牙流走，宁肯让美洲各块彼此隔绝着过。

我看这一刀比安第斯山还狠，山再高骡队也翻得过去，禁令却让翻过去的人无利可图。

西班牙在美洲搭起来的，即是一个只有辐条、没有轮圈的轮子。

每根辐条从一座首府伸向马德里，辐条之间什么都不连，轮毂在时还转得动，一掉，辐条只能各自倒下。

独立以后，新国家约定按1810年西班牙的行政边界划国界，总督区和检审法院的辖区多半原样成了国界。帝国平日按什么单位管人，等它散了架，各地也就照着那个单位分家。

巴西恰是另一面，王室和朝廷近万人为躲拿破仑逃到里约，里约当了十几年帝国首都，轮毂搬进了美洲，辐条也就没散。拿中国对照，能看出轮圈从哪来。

我国的轮圈是修出来的。605年隋炀帝开通济渠，几年间把五大水系连成一张网，江南的粮赋顺着运河北上。

到北宋，朝廷一半的赋税要经汴河运进开封，南方的粮和北方的朝廷从此谁也离不开谁。

1808年5月，拿破仑在巴约讷逼西班牙两代国王让位，轮毂就这么掉了。国王被扣在法国，大洋那边的美洲该听谁的？西班牙人从中世纪的《七章法典》里翻出老规矩，国王缺位时，正派人可以组织委员会代管，权力暂回“各地人民”手里。

美洲各城照着学，到1810年，布宜诺斯艾利斯、圣地亚哥都有了自己的执政委员会，权力就落到了一座座首府头上。

各地精英守着自家城门谁也不服谁，打下地盘的将领转身成了一方考迪罗。北美那边，仗打完那年年底，华盛顿交还委任状，回了庄园。

1826年玻利瓦尔在巴拿马召集大会，条约签了，回头只有他的大哥伦比亚批准。没过几年大哥伦比亚也裂成三块，玻利瓦尔死时心灰意冷，一肚子不甘心。

美国后来也打过内战，可各州早被船、生意和国会缝在一起，值得拼。

所以把1810年的行政边界当国界，不是巧合，是帝国留下的唯一现成的分家单位。

[3]边界与海洋研究.论国际法上领土取得的“实际统治”原则：一个批判性的视角.2018年第3期

[4]光明日报.运河浮沉：唐宋时期的漕运与古都洛阳兴衰.2022-08-27

[5]澎湃新闻.航向巴西，告别巴西：由三位葡萄牙皇帝锻造的现代巴西.2022-12-11